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凝霜那冰冷的身影消失在朱紅色的宮門外,仿佛帶走了東宮最後一絲活氣。
熱鬧散去,圍觀的下人們噤若寒蟬,再不敢交頭接耳,各自低著頭,悄無聲息地散開,只是那眼角的餘光,還時不時地瞟向門口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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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畏,已經悄然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
李軒沒有理會那些散去的僕役,轉身,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寢殿。
趙德正抱著那一大摞帳本,像個鵪鶉一樣縮在角落裡,冷汗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襟。
「殿下……」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李軒卻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看帳。」
李軒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壓。
趙德哆哆嗦嗦地將最上面一本帳冊捧了過去,放在李軒面前的書案上。
李軒翻開第一本。
他的動作不快,一頁,一頁,翻得極為仔細。
寢殿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嘩」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不是在翻書,而是在敲擊著趙德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趙德站在一旁,只覺得雙腿發軟,額頭的冷汗冒了一層又一層,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怦怦」狂跳的聲音。
太子殿下看得太認真了。
這和他印象中那個對帳本看都懶得看一眼的草包,完全是兩個人!
終於,李軒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
他抬起頭,平靜的目光落在趙德身上。
「趙管家。」
「老……老奴在!」趙德一個激靈,差點跪下去。
「我問你,」李軒指著帳本上的一個條目,淡淡地問道,「府里養的那條叫阿黃的狗,是什麼品種?金子做的麼?」
趙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湊過去一看,只見帳本上赫然寫著:【景泰七年三月,阿黃用膳,採買上等雪花牛肉三百斤,計銀二百兩。】
這……這是他隨手做的一筆假帳,用來填補自己賭輸了的窟窿!
府里是養了一條叫阿黃的土狗,但別說雪花牛肉,平日裡吃的都是廚房的剩飯!
「回……回殿下……」趙德的嘴唇哆嗦著,腦子飛速旋轉,試圖找一個藉口,「這……這阿黃,它……它腸胃不好,得吃點精細的……而且,而且這肉也不全是它吃的,府里侍衛們巡夜辛苦,也……也跟著分了些……」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看到,李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冰寒刺骨的笑意。
「是麼?」
李軒不置可否,又翻了幾頁。
「東院的荷花池,換一次水,要五百兩銀子?」
「我寢殿裡熏的香,一個月要用掉八百兩?」
「還有這筆,採購一批花瓶,一千兩?趙管家,我們東宮是改行做瓷器生意了嗎?」
李軒每問一句,趙德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整個人面如死灰,汗如雨下,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殿下!殿下饒命啊!老奴……老奴是一時糊塗!老奴再也不敢了!」趙德涕淚橫流,拼命地磕頭。
他以為,只要自己認錯態度好,最多也就是被杖責一頓,扣些月錢。
畢竟,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糊塗?」李軒輕輕合上帳本,發出一聲輕響,「我看你精明得很。這些帳目,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支出,都有名有姓,若不是數額太過離譜,怕是誰也看不出問題。」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趙德只知道磕頭。
「你說,這些帳本,若是呈給父皇,或是交到刑部,會是什麼結果?」李軒慢悠悠地說道。
趙德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狠厲。
「殿下!您不能這麼做!」他忽然大聲道,「這些帳本,都是老奴做的,但……但也是您默許的!您在外面花天酒地的銀子,哪一筆不是從這裡出的?要是捅出去,您……您也脫不了干係!到時候,大皇子和二皇子,可就稱心如意了!」
他這是在狗急跳牆,反過來威脅李軒。
「哦?」李軒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手指在某個雕花上輕輕一按。
「咔噠。」
一聲輕響,書案側面彈出了一個暗格。
李軒從裡面,取出了一本截然不同的,嶄新的帳本。
他將那本帳本,輕輕地扔在了趙德的面前。
「你說的,是這本嗎?」
趙德看著那本熟悉的帳本,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可能!
這本才是真正的流水帳!記錄著府里每一筆真實開銷的底帳!
他明明記得,自己前幾天才花重金,收買了保管這本帳冊的小太監,親眼看著他將帳本扔進火盆里燒成了灰燼!
為什麼……為什麼它會在這裡?!
「很驚訝?」李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猶如在看一個死人,「你收買的那個小太監,確實把帳本燒了。可惜,他燒的,是我讓他提前準備好的贗品。」
「至於這本真的,我早就收起來了。」
趙德徹底癱軟在地,臉上血色盡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僥倖,所有的依仗,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這才明白,從始至終,自己都只是太子掌心的一個玩物。
這位殿下,根本不是在查帳。
他是在,行刑。
「來人。」李軒的聲音,恢復了淡漠。
兩名侍衛立刻從殿外走了進來。
「將此獠拿下,連同這兩本帳冊,一本罪證,一本底帳,一併送往大理寺。」
李軒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告訴大理寺卿,貪墨太子府公款,罪同盜竊國庫。讓他,按大周律法,從重、從嚴、從快處置!」
「是!」侍衛領命,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趙德。
「殿下!殿下饒命啊!看在老奴伺候您這麼多年的份上!殿下!」
趙德的哭喊聲,悽厲而絕望,響徹整個寢殿,然後被拖拽著,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殿外,所有聽到這動靜的下人,一個個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送……送大理寺了?
不是杖責,不是趕出府,而是直接送官究辦!
而且是「罪同盜竊國庫」!
這是要……要掉腦袋的啊!
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位太子殿下,不是在開玩笑。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雷霆手段,殺雞儆猴!
自此,整個東宮,再無人敢有絲毫懈怠與不敬之心。
李軒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掌控東宮,只是第一步。
就在這時,一名太監匆匆從外面跑了進來,跪地稟報。
「啟稟殿下,宮裡來人了,是王福王總管。」
王福又來了?
李軒眉頭微挑,剛想說「有請」,就見王福已經滿面春風地跨進了門檻。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王福一進來,便滿臉堆笑地對著李軒行了一禮。
「聖旨到——」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手中明黃的聖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李軒,性行純良,品貌出眾,今已及冠,適婚娶之齡。茲有大將軍蕭淵之女蕭凝霜,德才兼備,秀外慧中,與太子堪稱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特下旨賜婚,冊封蕭氏凝霜為太子妃。擇吉日,三日後,於東宮舉行大婚。欽此!」
三日後?
李軒接過聖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皇帝老爹,動作還真是快。
這是怕夜長夢多,要把他和蕭家,徹底捆死在一起。
新婚前夜,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