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本紀發威
「賊軍的傷亡呢?」
「比我們多。」
張度道,「登城廝殺時被滾木礌石砸死不少,看屍體少說也有四五百。」
孫恪點點頭,心中卻沒有半分欣慰。
賊軍有六千人,折損四五百根本不算什麼。
而他手頭的兵力,已經不足千人了。
更要命的是士氣。
白天城頭幾度被賊軍突破,雖然最終都被趕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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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驚險的場面,每個守軍都看在眼裡。
此刻城頭上,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低迷氣氛。
士卒們垂著頭,沒人說話,只有重傷員的呻吟聲在夜風中時斷時續。
「將軍。」
張度猶豫了一下,「明日————還要守嗎?」
孫恪猛地睜開眼,目光如刀。
「不守?難道開城投降?」
「我孫家怎麼說,也算世受國恩,豈能屈膝從賊耶!」
張度默然低頭,不敢再言語。
孫恪撐著垛口站起身,望向城外。
夜色中,敵軍營寨燈火通明。
明日,又將是一場血戰。
城南獨立營房。
李催正坐在門檻上,緩緩打磨著手中環首大刀。
月光映得刀刃森寒,虎口舊傷已然結痂。
白天城頭的喊殺聲,他聽得清清楚楚。
張度帶著百餘人名義上是「協助」他巡邏,實際上把他和他的人盯得死死的。
無論走到哪裡,身後總跟著幾個尾巴。
不過這不重要。
計劃中,他並不需要現在就反叛。
「校尉。」
一個心腹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城頭那邊傳消息來了,今日守軍折損兩百多,孫恪也中了一箭。」
「城中民夫逃散了兩百多,人心惶惶。」
李傕磨刀的手不停,只是微微點頭。
折損兩百多。
加上逃亡的民夫,城中的可用之人大約只剩不到一千。
明日再攻,傷亡怕是要逼近五成了。
他把刀舉到月光下,眯著眼看了看刃口。
刀身上映出他的眼睛,狹長而冷。
看樣子,磨的差不多了。
八月十二,第二日。
攻城比昨日更加猛烈。
周世安將五營新編步卒全部壓上,四面城牆同時猛攻。
陷陣營和大戟士不再是輪番上陣,而是兩路齊出,同時在城南和城東發起強攻。
城頭上的守軍左支右絀,顧此失彼。
孫恪在城頭來回奔走,箭傷未愈的左臂滲出血來,將包紮的布帶染得通紅。
他嘶吼著指揮,嗓子已經發不出大聲,只能用手勢比劃。
張度帶著一隊親衛堵在城東缺口處,與登城的大戟士殺作一團。
刀盾相擊,血肉橫飛。
他已經親手砍翻了數名敵卒,自己的肩頭也被長戟刺穿,血流如注。
從清晨到正午,再到日暮。
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下時,攻城的浪潮終於退了。
城頭上屍積如山。
守軍的,敵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鮮血順著磚縫流淌,將整面城牆染成暗紅。
孫恪癱坐在垛口下,大口喘著氣。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肩窩處的箭傷撕裂得更深,隱隱能看到骨頭。
親衛要扶他下去包紮,被他一把推開。
「傷亡!」
他用氣聲擠出兩個字。
張度踉蹌著走過來,半邊衣甲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陣亡————兩百餘,傷————傷者過半。」
孫恪閉上了眼。
昨日折損兩百餘,今日又是兩百餘。
總共就一千二三的守軍,兩天下來,還能站著的已經不足半數。
民夫更慘,死傷逃散者不計其數。
剩下的縮在城牆角下,任憑如何鞭笞也不肯再上城頭。
賊軍的攻勢一日比一日猛,明日怕是就要總攻了。
而他已無兵可用。
「將軍————」
這時,張度出聲建議道:「實在不行,讓李催那批人也上來吧。他們好歹有兩百多人,都是見過血的老卒。」
孫恪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用李傕。
這個人來路不明,還是降將出身,他始終信不過。
但眼下的局面,已容不得挑三揀四。
「————讓他來守南門吧,放近前好看著。」
孫恪陳寧道,隨後面露狠厲,「你親自帶人守在其身邊。」
「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張度抱拳:「是。」
李傕登上南門城樓時,夜色已深。
他身後跟著兩百餘名士卒,人人衣甲齊整,兵刃在手。
與城頭上那些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守軍相比,這批人精神飽滿,目光沉穩,顯得格格不入。
張度帶著十餘名親衛緊隨李傕身後,刀柄上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李校尉。」
張度走到他身側,沉聲道:「將軍有令,南門防務由你協助。」
「讓你的人分作三隊,一隊守左側城頭,兩隊在馬道待命。沒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動。」
「明白。」
李催面色平靜,甚至朝張度笑了笑。
他轉身開始分派人手。
動作利落,指令明確,很快便將兩百餘人布置妥當。
一部分上了城頭接替疲憊的守軍,一部分留在馬道作為預備,還有一部分被派去幫著搬運箭矢滾木。
一切井井有條。
張度盯著他看了許久,漸漸放鬆了幾分警惕。
這人辦起事來倒是有模有樣,不像是心懷鬼胎的樣子。
也許是自己多慮了?
他不知道的是,隨著李催所部登上城頭,一種特殊的氛圍,開始在城頭醞釀。
【本紀—同室操戈:與友方聯合作戰時,若友方傷亡超過三成,有概率觸發「猜忌」,導致友方士氣持續下降,甚至臨陣脫逃。】
八月十三,第三日。
天色未明,城外便響起了鼓聲。
——
這一次的鼓聲比前兩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敵人似乎就要發起總攻了。
孫恪站在南門城樓上,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大軍,心頭一片冰涼。
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頭上的守軍。
李傕的人與原有的守軍混在一起,乍看之下並無異樣。
張度帶著親衛守在城樓左側,刀已出鞘。
「準備迎敵。」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這三個字,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先登死士的弩陣開始推進。
一千二百張弩機在晨光中列成三排,弩矢上弦,寒芒如星。
義策馬立在弩陣之後,手中令旗高高舉起。
「放!」
第一輪弩矢傾瀉而出。
城頭上頓時響起一片慘叫。
但與前兩日不同的是,這一次倒下的守軍中,有人並非被弩矢射中,而是在慌亂中丟下兵器就往城下跑。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
「站住!不許退!」
張度一刀砍翻了一個逃兵,厲聲咆哮。
但潰逃的人潮根本止不住。
那些逃跑的士卒,仿佛被什麼東西附了身,眼神驚恐,面色煞白。
嘴裡念叨著誰也聽不清的話,只知道拼命往城下跑。
最讓張度驚駭的是,最先開始潰逃的,不是李催的人。
是他自己的部下。
甚至有許多一直跟著他的老卒。
「你們瘋了?!」
他一把揪住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什長,那什長滿臉驚恐,指著城下語無倫次:「敗了敗了————我軍敗了————」
「放屁!還沒打怎麼就敗了!」
張度聞言,不由喝罵。
可那什長卻像是聽不見話一般,掙脫束縛,連滾帶爬地衝下了馬道。
張度呆立在原地,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明明昨夜,甚至今早起來還好好的。
另一邊,孫恪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潰逃的浪潮從城樓兩側開始,迅速向整個南門蔓延。
將官們嘶吼著砍殺逃兵,卻如同螳臂當車,轉瞬被人流衝散。
有人被推倒,被踩踏,慘叫聲淹沒在混亂之中。
而城下,陷陣營和大戟士已推著雲梯衝過了護城河。
「將軍!」
張度滿臉血污地衝過來,眼中滿是茫然:「弟兄們————弟兄們潰散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怎麼攔都攔不住!」
孫恪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他望向城頭另一側,李催正帶著他的兩百餘人在奮力廝殺。
環首大刀在晨光中翻飛,將一名攀上城頭的敵卒劈落城下。
他的手下也個個悍勇,死死守住垛口,與登城的敵軍殺作一團。
整個南門,竟然只有李催負責的那一段城牆,還在堅守!
孫恪望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信不過的人,正在拼死守城。
他信得過的人,正在棄城潰逃。
這荒謬的現實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讓他連憤怒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將軍!」
有親衛的聲音裡帶著嘶吼,「撤吧!南門守不住了!」
孫恪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城頭,望向城外。
敵軍正如潮水般湧來,陷陣營的重甲兵已經壓上了垛口,大戟士的長戟在城頭上掃出一片片血浪。
更遠處,丹陽青巾也開始湧入城門洞。
完了。
徹底完了。
「走!」
思索間,孫恪驟然轉身,攥住張度的衣領,急呵道:「即刻去找秉鉞,從北門突圍撤離!」
張度有些茫然,似乎還沉浸在麾下兵馬莫名潰敗的疑惑中。
直到被孫恪搖晃,方才如夢初醒,忙招呼親衛簇擁在其身側,護著兩人朝城下衝去。
城樓台階上擠滿了潰兵,人人爭相逃命,將官們的呵斥和刀背,再也攔不住這股洪流。
孫恪被人流裹挾著,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被推下了城樓。
等他好不容易站穩,回頭望去,南門城頭已經豎起了敵軍的旗幟。
那面黑底紅邊的虎旗,旗上繡著的猛虎在晨風中翻飛舞動,像極了即將噬人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