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慰慰看著窗外微茫的晨光,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令人絕望的黎明。
五點十七分,她已經醒了很久了。或者說,她沒有真正睡著過。
昨天的事情不會因為過了一夜就消失,所有的爛攤子還在那裡,一個都沒少。
即便是在饅頭山泥濘的斜坡上滑落,或者是被大國企優化,她都沒有這種被系統性絞殺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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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決定出去跑步,當情緒載荷過大時,必須通過物理輸出進行泄壓。
除了跑步,她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她一路跑向了前一天出事的新天地石庫門。
清晨的弄堂空蕩蕩的,圍欄已撤,灑水車沖刷掉了地面最後的殘留標線。昨日的狂歡、尖叫與鋼鐵猛獸的嘶吼,已消散無蹤,像是從沒發生過。
她跑了很久,沿著新天地的外圍,拐進淡水路,穿過復興公園,繞到思南路,再折返。她跑過熟悉的梧桐樹和弄堂口,跑過那些還沒開門的咖啡館和早餐鋪子,跑過經常遇到的遛柯基的老爺爺……
隨著呼吸由亂轉穩,心率從狂飆降至勻速,汗水從額頭蔓延至後背與膝窩,她的身體終於徹底熱了起來。
大腦如她所願地降速了,那些瘋狂旋轉的齒輪慢了下來,噪音小了。
她在南昌路路口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氣。汗順著下巴滴下來,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又在朝日中迅速蒸發。
有些真相開始變得清晰:章凜是對的,5%的風險,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可以只是概率,但在聚光燈下,它就是毀滅。
她搞砸了,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不是因為運氣差,就是她的決策鏈出了問題。
該她扛的後果,她自己扛,不推,不逃。
她要還章凜一個道歉。
他在問系統是否安全,而她在問方案是否值得。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在同一個坐標系裡對過話。
更糟的是,她在負氣時,單方面切斷了通訊鏈路。
這才是真正的底層報錯。
做完了決定,她直起身。
越過空無一人的馬路,她看到了章凜。
他站在她家對面的梧桐樹下。
她爆發式地加速,衝過了馬路,撞進他懷裡。
他被她這股力量撞得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梧桐樹幹上。
他的手臂早已經抬起來了,做足了準備,將她兜住。
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手在他後背死死摟緊。
「你什麼時候來上海的?」
「昨天晚上。」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簡潔、平穩,沒有任何冗餘的修飾。
「你別告訴我,你在這裡站了一個晚上。」
「我坐在車裡。」
即使在這樣的時刻,她還是被他那嚴謹到近乎刻板的措辭逗笑了。他總是這樣,連浪漫的邊角料都要修剪得符合客觀事實。
笑出來的那一瞬,眼眶就跟著發了燙。
積壓了一整夜的委屈與負罪感疊加到了一起,從她的身體裡溢出。
她重新把自己揉入他的懷抱里,用力地、不管不顧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她從最初的最初就貪戀著的味道。
章凜的手掌遲疑了半秒,最終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開始說話,從 Shadow-4的自動避障邏輯保護了現場 100%的生物體安全,講到硬體損毀在寰形科技的年度容錯預算內。從新天地的摩擦係數分布圖,講到輿論半衰期的線性遞減規律。
他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在南昌路上自帶諸邪退散的魔力。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她。
很多很多的安慰,太多了,她產生了一種幻覺。
她離開他的懷抱,問他:「你會幫我嗎?」
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這樣的話。
她從來不是一個主動示弱求助的人。
他聽出她聲音里的顫抖,他也知道唯一能幫她的,是他的技術簽名,證明這次事故是由於不可抗力、而不是社群活動的組織失誤。
她希望他會說:「我已經讓寰形的公關部準備了一份技術說明,說明Shadow-4的步態異常屬於可控範圍內的預期波動,不構成安全事故。這份說明會在今天中午之前發出去。你可以用它來跟品牌方談。」
她希望他可以這樣幫她拆解掉所有責任,撇清所有職務過失。
但是,幻覺終究沒有變成現實。
章凜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她看,「這是從Shadow-4傳感器調取的完整運行日誌,包括當天的步態數據、路面反饋曲線和應力分布圖。根據日誌顯示,事故觸發的第一因是路面摩擦係數超標,第二因是預設路徑與避障算法的冗餘度衝突。」
她下意識地摳緊了手指,她太了解他了,這樣的開場白之後,會是什麼,她太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這個方案的風險是可預見的,這不是不可抗力,這是我在已知風險下的逞強冒險?」
他沒有否認。
她硬是把眼淚忍了回去。
他故意忽略了。
「這是社會運行的規則,」他選擇用更冷靜理智的語氣說下去,「你越界了,就必須承擔越界的後果。這份報告我不能簽,因為那意味著我在數據上造假。」
「嗯,猜到了,恕我多嘴一問。」
兩個人僵在原地。
她受不了他用這樣家長式的慈悲看著她。
她只覺得窒息。
說出來的話帶上了冷漠的譏諷,「辛苦CTO你一路開了幾百公里的車,來給我復盤算法。謝謝。」
她轉身要走,他拉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回頭。
他對著她的後背:「這次我幫你抹平了,下次你會在更大的野心面前摔得粉碎。你現在就像那個拒絕長大的彼得潘,認為只要撒撒嬌,世界就該為你這種不計後果的任性買單。」
「彼得潘……」
何慰慰被這三個字扇了耳光。
她甩掉了他的手。
他繞到她身前:「你用你的魔童人設來逃避你不想面對的,逃避做一個成年人該承擔的責任,你用你的熱鬧、你的人緣、你的小聰明繞過了很多東西,但你繞不過這個。這次不行,你必須面對。」
空氣凍住了,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
他朝她走近,試圖把她擁進懷裡。
他多希望她能明白,他是真的在用他的方式,想把她所有bug都當成feature收進系統里。
她不想明白,她往後退。
「你一直覺得我是個沒長大的殘次品,對吧?我那天生跑偏的步態,我那毫無邏輯的直覺,還有我這個給你系統添亂的人……」
「我可以幫你賠付所有的違約金,只要你願意,你可以繼續在你的永無島上做個彼得潘。」
他平日裡低沉而穩定的聲音,此刻卻帶上了毀滅性的傲慢。
她揚眉,「哦?你有很多錢嗎?」
他錯判了她,以為她正在被他說服,他繼續表白:「但我不能幫你破壞規則。因為一旦開了這個後門,你的世界觀就會徹底崩塌。讓你這次摔痛,是為了避免以後更致命的墜落。」
「太登了,這些話,我不想從我男朋友這裡聽到。」
他對她失望,仍努力說明,「你求助的對象,不是你的男朋友,是寰形科技的CTO。」
「對我來說,不過是個斜槓。」
「呵!對你來說……」他被她激得失去了耐心,也語帶諷刺。
「顯然對你不是。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了。既然沒有那個斜槓,我也沒立場來求寰形科技高高在上的CTO枉顧公司利益,為我這個不相干的路人甲網開一面了,冒犯了!」
「這是什麼意思?」
「謝謝你,」她說,「也對不起。我道歉不是因為我做了這個活動,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這個方案有價值。但我繞過了你,我用賭氣代替了溝通。這件事,我確實做錯了。」
章凜看著她。
他忽然產生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在她的這一通長篇大論後,會有個「但是」,一個他承受不住的「但是」。
「但是……」她看著他,「我發現,你其實是個神。只有神,才能在看著具體的人受苦時,還能心安理得地維護抽象的正義。恭喜你,你的世界觀保住了,它完美得沒有任何裂縫。神也不需要我這一介凡人的道歉吧?」
「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你的道歉,你沒必要跟我道歉,跟我道歉並不解決問題。」
「當然!當然!我要的是一個能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同夥,你卻想著把我從地獄裡撈出來、順便再扇我一巴掌。」
清晨六點半的光終於亮起來了,他看到她臉上確鑿的悲涼決絕。
「我們的系統……由於底層邏輯不兼容,正式宣告死鎖。不必重啟,不必修復。」
她轉身跑走,沒再回頭。
他竟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的心率報警器又響了,145 BPM。
他沒有追。
他的系統在那一刻癱瘓了,不知道該運行哪一條指令。
他本來是要告訴她,他拿到了上海公司的offer,定好了到崗的日子。
他確實算準了一切,卻唯獨算漏了:當一個物種決定不再適配你的算法時,所有的邏輯,都會失去收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