第一百二十章 趙思綰與王景崇

  五代軍閥安重榮曾經說過一句大實話:「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這句話是所有軍閥的心聲。誰的軍隊最強,誰就是皇帝,和儒家那套天命所歸的把戲沒有半毛錢關係。

  劉知遠打壓各地軍閥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就是讓這些有實權的節度使換個地方。離開了根據地的節度使就好似砧板上的魚肉一樣任人宰割。劉知遠生前各地軍閥不敢妄動,劉知遠死後劉承佑繼位,劉承佑比老子相差甚遠,繼位不久,李守貞、王景崇雙雙叛變。那時的趙思綰只是一個實力一般的軍閥,本來跟叛亂沒什麼關係,但他擔心後漢軍隊平定西北地區的叛亂後,自己這些小軍閥也會被牽連其中,趙思綰於是隨之叛亂。

  郭威圍攻李守貞時,趙思綰為郭從義、王峻所圍,苦守經年,曾遣子趙懷乂詣蜀乞援。蜀兵不能到河中,又怎能入援長安?援絕猶可,最苦糧空。

  趙思綰有一個非常恐怖的嗜好,就是喜歡生吃活人的肝膽。嘗親自持刀,挖出活人的肝,當著被挖者的面,把肝切成細絲,等到吃完,人還沒死!趙思綰邊吃邊語道:「食膽至千,則勇無敵矣!」他感覺吃了別人的膽,可以壯自己的膽,現在人常說吃啥補啥,可能就來源於趙思綰的「吃膽補膽」思維。

  至城中食盡,即掠婦女幼稚充作軍糧。糜肉飼兵,自己吞食肝膽,權代飯餐。可憐城中冤氣沖天,鎮日裡籠著黑霧。郭從義乃使人誘降。

  趙思綰年輕的時候,想做左驍衛大將軍李肅的僕人,但是李肅拒絕了他。李肅妻系梁、晉兩朝元老張全義的女兒,具有遠識,特問李肅何故不納?李肅對老婆說:「這個人目露凶光,說話也不靠譜,將來肯定會做叛徒。」張氏就說:「你今天拒絕了他,說不定日後就是仇人了。一旦逞志必遭報復,我家恐無遺類。不若厚贈金帛遣令圖生!」李肅於是召入趙思綰,拿了很多錢財給他,趙思綰拜謝而去。

  後來趙思綰盤踞長安造反,李肅就住在長安城中。畢竟有過錢財之恩,所以趙思綰對李肅夫妻很是尊重,屢次去拜見,禮數一如往日。李肅驚起避席,禁不住趙思綰勇力,將李肅捺入座中受拜,且呼李肅為恩公。李肅勉強敷衍,心中委實難過。及趙思綰退出,急語夫人道:「我說此人必叛,今日果然闖亂,復來見我,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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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氏道:「何不勸他歸國!」

  李肅道:「他已勢成騎虎,怎肯遽下!我若勸他,反惹他疑心,自招屠戮了。」

  張氏道:「長安雖固,料他必不能久據。他若舍此而去,不必說了,否則官軍來攻,總有危急之日,那時進言自無他患。」

  李肅一聽暫且紓憂。

  趙思綰屢遣人送奉珍饈,加以裘帛,李肅不好峻拒,又不便接受,百端為難。自思將來凶多吉少,不如圖個自盡免致株連,因覓得毒藥,即欲服下,張氏覺察後將藥奪去,才得免死。及長安圍急,張氏復語李肅道:「今日正可入府勸降。幸勿再延!」

  李肅往見趙思綰,趙思綰倒履相迎,推李肅上坐,開口問道:「恩公前來,想是憐念思綰設法解圍,願乞明教!」

  李肅答道:「公本與國家無嫌,不過因懼罪起見據城固守,今國家三道用兵均未成功,公若乘此變計幡然歸順,朝廷必然喜悅保公富貴。公試自思,坐而待斃,何若出而全身呢!」

  趙思綰道:「若朝廷不容我歸順,豈不是弄巧成拙!」

  李肅道:「這可無慮,包管在我手中。我雖致仕,朝廷未嘗不知。若由公表明誠意,再附我一疏,為公洗釋前愆,無有不允!」

  趙思綰猶豫不決,判官程讓能受郭從義密書,有意出降,乘李肅進言時也即入勸,熟陳禍福。趙思綰即令程讓能起草撰成二表,一表由李肅出名,一表趙思綰出名,命教練使劉珪前往郭從義營中乞降,並派牙將劉筠奉表於朝廷。待過旬余,劉筠返報,說朝廷已允赦宥,且調任他鎮,趙思綰大喜。未幾即有詔敕頒到行營,授趙思綰檢校太保,調任華州留後。趙思綰釋甲出城拜受朝命。郭從義一聲暗號,麾動軍士將他拿下。併入署搜捕家屬,一併牽至市曹梟首示眾。且籍沒趙思綰家貲,得二十餘萬貫,一半入庫,一半賑饑。郭從義請李肅主持賑務,李肅自然出辦。兩日即盡。歸家與張夫人說明。一對老夫妻才得高枕無憂。

  卻說王景崇據住鳳翔,殺死侯益家屬七十餘人,侯益子侯仁矩曾為天平行事司馬,在外得免。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母劉氏易以己子,抱延廣潛逃,乞食至大梁。侯益大慟,哀請朝廷誅叛復仇。漢主傳詔趙暉攻打鳳翔。

  趙暉屢次挑戰,王景崇拒不出戰,趙暉情急之下想出一條妙計:命士兵改穿蜀軍服裝,並縫製幾十面蜀軍大旗,然後向鳳翔方向呼喊搖旗。鳳翔守卒望見蜀軍旗幟,以為援兵已到,即刻報知王景崇。

  王景崇一聽信以為真,即率兵數千往迎。王景崇命人向「蜀軍」喊話:「都督何在?鳳翔節度使王景崇來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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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暉正臥在一塊大青石上睡覺,聽到喊話知道王景崇中計,即刻點兵向前殺去。王景崇不知怎麼回事,被「蜀軍」打得全軍覆沒。王景崇一人逃回鳳翔,再也不敢出戰。

  卻說蜀主孟昶果然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率兵救鳳翔,先鋒官申貴先到。王景崇吸取前番教訓,這次堅決閉門不迎。

  申貴在城下喊道:「我乃蜀主駕下先鋒官申貴,王將軍為何不開城門?」

  王景崇道:「如今真偽難辨,請將軍出兵先勝漢軍一陣,我即開城迎接將軍。」

  申貴氣得火冒三丈,只得率兵向漢軍討戰。趙暉見蜀軍果真到來,只派老弱傷卒出戰。兩下交兵,蜀軍大勝。申貴率兵乘勝追擊,繳獲了輜重木車數百輛,大勝而回。

  申貴來至鳳翔城下,向王景崇炫耀所獲輜重,王景崇這才相信,大開城門迎接蜀軍,哪知吊橋剛放下便又收回。申貴問道:「我已大勝為何不讓進入。」

  王景崇向遠方指道:「將軍既已殺退漢兵,為何又引漢軍殺回?」

  申貴轉頭看去,只見塵煙滾滾襲來,趙暉率領一路精騎衝殺而來。

  蜀軍將士見漢軍殺來,而王景崇又不開城門;且數百輛輜重木車橫七豎八積在城下,早已陣腳大亂。

  頃刻間漢軍如同風捲殘雲一般,殺得蜀軍人仰馬翻。蜀將申貴被趙暉劈於馬下。漢軍奪回輜重大勝而歸。

  先鋒被斬,兵馬死盡,蜀軍大都督安思謙怒不可遏,大罵王景崇無能鼠輩。一氣之下安思謙駐軍興元按兵不動。

  王景崇見蜀軍不再來援,又發書求蜀主發兵。蜀主再三催促安思謙出兵;但安思謙也是滿腹委屈,遂回書陳明利害。信曰:

  「鳳翔節度使王景崇乃無能之輩,多疑少謀,好猜厭戰,先鋒官申貴受其拖累命喪沙場。漢軍來勢兇猛,臣恐相持日久糧草不濟,望我主再撥軍糧五十萬石以資軍用。」

  孟昶見信嘆道:「大軍未至鳳翔,卻先向朝廷討要軍糧,只恐安思謙無心進兵。」蜀主本無心再戰,王景崇卻求救不止,蜀主只得撥付二十萬石軍糧,再度催促安思謙出兵。

  安思謙得了軍糧勉強發兵,趙暉退兵固守寶雞城。這寶雞城城牆堅固糧草充足,待安思謙率大軍殺來,趙暉親自登城禦敵。安思謙久攻寶雞不下。

  這夜安思謙攻城失利,折去許多兵馬,一個人正在悶頭喝酒,忽然有人來報敵人闖營。安思謙立即披掛上馬,只見一將已殺至中軍,安思謙攔住去路問道:「爾乃何人,膽敢闖營?」

  「郭從義是也!」郭從義道。

  「好賊子,拿命來!」安思謙催馬來戰郭從義,郭從義揮舞一對八棱青銅錘,二人戰至一處。未過兩個回合,郭從義自知不能戀戰,虛晃一錘策馬就走。安思謙轉過馬頭才見郭從義已逃,自己懶得去追,只令幾十個騎兵追殺。

  郭從義衝出前營來到寶雞城下,對城上守卒呼道:「快開城門,我乃郭從義將軍。」城上一個校尉認得郭從義模樣,便令放下吊橋讓其入城。此時幾十個蜀軍騎兵追來,城上弓手立刻射出百十支鵰翎箭,蜀兵不敢近前。

  趙暉見郭從義闖營而來,驚訝問道:「郭將軍出兵永興,為何突然來到寶雞?」

  郭從義道:「趙思綰被我誘出長安城誅殺。此番前來正是為解寶雞之圍。別人闖營我恐有失,便親往城中相約。」趙暉大喜,隨即二人定下裡應外合之策。

  郭從義在寶雞城中飽吃一頓,次日黎明又跨馬掌錘離開寶雞,二闖連營返回軍中。

  安思謙兩番被人闖營,以為今日不會再有闖營者。到了傍晚時分,士卒來報寶雞城門大開,趙暉正在向外調兵。安思謙大喜道:「漢軍自來送死,此乃天賜良機。」於是點齊三軍去戰趙暉。

  安思謙剛到前營,趙暉便率兵殺來,兩軍混戰城下。忽然蜀軍後營火起,郭從義率一萬兵馬火燒蜀軍糧草,繼而殺向前營,蜀兵軍心大亂。趙暉、郭從義前後夾擊大勝蜀軍。安思謙見大勢已去,只得率領幾十個騎兵逃回蜀國。

  王景崇困守危城食盡勢孤。幕客周璨入語道:「公前與河中、長安互為表里,所以堅守至今。今二鎮皆平,公將何恃?蜀兒萬不可靠,不如降順漢室尚足全生。」

  王景崇道:「我一時失策累及君等,雖悔難追!君勸我出降,計也甚是;但出降未必不死,君不聞趙思綰之死麼?」

  周璨無言以對,只好退出署外。

  越數日外攻益急。王景崇登陴四望,見趙暉親冒矢石跨馬而來,所有將士無不效命,城北一隅攻撲更是利害,不由得俯首長吁。猛然間得了一計,立即下城召語親將公孫輦、張思練道:「我看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鼓你二人可毀城東門詐意示降。我與周璨帶領牙兵突出北門,攻擊趙暉軍幸而得勝,或守或去再作良圖。萬一失敗也不過一死,較諸束手待斃更勝一籌。」

  兩將唯唯聽命,王景崇又與周璨約定,詰旦始發,是時準備停當,專待天明。

  既而城樓譙鼓已打五更,公孫輦、張思練兩人行至東門,即令隨兵縱起火來,周璨也到了府署,恭候王景崇出門。不意府署中忽然火起,周璨急召牙兵救火,待至撲滅,署內已毀去一半,四面壁立,王景崇居室一些兒沒有遺留,王景崇全家都隨祝融同往南方去了。

  公孫輦、張思練突見府舍成墟大驚失色。只好弄假成真毀門出降。周璨早有降意,當然隨降。趙暉引兵入城,檢出王景崇燼骨折作數段。當即曉諭大眾禁止侵掠。立遣部吏報捷。漢廷更有一番賞賜無容細表,於是三叛俱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