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化險為夷

  如果事情真的是皇子之間為了奪嫡而設下的陰謀,那性質就完全變了。從太子的個人品德問題,上升到了動搖國本的政治鬥爭。

  「證據呢?」李承業冷冷地問道。

  「兒臣暫時沒有證據。」李軒坦然道,「但只要父皇給兒臣時間,兒臣定能將這幕後黑手,揪出來!」

  「哼,空口白牙,誰不會說?」李湛冷笑道,「依我看,這不過是你的脫罪之詞罷了。」

  「是與不是,查一查便知。」李軒針鋒相對,「父皇,兒臣懇請,將那酒樓的掌柜,以及今日在場的所有下人,全部收監,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同時,徹查京中所有皇子府邸近期的資金往來和人員調動!兒臣相信,只要查,就一定能查出蛛絲馬跡!」

  三司會審!徹查皇子府!

  李軒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幾顆巨石。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他們不怕查,因為這件事確實不是他們幹的。但他們怕的是,一旦開啟徹查皇子府的先例,他們屁股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萬一被翻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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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李軒,太狠了!他這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金鑾殿上的氣氛,再次變得詭異起來。

  蕭淵跪在那裡,一言不發。他已經徹底看明白了。李軒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跟他解釋什麼。他的所有話,都是說給皇帝聽的。

  他在用一場更大的「陰謀」,來掩蓋他自己的「醜聞」。

  而且,他還成功了。

  皇帝顯然已經動心了。因為相比於一個不成器的兒子犯下的風流債,他更關心的是兒子們之間的殘酷鬥爭,是否會威脅到他的統治。

  李承業沉默了良久,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幾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看得他們心裡直發毛。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裡那個始終沉默的絕美女子身上。

  「蕭凝霜。」

  蕭凝霜嬌軀一顫,緩緩抬起頭。

  「你來說,今天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瞬間,所有的壓力,都轉移到了蕭凝霜的身上。

  她的回答,將決定李軒的生死,蕭家的榮辱,乃至整個大周朝堂未來的走向。

  李軒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前面鋪墊了那麼多,演了那麼久,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他看著蕭凝霜,眼神中沒有逼迫,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複雜的,近乎懇求的目光。

  蕭凝霜與他對視,在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她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紈絝子弟的欲望,也不是陰謀家的算計,而是一種……掙扎,一種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她的心,猛地一痛。

  她想起了父親在來的路上,那疲憊而無奈的眼神。想起了李軒在酒樓里,那番對利害關係的精準剖析。

  她知道,如果她說出真相,李軒固然會死,但蕭家,也必然會捲入一場更加可怕的政治漩渦。她的父親,她的家族,都會成為皇子鬥爭的犧牲品。

  屈辱,不甘,憤怒,理智,責任……無數種情緒,在她的心中交織,翻滾,撕扯。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恨意與掙扎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對著御座,緩緩叩首,聲音空靈而清晰,響徹在寂靜的金鑾殿上。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屬實。今日之事,確實是一場誤會。」

  當蕭凝霜那句「句句屬實」落下時,整個金鑾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大皇子李遠臉上的肌肉僵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二皇子李湛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他們怎麼也想不通,作為最大的受害者,蕭凝霜為什麼會臨陣倒戈,幫著李軒撒這個彌天大謊!

  蕭淵高大的身軀微微一晃,他閉上眼睛,滿是皺紋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深切的痛苦與無奈。他知道,女兒做出了怎樣的犧牲。為了家族,她親手將自己推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火坑。

  李軒則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後背傳來的濕冷觸感告訴他,剛才那短短的片刻,他已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贏了。

  但贏得,卻並不輕鬆。

  御座之上,李承業看著下方神情各異的眾人,狹長的雙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明的光芒。

  蕭凝霜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作為一個帝王,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其中的利害權衡。蕭家,選擇了妥協,選擇了與太子捆綁。

  「誤會?」李承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看著蕭凝霜,「既然是誤會,你脖子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再次將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蕭凝霜嬌軀一顫,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那裡的刺痛提醒著她剛剛發生的一切。她貝齒緊咬下唇,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軒的聲音再次響起。

  「回父皇,那道傷,是兒臣的錯。」

  他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自責與悔意,演技之逼真,足以讓天下最好的戲子都自愧不如。

  「當時情況危急,凝霜小姐為了保護兒臣,不慎被歹人所傷。兒臣……兒臣心中有愧,無顏面對將軍,更無顏面對凝霜小姐。兒臣當時想著,乾脆一了百了,所以才從凝霜小姐手中奪過匕首,想要自盡謝罪。幸得將軍及時趕到,才沒有釀成大錯。」

  他這番話,說得是聲情並茂,感人肺腑。

  既解釋了蕭凝霜脖子上的傷痕,又解釋了為什麼匕首會在他手裡。最重要的是,他還順便給自己塑造了一個有情有義,知錯能改,甚至不惜以死謝罪的「痴情種」形象。

  簡直是天衣無縫!

  大皇子李遠聽得目瞪口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任何破綻。

  蕭淵更是被李軒這番無恥的言論給氣得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明明是禽獸行徑,到了他嘴裡,竟然成了一場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的感人戲碼。

  人才啊!真是個人才!

  李承業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李軒,那眼神,仿佛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個兒子。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既然如此,那你們二人,私定終身,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搞得滿城風雨,又該當何罪?」

  來了。

  李軒知道,最後的考驗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御座上的父皇,擲地有聲地說道:「父皇,兒臣知道,今日之事,有違禮法,敗壞了皇家聲譽。兒臣與凝霜小姐,甘願受罰。」

  「但,兒臣斗膽,懇請父皇,成全兒臣與凝霜小姐!」

  他猛地一叩首,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將蕭凝霜小姐,賜婚於兒臣,立為太子妃!」

  求婚!

  他竟然當著文武百官(雖然今天沒上朝,但皇子們都在),當著盛怒的皇帝,當著苦主蕭家父女,再一次,提出了這個在所有人看來都荒唐無比的請求!

  這份膽色,這份魄力,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震動。

  蕭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李遠和李湛的臉色,則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他們終於明白了李軒的全部圖謀。

  他不僅僅是要脫罪,他還要借著這次危機,將大周軍方第一人,徹底綁上自己的戰車!

  一旦聯姻成功,李軒這個原本最沒有威脅的廢物太子,將立刻擁有與他們任何一人分庭抗禮的資本!

  好一招化危為機,好一招釜底抽薪!

  「父皇,萬萬不可!」李遠急聲叫道,「李軒德不配位,怎能讓蕭家明珠,與之為配?這對蕭大將軍,對蕭小姐,都太不公平了!」

  「是啊父皇,」李湛也附和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如先將太子禁足,徹查此事,待水落石出之後,再做定奪不遲。」

  他們拼命地想要阻止,但李承業,卻根本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目光,只是在李軒和蕭淵之間,來回逡巡。

  他在權衡。

  一個不成器的太子,和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

  一場皇家的醜聞,和一次鞏固統治的政治聯姻。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至於那所謂的「幕後黑手」,查與不查,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李軒給了他一個完美的理由,去做出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蕭淵。」李承業再次開口。

  「臣在。」

  「李軒求娶你女兒,你,意下如何?」

  皮球,又被踢到了蕭淵的腳下。

  蕭淵心中一片苦澀。他知道,皇帝這麼問,其實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他只是需要自己這個當事人,親口說出那個「同意」,來完成這齣戲的最後一塊拼圖。

  他能不同意嗎?

  不能。

  一旦他拒絕,那就是不給皇帝面子,不給太子面子。那今天這場戲,就白演了。蕭家,將同時得罪皇帝和太子,下場只會更慘。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了一眼身旁跪著,嬌軀微微顫抖的女兒。

  在那雙冰冷的眸子裡,他看到了一絲哀求。

  她不是在求他拒絕,而是在求他,為了家族,答應。

  蕭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戎馬一生,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可以坦然面對千軍萬馬,可以笑著面對死亡。可唯獨在女兒這件事上,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臣……遵從陛下聖斷。」

  他沒有直接同意,而是把決定權,又推回給了皇帝。

  這是他作為臣子,最後的掙扎,也是作為父親,最後的尊嚴。

  李承業點了點頭,對蕭淵的回答很滿意。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蕭凝霜的身上。

  「蕭凝霜,太子求娶於你,你,可願意?」

  這一次,李承天沒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用了一種近乎詢問的語氣。

  他給了她選擇的權力。

  但這權力,卻比任何命令都更加沉重。

  蕭凝霜抬起頭,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沒有看李軒,也沒有看自己的父親,只是靜靜地看著御座上那個掌控著所有人命運的男人。

  良久,她朱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臣女,願意。」

  說完這三個字,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但她的話,還沒有結束。

  「但臣女,有一個條件。」

  「說。」李承耶眉毛一挑。

  金鑾殿上,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李承業饒有興致地看著階下那個倔強的女子,這是今日之事發生以來,他第一次對一個臣女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

  蕭凝霜直視著御座上的天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臣女懇請陛下,今日之事,乃臣女與太子殿下兩情相悅,一時衝動所致,與旁人無涉,更非陰謀構陷。」

  「臣女斗膽,請陛下莫要因我二人之私情,而遷怒太子,更不要對臣女的娘家蕭氏,心生猜忌。」

  她深深叩首,烏黑的青絲垂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若陛下能答應臣女此請,臣女願嫁入東宮,此生此世,侍奉太子,絕無怨言。」

  這番話,比任何辯解都更加有力。

  她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兒女情長」這四個字上。

  她用自己的終身幸福,為太子洗刷了罪名,也為蕭家摘除了「擁兵逼宮」的嫌疑。

  大皇子李遠和二皇子李湛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們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輸給了一個他們從未放在眼裡的廢物,和一個他們都想得到的女人。

  李承業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那是對一個聰明人的欣賞。

  「好一個深明大義的女子。」

  他緩緩站起身,龍袍無風自動,帝王威儀盡顯。

  「蕭淵,你生了一個好女兒啊。」

  蕭淵再次叩首,聲音沙啞:「臣,惶恐。」

  「傳朕旨意!」李承業的聲音響徹大殿,「太子李軒,德才兼備,溫潤如玉。大將軍之女蕭凝霜,嫻靜淑慧,品貌出眾。二人兩情相悅,乃天作之合。」

  「朕心甚慰,特下旨,冊封蕭氏凝霜為太子妃,擇良辰吉日,舉行大婚。欽此!」

  一錘定音。

  再無更改的餘地。

  「兒臣,謝父皇隆恩!」

  李軒重重叩首,聲音洪亮。

  「臣……謝陛下隆恩。」

  蕭淵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臣女……謝陛下。」

  蕭凝霜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離開金鑾殿,走在長長的宮道上,三人都沉默不語。

  宮牆外的陽光有些刺眼,李軒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

  他快走幾步,趕上了走在前面的蕭凝霜。

  「多謝。」

  李軒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和感激。

  蕭凝霜的腳步沒有停下,她甚至沒有側頭看他一眼。

  清冷的風,吹起她鬢邊的一縷髮絲。

  「不必。」

  她的聲音,比這初春的風還要冷。

  「你我之間的婚事,不過是一場交易。」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保住了我想保的,僅此而已。」

  李軒的腳步頓住了。

  蕭凝霜終於停下,轉過身來,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他。

  「成婚之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你在外面的風流韻事,我不會過問。同樣,我的事,也與你無關。」

  「你,能做到嗎?」

  李軒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決絕和疏離的眼睛,心中莫名地有些刺痛。

  他點了點頭,鄭重地回答:「我答應你。」

  畢竟,來日方長。

  他有的是時間,去慢慢融化這座冰山。

  得到他的承諾,蕭凝霜眼中最後一絲情緒也消失了。

  她轉身,毫不留戀地向著宮門外等候的父親走去。

  那背影,孤傲,清冷,卻又帶著一絲讓人心疼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