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陸青檀把帳本用外套包著，抱在懷裡。那二十多件高仿瓷——她沒動。關上了鐵皮蓋子，把地磚放回去。踩實。
」不搬？」陳霜問。
」搬不動。也沒地方放。」陸青檀說。」先讓宋局派人來封存。這些東西——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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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怕人發現？」
」現在不怕了。」陸青檀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帳本。」有這個東西——比那些瓶子值錢。」
她們沒回老街。
直接去了陳霜的辦公室。
燈開著。陸青檀把帳本放在桌上。
黑色硬殼。邊角磨圓了。封面沒有字。
她翻開。
第一頁。1993年。
何師傅的字——不是鋼筆。是毛筆寫的。小楷。工整。一筆一畫，寫得很穩。
」河洛帳目。1993年起。」
下面一行小字——」凡所出入，皆記於此。見者自省。」
見者自省。
陸青檀看著那四個字。
」見者自省」——像是寫給後來人看的。
她翻頁。
帳目的格式很簡單。日期。貨品。數量。銀錢。買主。
1993年。第一筆——」青花纏枝蓮瓶，一件，售於洛陽陳氏。」
沒有價格。
第二筆——」仿宋影青碗，三件，售於西安客商。」
也沒有價格。
她往前翻了幾頁——都沒有價格。
只有貨品。數量。買主。
像是不記錢——只記人情。
1995年。
」仿明宣德爐，一件，售於城南陳氏。」
陸青檀的手停了一下。
宣德爐。
城南。
1995年——就有人從何師傅這裡買過宣德爐。
她繼續翻。
1996年。
」青花山水梅瓶，一件，售於洛陽趙氏。」
趙氏。
趙建國？
1996年——趙建國開了河洛古玩店。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翻。
1998年。1999年。2000年。帳目越來越多。買主越來越雜——」廣州客商」」上海客商」」香港客商」。
2004年。
有一頁——不太一樣。
這頁只記了一筆。
」授徒二人。長徒何川，次徒廖德厚。」
何川。
陸青檀看著那兩個字。
何川。
——何師傅的大徒弟。
姓何。
跟何師傅一個姓？
她繼續往下翻。
2004年之後，帳本上的記錄變少了。一年只有幾筆。
2008年。
2008年。
末尾三頁——是空白。
沒有記錄。
」2008年——他假死了。」陸青檀說。」帳本到2008年就斷了。」
陳霜站在旁邊，看著那頁。
」何川——」
」何師傅的大徒弟。」陸青檀說。」廖德厚說何師傅教了他十五年——1993到2008。但帳本上寫——2004年，授徒二人。長徒何川，次徒廖德厚。」
」廖德厚1993年就開始跟何師傅了？」
」應該是。2004年那頁——可能是'正式收徒'的意思。或者——何川是2004年才來的？」
她想了想。
」廖德厚從沒提過何川。」
陸青檀翻到帳本的末尾一頁。
末尾一頁——不是空白的。
【刪】一頁——不是空白的。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到。
」長徒不肖，竊吾名號。若見此人——慎之。」
長徒不肖。
竊吾名號。
若見此人——慎之。
陸青檀看著那行字。
何師傅寫這行字的時候——在提醒誰？
何川——竊取了何師傅的名號？
那個」河洛老人」——現在用的是何川？
——黑夾克男子？
」何川。」陸青檀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何川。」
」瘦高個。穿黑夾克。戴墨鏡。」
」何師傅的大徒弟。」
她抬起頭。
」陳霜——2008年，何師傅假死。誰幫他辦的？」
」廖德厚說——一個穿黑夾克的人。」
」對。但你想——如果那個穿黑夾克的人，就是何川呢？」
」何川幫他師傅假死？」
」然後——」陸青檀慢慢地說，」何川用'河洛'的名號，繼續做河洛的生意。」
」他自己做。」
」對。」
」2008年到現在——十幾年的河洛生意——都是何川在做？」
」可能是。」
陸青檀看著那行鉛筆字。
」何師傅假死——不是為了躲外人。」
」是為了躲何川。」
」他躲了十五年。」
」鄭遠明——也是被何川找到的。」
」何川找到他的時候——他'死'在了河裡。」
她放下帳本。
窗外有風吹進來。桌上的紙頁微微顫動。
」何川——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陳霜拿起手機。
」我讓宋局查何川。」
」嗯。」
電話通了。陳霜把情況說了——何川。何師傅的大徒弟。瘦高個。穿黑夾克。可能跟何志強案、宋國平案有關。
宋局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何川……」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什麼。
」宋局——你聽過這個名字？」
」……讓我想想。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們等我一下。」
掛了。
陸青檀和陳霜坐在辦公室里。
桌上攤著那本帳本。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宋局的電話回過來了。
聲音有點不一樣。
」查到了。何川——本地人。戶籍在南城。四十五歲。」
」四十五歲？」
」對。他有個檔案——我翻到了。十年前，他因為一起文物詐騙案被傳喚過。後來——證據不足，放了。」
」嗯。說是——賣了一件假的青銅器。買家報案。但他咬定是'仿古工藝品'，手續齊全。末了沒立案。」
」嗯。說是——賣了一件假的青銅器。買家報案。但他咬定是'仿古工藝品'，手續齊全。【刪】沒立案。」
」他幹什麼職業？」
」職業一欄寫的是——'自由職業'。但工商記錄里——他名下註冊過三家公司。」
」什麼公司？」
」一家叫'潤物'。一家叫'藏真'。一家叫——'河洛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陸青檀的手指緊了一下。
河洛公司。
何川——也是河洛公司的股東？
」河洛公司的股東不是鄭遠明和趙建國嗎？」
」表面上是。」宋局說。」我查了工商底檔——河洛公司的初始註冊資金，是一筆從'潤物'公司轉入的款項。潤物公司的法人——就是何川。」
」也就是說——河洛公司的錢，是何川出的？」
」對。」
」何川才是河洛公司真正的老闆？」
」從資金鍊上看——是。」
陸青檀坐在那裡。
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河洛公司——趙建國是法人。鄭遠明是股東。但錢——是何川出的。
何川是真正的控制人。
趙建國和鄭遠明——都是他推出來擋槍的。
」宋局——何川現在在哪兒？」
」查不到。他的戶籍還在南城。但社保、銀行、通訊——近半年都沒有活動記錄。」
」對。半年前——末一回記錄。之後——人像是消失了。」
」對。半年前——【刪】一次記錄。之後——人像是消失了。」
半年前。
宋國平死之前一個月。
——何川消失的時間，跟宋國平出事的時間——差不多。
」宋局——何川的照片有嗎？」
」戶籍照片有。我發給你們。」
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一張照片傳過來。
陸青檀點開。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
四十五歲。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臉瘦。顴骨高。眼神——有點冷。
戴著一頂帽子。
她盯著那張臉。
瘦高個。
黑夾克。
墨鏡。
——跟趙建國妻子描述的，一模一樣。
」是他。」
陸青檀說。
」何川。」
」——何志強案和宋國平案——他的嫌疑最大。」
陳霜看著那張照片。
」但他消失了。」
」對。」陸青檀說。」他消失了。半年了。」
」那他怎麼給趙建國寄明信片？」
」明信片是趙建國寄給王軍的。不是何川。」
」那'別去洛陽'的簡訊呢？」
」不知道。」陸青檀說。」可能是何川發的。也可能——是別人。」
她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何川。眼睛看著鏡頭外面。
像是在看著——某個人。
」陳霜。」
」嗯？」
」何川的檔案里——他跟何志強有交集嗎？」
陳霜想了想。
」宋局沒說。但何志強的案子裡——第一個發現屍體的是王軍。報告裡查的是鄭遠明、方國華、王軍。沒有何川。」
」何川——不在何志強的調查範圍里？」
」不在。」
」但何志強查到了'河洛'。」陸青檀說。」他查到了河洛——就必然會查到河洛的資金來源。就必然會查到潤物公司。就必然會查到何川。」
」除非——他沒來得及。」
」對。」
」他沒來得及查到何川——就死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吹進來。
帳本的紙頁嘩啦響了一下。
陸青檀低頭看著那行鉛筆字——
」長徒不肖，竊吾名號。若見此人——慎之。」
何師傅的警告。
他早知道何川會幹什麼。
但他沒來得及阻止——或者，他阻止不了。
所以他只能寫下這行字。
藏在帳本里。
等著有人看到。
」何川消失了半年。」陸青檀慢慢地說。」但他一直在我們附近。」
」你怎麼知道？」
」因為——'別去洛陽'那條簡訊。是我們在決定去洛陽的當天收到的。」
」說明他看得到我們。」
」對。」
」他就在城南。」
」或者——就在老街附近。」
陸青檀抬起頭。
看著窗外。
老街的燈光。一盞一盞。
她突然想到一個人——
老侯。
那個隔壁修表鋪的老頭。
那天她走的時候，老侯的店沒開門。
後來幾次路過——老侯都在。
但有一回——老侯不在櫃檯後面。
——會不會？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不會。
老侯六十多歲了。矮。胖。話多。
跟何川——不像。
」明天開始——」她說，」咱們得把老街的監控調出來看看。」
」查什麼？」
」查——有沒有人盯著我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