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秦瓊的為人,紀顏最清楚不過,曉得他表面上粗枝大葉,內心裡卻細膩非常,一個處處替人著想,為人排憂解難,落得義薄雲天稱號的男人,絕不是那種粗暴冷漠的家長。𝟨𝟫𝘴𝘩𝘶𝘹.𝘤𝘰𝘮
他兩輩子沒當過爹,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加上這些年年紀和閱歷的增長,對父母疼兒女的心多少有些認識,也能體會秦瓊望子成龍和恨鐵不成鋼的心態,雖然不認可他這種教育方式,卻也能體會到他對秦懷道的關切,就能理解。
只是秦懷道一十四歲,按照一千年後的說法正在叛逆期中,跟他講父母的心意無異於對牛彈琴,要叫他體諒父親的關愛似乎也不太容易。想半天,紀顏才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你也是這般可憐。」
得到偶像的認同,對秦懷道來說就是莫大的支持和鼓勵,才連聲道:「侯爺也吃過苦麼?」
紀顏笑笑,露出回憶神情,嘆道:「何止是吃苦,簡直是水深火熱!我自六歲起,就被父母送去了學堂,每天巳時開始,由不同的先生教導,讀書識字,鑽研算學,期間動彈不得,每半個時辰才有一刻鐘活動,一直到酉時掌燈,才能從學堂脫身,卻還不得休息,先生總有一大堆功課留下。𝟨𝟫𝕤𝕙𝕦𝕩.𝕔𝕠𝕞」
秦瓊的規矩雖然森嚴,也沒有厲害到紀顏說的這樣,這就叫秦懷道聽得渾身發毛,不由道:「這,這簡直是折磨!我爹再厲害,一日裡也只叫我讀一個時辰書,即便是禁軍里,每天演武也就三個時辰罷了!」
紀顏見他憤慨,繼續道:「還不止呢!如此熬了六年,好容易功成圓滿,卻不料才出龍潭,又入虎穴,爹娘又將我送去另一個學堂,比之前那個還要嚴苛許多,功課也更加艱難,只叫我每每夜深人靜,都要埋頭在書海之中,只怕做不完功課,第二天被先生責罰。」
「先六年,再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十二載寒窗苦讀,換來了背井離鄉,遠赴京城求學,本以為能輕鬆些,卻發覺人到艱難,要想立身存世,原不是那麼容易……唉!俱往矣!」
他這番話聽得秦懷道寒毛倒豎,想不出何等森嚴的人家才會這般厲害,卻不知千餘年後,家家戶戶都是如此,比之後世少年,他還算是幸運。
「侯爺這般辛苦,就不恨你爹娘麼?」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紀顏一聽這話,就輕輕笑了一聲,道:「恨?為什麼要恨?要不是我爹娘逼我讀書,我哪來如今這齣頭之日?長安米貴,居也不易,若無一技傍身,如何養家活口?要說恨,只恨當年讀的書少,受的苦少,恨爹娘沒把我逼死罷了!要是我爹也能掄起金鐧,將我打醒,我又何苦淪落到……」
說到這兒,紀顏猛地住口,原本是要借著自己的經歷,給秦懷道好好上一課,卻不料說得動情,差點把上輩子的經歷抖落乾淨。→要不是他腦子夠快,這會兒已經說出「淪落到打工賣命,享受九九六的福報」了。
秦懷道雖然懵懂,卻不糊塗,只聽紀顏說這些話,就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始終秦瓊雖然教育方式粗暴,也沒把兒子往邪道上領,否則以秦懷道的身份,離家之後何必去禁軍受苦,大可以做個紈絝子弟,還不知有多少狐朋狗友,等著高攀他這個國公幼子呢。
紀顏的話說得十分真切,只可惜現在的秦懷道還理解不了幾分。然而即便沒能全盤懂得,他也感受到了紀顏的真心實意,一方面佩服他忍受求學艱難,一方面也知道他為何能有今時今日的成就,多少還是有了些觸動,只是不肯低頭,嘴硬道:「即便如此,令尊始終還是沒拿金鐧打向侯爺!」
紀顏聞言苦笑,就知道這一關不是這麼容易糊弄過去,始終秦瓊那一鐧落下去,打斷的不只是秦懷道的手骨,還有他對父親的敬重和信賴。
「所以老子最反對打罵教育!」
紀顏心中怒吼,臉上卻還要維持淡定,道:「我爹要是能舉起金鐧,就不必逼我讀那許多書了。不過小時候打我用的藤條,算來也該有一兩捆了,照理說我挨過的打,可不比你少哩!」
聽他這麼說,秦懷道就覺得寬解了不少,雖然不可能通過這三言兩語就解開心結,至少也不再處於之前那種純粹的怨恨之中,多少能夠試著去理解秦瓊的舉動,忍不住回憶之前的生活,才發現秦瓊也不是徹底不關心自己,只是表達關心的方式有些奇怪。
見他神情逐漸平和下來,紀顏也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卻忍不住哀嘆了一聲,搖搖頭站起身來走開,心道:「一恨一灑血,何以報春暉?」
只可惜秦懷道理解得太晚,現如今秦瓊命在旦夕,只怕再不能等他徹底解開心結了。
國公府內氣氛越來越凝重,之前沒趕來的幾位老臣也陸續到場,眾人都沉默得不同尋常,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照理來說,秦瓊還在世,眾人這麼來似乎有些不吉利,也幫不上他什麼忙。只是包括李世民在內,大部分人都是跟秦瓊一起在亂世中打下大唐江山的,可謂是過命的交情,生死的弟兄,這會兒只願陪他最後這一段路,或是寄希望與天公開眼,放回他一條性命。
在這種交情面前,君臣也好,禮數也罷,都是不重要的,甚至此時此刻,李世民已經忘了自己是大唐的天子,忘了堆積如山的政務,滿腦子都是當年崢嶸歲月,恨不得這就回到當年,跟秦瓊再做一世兄弟。
掌燈時分,太醫顫巍巍來到李世民面前,滿臉惶恐,不敢開口,那副畏縮模樣惹得李世民大怒,低吼道:「講!朕與叔寶,都不是怕死的!」
太醫身子一抖,這就哭腔道:「國公他……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