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話,紀顏便故意避開王世寧給他指的案幾,往前走了幾步,就在王世寧的對面坐定,瞥一眼他手中的茶水,啞然失笑道:「那些有眼無珠的東西,竟拿這種貨色敷衍公子。→來人,上好茶來!」
話音剛落,就有夥計噔噔噔跑上樓來,二話不說就奉上兩碗茶湯,當著兩人的面注入還在沸騰的清水,一時間水霧繚繞,茶香四溢,靜謐清冷的環境中,紀顏和王世寧互相打量。
通過拒絕王世寧指定的位置,以及展現自己在聽雨閣的權力,紀顏在氣勢上稍稍占了一點上風,抵消了直面對方涵養與城府的一絲緊張,這會兒終於能仔細瞧瞧這位王家公子,就見他從剛才開始便一言不發,神態坦然,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眼中只有面前那碗清茶,很是沉著,全沒有年輕人的浮躁。
與此同時,王世寧也沒有掉以輕心,此刻他雖然兩眼直勾勾瞧著茶湯,全部的心神卻都放在了紀顏身上,故意用沉默來營造尷尬氣氛,要叫紀顏心緒不寧,心中生出疑慮,因著看不透自己,自然會有些踟躇,等他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忍不住開口的時候,自己就能占得這場對話的上風。
然而紀顏是什麼人物,哪裡會被他這種簡單手段所懾服。→
「王公子,實在是對不住。」
紀顏語出驚人,一句話說得模稜兩可,才叫王世寧一愣,不得不問道:「新豐候何出此言?」
如此以來,王世寧就陷入了被動,話語的主導權就回到紀顏的手上,才聽他道:「先前那倆個混小子搗亂,道原不曉得他們是王氏之人,才下手太重,叫王公子臉上難瞧。早聽說太原王氏乃是百年豪族,人多了總是魚龍混雜,出兩三個敗類,也不是什麼大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王世寧聽他說話夾槍帶棒,表面上是向自己道歉,實際上連自己也罵在裡面了,就微微一笑,道:「新豐候客氣了,家門不幸,才會出了這等貨色,丟人現眼,倒要感謝侯爺代我教訓。」
這話叫紀顏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心中暗罵,道:「好啊,這小子把我當成他的僕人了,嘿!他這麼一說,我就跟那老僕一樣了!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子,嘴皮子挺利索的!」
心裡生氣,紀顏卻不能表現在臉上,只端起茶輕啜一口,道:「王公子言重了,敢在我地盤上鬧事的,莫說是人,就是野狗,我也得狠狠踢上兩腳。→只是打狗傷了主人的顏面,我實在心中不安,今天這茶,就由我做東,向公子賠不是了。」
一聽這話,王世寧手中的茶杯就是一聲脆響,隨即碎成幾片,滾燙的茶湯潑了他一手,卻見他不動不搖,似乎沒有感覺一般,才叫紀顏一驚,連忙喚人來處理,自己滿含歉意,道:「也不知這批白瓷有什麼毛病,竟連點熱水都受不住了!公子見諒,我叫他們取陛下御賜的茶具來,給公子壓驚。」
其實那白瓷茶杯質量挺好,雖然通體潔白樸素,內里的工藝卻是十分高明,莫說是開水,就是猛地倒進去一鍋滾油,也不會突然裂開。王世寧手中的茶杯,乃是他自己捏碎,就是紀顏罵他兄弟是狗,連帶著他的血統也值得商榷了。
紀顏心中有數,臉上慌張,心裡卻是大定,才知道這位王世寧公子雖有城府,始終還是個少年,做不到寵辱不驚,也不是心如止水。他最怕王家來了個少年老成,陰森恐怖的怪物,現在看來,對方還是凡人,尚不曾超出自己的預料。
真正老謀深算,城府深沉的,自然不會將幾句空話放在心上,理應是寵辱不驚,唾面自乾才對。
夥計們慌忙換上李世民御賜的茶具,重新沏上好茶,才見王世寧依舊古井無波,拿著一塊細膩的絲絹細細擦拭手指,道:「區區白瓷,何等脆弱,燒成之日,就註定了終將破碎。想不到這裡還有陛下的御賜之物,果然不俗,底蘊深厚,傳世永久。」
紀顏微微一哂,道:「王公子出身豪族,許不知道,前朝文帝、煬帝御用之物,如今盡皆化作破爛廢物,反倒是尋常百姓家的鍋碗瓢盆,修修補補,倍加愛惜,用得十分長久。」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公子專程前來,就是為著與我討論這些空虛道理麼?」
紀顏面帶微笑,心臟卻像被一隻大手抓緊,只覺得透不過氣來,就不願在王世寧面前再待下去。
他倆以御賜之物作比,將世家豪族比作傳世寶物,將草根百姓比作尋常粗瓷,王世寧說御用之物流入百姓之家,便是意有所指,似乎是暗示翠娘之事,就叫紀顏心悸難安,一時間只覺得煩悶無比。
其實祿東贊錯了,紀顏的弱點根本不是錢,而是那個愛數錢的姑娘。
然而王世寧也錯得離譜,便是紀顏的弱點,也是他的力量來源。
喝一口茶,王世寧稍稍收斂了心神,正色道:「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與侯爺談一筆生意。」
呵,好熟悉的說辭!只可惜你不知道,上次跟我做生意那人,落得什麼下場!
紀顏冷笑著,這就放下茶杯,正襟危坐,露出奸商特有的笑容,道:「不知王公子要買多少茶葉?你我初見,宛如故交,你要的話,我算你便宜點!」
王世寧微微一笑,輕聲道:「多謝侯爺讓利。我要這茶,沒個准數,韓信點兵,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