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遜位

  第981章 遜位

  永安坊,

  鄭國公府。

  武四娘迎丈夫魏二郎進了西院,「今日散班的早啊,」

  魏叔瑜將千牛刀解下,擺在架上,張開手,婢女便過來替他解下官袍。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今日我在東宮當班時,聽說件事,聽說聖人降旨,賜庫部郎中鄭仁基女給老師做妾?」

  「嗯,是有此事,我昨日去宣陽坊我二兄府中時,正好碰到宮裡傳旨的。」

  魏叔瑜驚訝,「我還以為是個謠言,沒想到真有其事,這事也太奇怪了吧?」

  武玉婉便簡單的把知曉的內情跟丈夫說了,

  等到魏家晚餐的時候,

  魏叔瑜便把此事跟父親魏徵說了,

  魏徵身為宰相,還是主管門下省的侍中,當然知曉此事。

  「亂彈琴,」魏徵臉色很不好,當著妻子兒女們的面,很直接的對這件事表達了不滿,「我已經很聖人上書,請求聖人收回旨意,這事情太不應當了。」

  裴氏沒好氣的對丈夫道,「這不過是小事而已,你何必處處要阻礙?」

  魏徵卻較起了真,

  瞪起兩顆大眼珠子,「想當年,聖人沒了解鄭陸兩家有婚姻,便草率下旨冊封鄭仁基女為充華,後來經我勸諫,聖人中止冊封禮儀,也算及時改正,可那事情也留了個尾巴,陸爽不敢再提婚約,鄭氏也不敢再將鄭女嫁人,最後只得把一個大好女子給出家為尼,」

  「如今過去多年,聖人居然在同一個人身上,再犯一次錯,這是不知悔改還錯上加錯,

  那鄭氏女子何其可憐,為何要這般被羞辱?」

  裴氏看了眼二兒媳婦,然後對魏徵道,「喝你的酒,什麼叫錯上加錯,這般羞辱,那鄭氏女還年輕,陛下讓她還俗回家,這難道不是好事?

  何況又是嫁給四娘的阿兄,也是二郎的老師,你還不知武公的優秀?說句直白點的話,這滿長安城啊,多少姑娘都把武公當成夢中情郎呢。」

  魏徵不滿妻子這老不正經的話,當著小輩呢。

  他還是堅持皇帝做錯了。

  尤其是最近因氏族志而鬧的沸沸揚揚,雖然魏徵在氏族志中列為第二等,可魏徵也還是覺得高士廉他們主編的這氏族志不行。

  不按郡姓這個傳統來修氏族志,而純按大唐的官爵高低來論,甚至把皇族後戚排在最前面,這更加讓這氏族志顯得沒有威信。

  他是不贊成皇帝為了打壓舊士族,拉高新貴而弄的這麼難看的。

  在魏徵眼裡,五姓七家為代表的這些千百年來的郡姓望族高門,得尊重。

  就好比魏家為了能夠跟五姓聯姻,那是費盡艱辛,如果皇帝修本氏族志就把五姓貶的一無是處,那豈不是也把魏徵的努力給貶沒了。

  可皇帝卻一意孤行,霸道的很,聽不進任何意見。

  氏族志修了五年,怎麼修都不滿皇帝的意,最後硬是由皇帝指定了尚官的標準。而事後五姓八公子們砸樊樓鬧出來的動靜,引發的輿論那麼大,都充分說明這件事反對力量很大,

  但皇帝不僅沒有妥協,反而更加強硬,八公子全都流放,在暗裡推動輿論的許多士族也被定罪流放。

  現在皇帝更是還不停手,又對鄭家下此狠手。

  鄭仁基出家的女兒賜給武懷玉為妾,而本來想給武懷玉為妾的鄭玄勖女,皇帝卻偏要賜給陸爽,

  亂點鴛鴦譜,

  這是狠狠的踐踏鄭家的臉面,也是在無情踐踏五姓,踐踏那些郡姓士族的臉面。

  皇帝還沾沾自喜,

  卻不知道他的君威皇權,固然可以一時為所欲為,但這樣做後患無窮,當年楊廣行事比當今聖上更加百無禁忌,

  那是連關隴貴族集團這個楊隋根基都敢挖的皇帝,

  結果呢,

  大業才第七年,天下就大亂了,最後被弒於江都行宮,落的個悽慘結局。

  魏徵越想越氣,

  酒也不喝了,晚飯也不吃了,直接回了書房,然後開始提筆,再次給皇帝寫奏疏進諫。

  這次魏徵一氣寫下萬言書,勸諫的言辭十分犀利激烈,

  就差罵李世民是昏君,直接把他比做楊廣了。

  第二天,魏徵早早起來去東宮上早朝,然後把這萬言奏疏上呈給皇帝。

  奏疏如泥牛入海,毫無音信。

  魏徵請求面聖,

  皇帝不見。

  魏徵急了,乾脆直接寫了道辭呈,以目疾為由請求遜位。

  皇帝仍沒回復。

  魏徵又接連上了兩道辭表。

  不僅如此,他還直接把侍中的官印,掛在門下省,然後回家了。

  李世民聽聞,也不由的皺起眉頭。

  其實魏徵的那封萬言諫書,包括之前的那封,李世民都看過,

  但皇帝並不認同魏徵的意見,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或者說這事並不全對,但皇帝認為利大於弊,立足長遠,那值得去做,甚至是不能再拖,必須當下就要解決的問題。

  至於說鄭氏二女的事,

  皇帝可以不做,也可以做,皇帝最後選擇做,自然有他的用意。

  「召魏徵來,朕要跟他當面談談。」

  西苑草堂。

  魏徵奉旨前來。

  一見面,李世民抬手打斷魏徵準備許久的話,

  「朕撥卿於仇虜之中,任卿以樞要之職,見朕之非,未嘗不諫。公獨不見金之在礦,何足貴哉?良冶鍛而為器,便為人所寶。朕方自比於金,以卿為良工,雖有疾,未為衰老,豈得便爾耶?」

  這番話若是放以往,可能魏徵聽了後要深受感動,也就不會再提辭職的事。

  可是這回,魏徵覺得皇帝錯了,皇帝還不肯認錯,那他就不能再當這侍中。

  「陛下,臣得陛下賞識信任,授臣侍中要職,主持門下省事務,與中書同掌機要,共議國政,並負責審核詔令,簽署章奏,負有封駁之權。」

  「臣得對的起陛下的這份信任,必須得盡到自己的職責,」

  「可如今陛下一連串的旨意,皆未經中書門下,這是斜封墨敕的私旨,朝廷中樞不能承認,若是陛下能收回中旨,臣也願收回辭表。」

  李世民皺緊眉頭,這牛鼻子又犟上了。

  「朕錯哪了?」

  魏徵開始瓣手指頭,跟皇帝一五一十的說他錯哪了,

  李世民越聽越火,胸膛劇烈起伏,雙眼都泛紅了,這魏鼻子真的讓他很想上去踹兩腳。

  「你處處言五姓郡望,門閥世家,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如今朝中,五姓可有一個宰相?你魏徵當年窮困到出家成了野道士,可如今朕授封你為鄭國公、左光祿大夫、侍中,讓你門列二等,

  你卻反而非要捧五姓的臭腳,魏徵伱太讓朕失望了。」

  「陛下為一國之君,豈能因個人之好惡而定政策,這樣豈不成了楊廣第二?難道是因為陛下滅了DTZ又滅了吐谷渾便膨脹了?那臣要說,當年隋煬帝繼位後,也一樣壓制的突厥可汗為他割草開路,一樣滅了吐谷渾,還滅了伊吾,讓西域諸國紛紛來朝貢,還滅林邑流求,可最後結果呢?」

  「陛下想重蹈復轍嗎,那可就是幾十年前的事。」

  「住口。」

  李世民怒喝。

  魏徵直接把三梁進德冠摘了下來,態度十分堅決,「既然陛下已經聽不進臣言,那臣又有何臉面可再任這侍中?」

  「臣又如何做朝廷之宰相?」

  「臣老眼昏花,難以任事,請辭去侍中之職。」

  「魏徵,你不要三兩句就要辭職,這豈是身為宰相的行為?」

  「臣請辭!」

  魏徵放下進德冠,直接退出草堂,

  李世民氣的一腳把面前書案踢翻,這個牛鼻子老道,真是從來不讓人省心。

  可是皇帝坐在那呼呼喘了一陣粗氣後,終究還是不打算收回賜鄭氏二女的旨意。

  這事不能低頭,

  既然做了,那就只能做到底,要是現在收回旨意,那氏族志只怕就一個結果,還沒正式刊氏,就得把稿子廢棄焚毀。

  這是皇帝無法容忍的結果。

  在經過一天一夜的思考後,

  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考慮到魏徵目疾固辭,聽解侍中,進封正二品特進,仍知門下省事。

  雍州別駕楊師道,拜侍中。

  魏徵仍是宰相,但因魏徵現在發脾氣回家去了,也不回門下省上班,李世民就把姐夫楊師道拜為侍中,讓他主持門下省事。

  當然,給魏徵還保留了宰相職位,以特進,仍知門下省事,他要回來上班,那就跟楊師道一起主持門下省事。

  給他散階升一級,也算表示對魏徵的認可,但讓皇帝收回旨意,不可能。

  武懷玉聽到這消息時,也很驚訝,想不到魏徵還真跟皇帝槓上了。

  當年皇帝要冊封鄭仁基女為充華,最後是魏徵硬插一槓子,生生把這事攪黃了。

  可這一回,魏徵二番戰,結果就算他以辭相來反對,可皇帝仍沒妥協。

  「楊駙馬這倒是天上掉餡餅啊。」

  去三原龍橋的路上,武懷義笑著跟懷玉說道。

  「也未必就是餡餅,不過對於楊駙馬來說,倒確實是件好事,起碼他這也算是弘農楊家第二位大唐宰相了,對楊家和對他來說,這都是件大好事。」

  至於楊師道這宰相能當多久,其實明眼人都知道,他只不過是個臨時代替的。可再代替,那也是宰相。

  「看來你這次鄭尼姑納定了。」懷義還取笑他。

  武懷玉倒無所謂,想當初李三娘還去終南山做過道姑呢,人家唐高宗不也把在白馬寺出家的武媚娘接回宮了。

  牛鼻子·魏·嘴炮·征,這回是撞銅牆鐵壁上了。

  由此也看的出來,皇帝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要是貞觀初,皇帝就算心中不滿,可只有大臣力諫,反對的聲音大,皇帝還是會妥協的。

  但這次,皇帝強硬無比,雖然他吃天竺胡僧紅丹,龍槍被軟化了,但這心卻更堅硬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