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南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街上沒人。
路燈也壞了幾盞,整條老街黑咕隆咚的。陸青檀的店門口還貼著那張水電費單子,夜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她掏出鑰匙,捅了半天才把鎖打開——手指頭凍僵了,不太聽使喚。也可能是手抖,坐摩托車坐的。
陳霜沒走。
她把摩托車停在路邊,沒熄火,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車燈照著陸青檀的後背,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今晚先休息。」
她的聲音隔著摩托車的引擎聲傳過來,有點模糊。聽不太真切。
」明天我聯繫你。」
陸青檀回過頭。
」你怎麼聯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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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店裡有電話吧。」
」有。」
」那就行。」
陳霜說完,擰了一下油門,摩托車轟鳴著竄了出去。尾燈在街角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陸青檀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
夜風吹過來,有點冷。她把外套攏了攏。
她進了店,反手把門關上。鎖好。又拉了一下,確認鎖上了。
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摸到開關按了一下,日光燈閃了老半天才亮起來。還是那盞破燈,還是嗡嗡響。她抬頭看了一眼——燈管兩頭都黑了,估計撐不了幾天了。
她把包扔在櫃檯上。
站了一會兒。
又拿起來。
她進了裡屋,開燈。裡屋的燈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發黃的光,照著滿屋子的紙箱子和書,顯得亂糟糟的。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沒躺下。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個符號。
那個刻在牆上的符號。
她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拿起筆想畫下來。
畫了兩筆,又停了。
不對。
不是這樣。
她撕掉那一頁,揉成團扔在地上。
又重新畫。
畫了大概有四五遍,才勉強畫出個差不多的樣子。她看著紙上的符號——一個圓,中間一橫,下面一條彎曲的線。圓畫得不圓,橫線也有點歪。
方國華給她看那張照片的時候,說了什麼來著?
」這個東西,不是普通的標記。」
她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想想,方國華那時候的表情——怎麼說,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但又不敢確定。老頭子說話總是這樣,說一半留一半。也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故意的。
她合上筆記本。
躺下來。
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發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的位置,像是房子在慢慢裂開。她搬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沒修。反正也塌不了——大概吧。
她想了很多。
又好像什麼都沒想清楚。
那件元青花。宣德爐。洛陽的作坊。送貨單。宋國平的死。
還有那個符號。
這些東西到底怎麼連在一起的?
她翻了個身。
床墊彈簧咯吱響了一聲。這床墊也是老古董了,比她年齡都大可能。
算了。明天再說。
——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店門。
是裡屋的門。
有人在敲她裡屋的門——這不對,店門是關著的,誰能進到裡屋來?
她一下子坐起來。
腦袋撞到了上鋪的床板——對,她睡的是架子床,上面堆滿了書和雜物。疼。她捂著額頭,疼得齜牙咧嘴。
」誰?」
」我。」
陳霜的聲音。
陸青檀愣了愣。
」你怎麼進來的?」
」你店門沒鎖好。一推就開了。」
她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昨天太累了,可能只是把門帶上,沒反鎖。或者鎖了但沒鎖好。她也記不清了。
她揉了揉額頭,從床上爬起來。衣服還是昨天的,棉麻衫皺巴巴的。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頭髮亂得跟鳥窩一樣,眼睛還有眼屎。真夠嗆。
算了。
她打開門。
陳霜站在外面,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
」早飯。」
她遞過來一個袋子。
陸青檀接過來,打開一看——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還熱的。塑膠袋上有一層水汽,熱的。
」幾點了?」
」快十點了。」
」這麼晚了?」
她平時八點多就醒了。可能是昨天太累,騎了那麼久的摩托車,又在那個廠房裡折騰了半天。渾身酸疼。
」你查到了什麼?」她問,撕開包子的塑膠袋,咬了一口。包子還是熱的,肉餡,味道還行。
陳霜沒急著回答。
她走到櫃檯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是那張送貨單的複印件。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這個地址。」
她指著上面的」城南古玩城16號」。
」宋國平的店,三個月前確實燒了。消防給出的結論是線路老化起火。沒有人為縱火的證據。」
」然後呢?」
」然後我今天早上去了趟局裡,調了宋國平的檔案。」
陸青檀嚼著包子,等她往下說。
」宋國平,四十三歲,在古玩城開了七年店。離異,有一個女兒跟著前妻。沒什麼案底,偶爾有一兩筆糾紛——都是客人說他賣假貨,後來私了了。」
」就這些?」
」還有一個。」
陳霜頓了頓。
」他死之前一周,手機通話記錄里有一個號碼。打了三次。每次都不超過兩分鐘。」
」誰?」
」機主的信息是假的。那種不用身份證就能買的預付費卡。」
陸青檀沒說話。
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著。包子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個號碼——我查了一下——和三年前何志強死前通話記錄里的末一個號碼,是同一個。」
豆漿有點燙。
陸青檀拿著杯子,沒喝。
她看著陳霜。
陳霜也看著她。
店裡安靜得很,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外面街上有一輛車開過去,又安靜了。
」你說什麼?」
」我說,宋國平死前一周聯繫的人,和三年前何志強死前聯繫的人,用的是同一個號碼。」
陸青檀放下豆漿。
她靠在櫃檯上。
腦子裡飛速轉著。有點亂。
何志強是三年前死的。
宋國平是三個月前死的。
他們聯繫過同一個人。
而這個人的號碼是預付費卡,沒有實名信息。
然後那個作坊——那個出仿宣德爐的作坊——的送貨單上,收件人是宋國平。
那作坊的人呢?
他們也跑了。
就在兩天前。
」這個號碼——還能打通嗎?」
」打不通。關機。」
」查得到通話位置嗎?」
」查不到。時間太久,運營商只保留六個月的通話記錄。何志強那次的已經沒了。宋國平這邊的,只能看到有通話,定位不到基站。」
陸青檀拿起那杯豆漿,喝了一口。
燙。
她呲了一下牙。舌尖被燙到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霜看著她。
」你那個筆記本上,不是有洛陽那個作坊的地址嗎?」
」嗯。」
」我今天要去一趟鎮上。」
」去那個作坊?我們昨晚不是去過了?」
」再去一次。白天。看看有沒有漏掉的東西。」
陸青檀想了想。
」行。」
她三兩口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用手背擦了擦嘴。
」等我換個衣服。」
她轉身回裡屋,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乾淨的棉麻衫——還是深色的,洗得有點發白。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發現陳霜站在櫃檯前面,手裡拿著一個青花小碗。
就是昨天她說」進價二十賣一百五」的那個。
」你不會想買這個吧?」
」不買。」陳霜把碗放回去,」我在想事兒。」
」想什麼?」
」想你是怎麼從一個小碗看出它是假的。」
陸青檀走過去,拿起那個碗,翻過來給她看底款。
」你看這個款。」
陳霜低頭看。
」'大清乾隆年制'幾個字,寫得太規整了。真的乾隆官窯款,雖然不是每個都寫得一模一樣,但整體有一種——怎麼說——自然感。這個太標準了,反而假。像是用電腦掃描然後翻模做的。」
她把碗放回去。
」行了嗎?」
」走吧。」
——
白天再去那個廠房,感覺不一樣了。
昨晚看著陰森森的地方,白天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廢棄廠區。圍牆上長滿了野草,地上有很多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旁邊還有一塊空地,堆著一些廢棄的機器零件,鏽得不成樣子了。有幾隻麻雀在空地上跳來跳去。
陳霜推開門。
鐵門吱呀一聲,跟昨晚一樣響。
白天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能看清整個廠房的布局。比昨晚看到的要大一些,角落裡堆著更多東西——幾個破柜子,一張缺了腿的桌子,還有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昨晚天黑看不見,原來牆邊還有幾排空架子。
陸青檀走到昨晚發現符號的那個牆角。
蹲下來。
白天的光線下,那個符號看得更清楚了。
刻得很深。不是隨便畫的那種,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圓畫得很圓,橫線很直,下面的曲線流暢自然——做這活的人手很穩。應該是經常用刻刀的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
紋路里還有灰。細細的一層。
」這個符號——」陳霜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你知道是什麼嗎?」
陸青檀猶豫了一下。
很短的猶豫。
大概不到一秒。
」不知道。」
她沒說方國華的事。
不是不相信陳霜。
是——她自己也還沒搞清楚。沒搞清楚的事,說出來也沒意義。反而可能把人帶溝里去。
陳霜看了她一眼。
沒追問。
但那個眼神,像是知道她在瞞著什麼。
陸青檀移開目光,站起來。
」我再看看其他地方。」
她圍著廠房轉了一圈。
在靠窗的位置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個被扔在地上的本子。
封面是牛皮紙的,沾了油漬,邊角都卷了。她撿起來翻了翻。裡面的紙都發黃了,有些頁被撕掉了一半。
是一個工作日誌。
記錄的是每天燒了多少件、用了什麼釉料、溫度控制在多少度。字跡很潦草,像是隨手寫的,有些地方被水泡過,模糊了。從字跡看,寫的人文化水平不高,有些字寫錯了。
她翻到末頁。
日期是大概一周前。
寫著:」收尾一批。16號的單子清了。剩下的模具全部處理掉。」
」16號」——宋國平那個店的單子?
她看了陳霜一眼,把本子遞過去。
陳霜接過去,翻了幾下。
表情變得不太好。
」這是一個證據。」
」算吧。」
」但不夠。」
陳霜把本子收進口袋裡。
」他們走了,留下了這個本子,留下了送貨單。但他們人沒抓到。沒有人的口供,這些東西只能證明這裡有人在幹活,不能證明他們跟宋國平的死有關係。」
」那怎麼辦?」
陳霜沒回答。
她站在廠房中間,環顧了一圈。
目光定在那電窯上。看了好一會兒。
」把這個窯的型號拍下來。還有地上的石膏模具。回去找人看看能不能溯源。」
陸青檀點了點頭。
她掏出手機拍了照片。拍的時候手有點抖——手機太老了,像素也不行。她拍了好幾張才勉強拍清楚。有一張拍糊了,刪了重拍。
兩個人又在廠房裡翻了半天。
沒找到什麼特別有用的東西了。翻出來幾個廢紙團,打開看了,沒什麼內容。還有一把斷了的刻刀。
走的時候,陸青檀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符號。
它刻在牆角,被灰蓋住了一半。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她剛才摸過的地方,灰少了一塊,符號露出更多了。
像是在等著被發現。
又像是在躲著誰。
她也說不上來那種感覺。
就是覺得——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但它就是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