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人商議事，那是屁用都沒，一人一張嘴，這還是武人，相對來說心眼實一些。
要是換成文人，那不得嘴上說的天花亂墜，可心裡頭是怎麼想的，那就只有自己才清楚。
殿內眾人陸續散去，李落落單獨留下李嗣源，二人移至偏室，屏退左右侍從。
李落落眉頭緊皺，形勢到了如今地步，要說他心裡半點都沒怪李嗣源，那肯定是假話。
其實自離開青陽宮後，李落落心頭，未嘗沒有想過，若是按李克用與周德威先前所建議的那般，在漢中尋一處合適的地界，與梁軍正面決戰，或許又會是另一種結果。
但此時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李落落嘆了口氣，望向李嗣源，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一些。
片刻後，他才輕聲問詢道：「如今四面合圍，內外人心浮動，依你所見，咱們死守成都，尚有幾分指望？」
李嗣源沒有遲疑，直接開口道：「殿下，成都城高牆厚，護城河寬闊，器械儲備尚且充足，只要城內上下萬眾一心，在糧草耗盡之前，末將定然守得住城池，梁軍休想輕易奪城。」
李落落聞言，不由自主的捏緊拳頭，又追問道：「可城中存糧終有耗盡之日，若是糧草食盡，又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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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李嗣源喉間一動，抬眼望向殿外沉沉暮色，半晌默然不語。
李落落望著他沉默的模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不由得一聲長嘆。
放眼四海之內，中原，關中，河北，荊襄，江南，盡數歸入大梁版圖，天下州郡望風歸附，偌大蜀地孤立西南。
梓州，綿州，劍門盡數失守，周遭州縣無不降梁，成都竟已成了孤城，放眼望去，竟無一隊援兵可以馳援，前路茫茫，再無半分外力可依。
當然，其實此時此刻，梁軍也並沒有說全據川蜀，比如在西川，嘉州，榮州，陵州，眉州，資州，簡州等等，這些地方，還沒有歸降梁朝。
但無論是梁軍諸將，還是李落落，李嗣源，其實都沒把這些州縣當成了助力。
這些地方，民少兵寡，就是強征而來，那也是不堪用的，就是徵兵了，那也缺少器械，整個蜀地，精華就在成都。
所以，只要成都一失，其餘州縣，可以說是望風而降，他們既不會反，也沒有反叛的資本，成都孤立無援，已是事實。
二人相對而坐，長久無言，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落落才遲疑的說了一句。
「若……若是與梁軍談條件，能談到什麼地步？」
李嗣源聞言身子微僵，眸光沉沉，許久才低聲開口：「若是殿下獻城歸降，不做頑抗，梁朝或會保全殿下性命。
但多半是遷於洛陽，賜宅閒居，削盡兵權，斷絕外事，終生被朝廷軟禁看管，形同囚客，衣食雖足，再無半分自由。」
這個條件，其實對李落落來說，已經是不錯的下場，要是陳從進要惺惺作態一番，說不定待遇還能再往上提一些。
當然，這個可能性估計不太高，更大的可能，還是被軟禁，畢竟，梁軍伐蜀，那真是數路合進，大小數十戰，才算是打到成都城下。
所以，李落落僅僅是以成都而降，肯定不會是錢鏐，王審知這些人的優待。
李落落聞言，那眼底滿是不甘之色，片刻後，他又咬牙追問了一句：「那……若是遲遲不降，待到城破兵敗，再談條件呢？」
這句話，純純的屁話，一問出口，李嗣源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還城破而降，就那種情況下，他李落落就是能活著投降，說不定都會被付出巨大傷亡的梁軍諸將，給暗中弄死了。
總不可能是城破而降的待遇，比還沒開打時投降還要高吧。
由此可見，李落落眼下，是真的心亂如麻。
但李落落髮問了，李嗣源不能不答。
「城破再降，便是敗虜歸命，迫於刀兵，梁廷想必再無容人的餘地，屆時……恐無生路。」
亂世，素來沒什麼道義情面，主動歸降的都有可能被殺，要是頑抗至城破，那換做誰，都是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李落落閉了閉眼，胸中百感交集，不甘，惶恐，絕望，種種情緒，在心中翻湧。
死守是困獸待斃，歸降是終身囚籠。
良久，李落落睜開眼，神色終是定了下來，沉聲道：「事已至此，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一試。」
李嗣源聽出了李落落話裡頭的意思，那就是李落落自身，已經失去了繼續抗衡下去的決心。
要說不甘，李嗣源心中，同樣不甘，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而在其後，李落落傳喚韋思謙入內。
韋思謙出身於韋氏，在李落落早年間經略關中時，便追隨左右，其為人沉穩謹慎，素來為李落落所信重。
片刻後，韋思謙緩步入內，此時李嗣源已經離去，殿內僅有李落落一人。
李落落望著他，低聲道：「仲藏，你替某出使梁營，可有膽略？」
「屬下願往！」
「你去探探梁朝的底線，我若舉成都歸降，身家性命，宗族眷屬，蜀中將士百姓，梁廷會如何處置？
切記，此番出使，只聽，只記，不私許，不爭執，問清條件後，即刻回城復命。」
韋思謙神色肅然，躬身長拜：「屬下謹記殿下之命，萬死不辭。」
當李落落動了談判的心思，其實成都之戰，就已經打不起來了，當然，這也是多方因素。
梁朝實力之強，其雙方國力的巨大差距，也讓蜀地武人，失去了繼續與梁軍抗衡的信心。
這也倒逼著李落落，無法輕易下定決心死守成都的緣故，因為此時的李落落，早已不是一個純粹的武人。
而李落落遣使出城談條件，其實他的內心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
當然，這最好的條件，那就是許他全身而退，全族安穩，比如是削去藩鎮兵權，廢秦王以及自己兩川節度留後的名號，擇一地閒封，留些許田宅食邑，允他攜宗族舊部退居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