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百年孤寂在嘉定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虞侯身負重擔,怎麼會選擇親自走一趟南洋?」
大海盜十三仔看著身邊的洪仁義,內心頗為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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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洗白上岸,將劫來的萬貫家財買田置地,好好享受。
當然,能跟前輩張保仔一樣還有個官身,那就再好不過了。
所以他無法理解洪仁義親自走一趟南洋的決定,這要是出點什麼問題,豈不浪費這身份了。
洪仁義則哈哈一笑,「十三哥,咱們這樣刀口舔血的人,哪有那麼精貴。
我三歲喪母,父親不過是個小販,還英年早逝,誰家千金之子是這個出身的?
真要是千金之子,我又何必風裡來雨里去的奔波。
安南關係廣州府數十萬人存亡,短時間就要運十萬石大米回去,不親自來一趟,不放心啊!」
洪仁義說的是實話,但不是全部的原因,甚至不是主要的原因。
他之所以要冒險去嘉定一趟,有三個考慮。
一是在廣州府的這場動亂中,土客的矛盾竟然也被引爆了。
他決定走之前,已經是廣府人說客家人仗著洪仁義的勢,到處打劫廣府村落,東平公社又包庇客家匪徒,使很多人逃脫了處罰。
客家人則說是廣府人奪了洪仁義的兵權,容不得一個客家人爬到他們頭上。
林召棠、羅文俊他們清剿匪徒,也經常放過廣府人,只殺客家人。
這事吧,就很難辦。
雖然這些傳言大多不實,但你不能說沒有,無風不起浪,有些事情肯定還是空穴來風的。
從本質上來說,還是廣州乃至整個廣東的生存環境正在快速變差,已經養不起這麼多人導致。
所以一點小小的風吹草動,立刻就能引起底層百姓最大的恐慌。
廣府人會覺得是客家人南下搶占了他們的生存空間,沒有客家人事情就不會到這個局面。
客家人會覺得自己在嘉應州的山裡已經沒活路了,只想到廣州做最底層求一口食。
但廣府人還容不下他們,就是要把他們餓死,實在可惡。
矛盾如此之大,情緒完全占據了大部分人的頭腦。
洪仁義如果留在廣州,兩方都勢必逼迫洪仁義出來表態。
而他不管是偏向哪一邊,另一邊都會認為遭到了背叛。
至於不偏不倚。
呵呵,人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已經被仇恨等情緒完全控制,你不完全偏向他,就是一點也不偏向他。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根本沒有中間派的生存空間。
而洪仁義目前的威望,又不足以讓壓服雙方,所以不如直接跑路,甩掉身上的責任。
等到兩邊鬧得不可開交,吵的精疲力盡,把情緒都發泄的差不多時候。
他們自然會想起洪仁義的好,一起來求他出山,方才是一碗水端平的時候。
當然,這有個前提是不能有一個葉名琛那樣的人不停挑撥,讓對立情緒一直無法緩和。
所以洪仁義走的時候就跟狀元公林召棠交過底了,要他一定控制住局勢。
等自己從南洋帶回來十萬石白米,讓所有人都不會餓肚子之後,就來解決土客矛盾。
第二個原因,則是蘭芳公司確實來找他了。
不過來的不是總長葉騰輝這些老登,他們霸占了蘭芳公司的絕大部分好處,最害怕外力進入。
所以找到洪仁義的,是蘭芳公司的少壯派劉乾興。
原來蘭芳公司一直是在廣州有辦事處的,一來接洽貿易,二來企圖得到兩廣總督的支持,請他上書給京師的皇帝,同意蘭芳公司內附。
但在洪聖王廟之戰後,蘭芳公司改變主意了,確切的說是少壯派們改變主意了。
因為他們發現,根本不需要滿清朝廷,就是洪仁義便能對付荷蘭殖民者,至少是讓荷蘭殖民者不敢放肆進攻蘭芳公司。
於是劉乾興派兒子劉阿生多次來求洪仁義,希望洪仁義能幫蘭芳公司對付荷蘭人。
洪仁義則本來就有心插手蘭芳公司,當然同意了。
第三個重要原因,出在洪仁義自己身上,他想要親眼看看這些大明遺民的生活。
這些人雖然經過快兩百年的變遷,很多東西已經模糊化,本地化了。
但他們依然是早已遠去的故國,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遺存。
而且這些人在安南國內部權勢極大,可以說是阮朝最大的一個山頭。
這對以後他攻略阮朝極為有用,肯定要親自過來拉攏。
西貢城此時的規模還不大,跟後世的胡志明市差遠了,後世著名的華人聚居區西堤,目前甚至還是一片沼澤。
看著遠處低矮城牆上飄揚的黃龍旗,以及身邊前來迎接的官吏,洪仁義一陣恍惚。
前來迎接洪仁義的是嘉定省嘉定府的通判,姓羅,祖籍東莞。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六品文官服,胸口補子上繡著鷺鷥,頭上戴著一頂烏紗帽。
只不過翅形有點奇怪,看著不像是官服,更像是戲曲中忠臣用的方翅烏紗帽。
兩邊排開的衙役們穿著皂色,也就是黑色的長袍,區別於清朝的青色公袍,完全一副明代衙役打扮。
他們頭戴烏紗平定巾,耳旁插著鮮艷的孔雀毛,手裡提著水火棍,腰間掛著鐵尺和賜牌等。
讓洪仁義恍惚的,正是他們這身穿戴。
那感覺,就像是走進了戲劇或者幻境中一般。
說是故國衣冠又不太像,說不是故國衣冠,可是朦朦朧朧中,又是那麼的相似。
「安南國嘉定府通判,明之遺民,歡迎上國大人駕臨小邦。」
此時安南內部已經自稱大南,不願意承認是滿清的屬國了,但還不敢明面上反對,對上滿清來人,基本都還是自稱小邦。
羅通判更是非常客氣,竟然對著洪仁義行了下官之禮。
但洪仁義一點也沒有驚訝,因為在會安的時候,陳養純已經派兒子陳總來跟他接洽過了。
洪仁義明面上的身份,是粵海關澳門總口委員,到南圻採辦皇宮御用之物以及大米的0
此時粵海關的七個總口委員一律都由地方佐貳官擔任,澳門總口的委員就是駐紮在香山縣的廣州海防同知。
嚴格來說,正五品的同知確實是正六品通判的上官,這位羅通判對洪仁義行下官之禮,合合適適。
「羅大人祖籍東莞,怎麼會跟陳聖王一起南下,想來其中必有一段故事吧?」
路途上,兩人騎在馬上攀談了起來,洪仁義有些好奇地問道。
陳聖王指的就是陳上川,此外與陳上川一起南下的楊彥迪就是楊聖王。
這是十分具有閩南系風格的稱呼,比如常見的開閩聖王、開漳聖王、開台聖王等。
而陳上川是高州人,楊彥迪是雷州人,祖先都是從閩南過來的,嚴格來說就是閩南人。
甚至直到後世,粵西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都還是閩南語雷瓊片。
所以,羅通判一個東莞人夾在這中間,才讓洪仁義一下就注意到了。
羅通判哈哈一笑,「好叫甘大人得知,我祖上是大明東莞守御千戶所副千戶,曾隨張文烈公血戰韃虜。
兵敗身亡後,第三子攜少量家眷駕船南逃,蒙陳聖王收留,自此在嘉定落腳。」
張文烈公就是嶺南三忠之首的張家玉,當年確實在增城、東莞一帶招募了大量鄉黨與滿清血戰。
洪仁義本來是調侃,聽完後卻趕緊勒住馬兒,翻身下來之後,對著羅通判行了一個禮。
「原來是忠烈之後,失敬,失敬!」
「甘某祖上乃是從增城搬到番禺的,對張文烈公敬仰萬分,不想今日竟然見到了他老人家部屬後嗣,真是三生有幸。」
嗯,洪仁義現在不是洪仁義,他是甘先。
而甘先,他臉頰抽搐了一下,他不是甘先,而是他堂弟甘沖。
至於原本來能統帥五十人的忠義總團大隊長甘沖,現在已經成了無名小卒,正在洪仁義身後的隊伍中繃著臉呢。
洪仁義行禮的時候,羅通判就在馬上沒有下來,他看著北方,忽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甘大人,你是第一個聽說我祖先事跡之後,給我行禮的故國來人。
想不到故國尚有你這樣的人物存在,我有些..
」
羅通判說著,語氣有些哽咽,跟著他來的衙役,臉上也皆有動容之色,想來應該很多都是明鄉人。
幾十秒後,羅通判調整好心態,也下馬還了洪仁義一禮。
「下官方才有些失態,居然馬上受了大人一禮,還請大人見諒。」
洪仁義也嘆息一聲,拉著羅通判的手,感慨地說道:「神州陸沉、山河淪陷,我們漢人國破家亡如此,何人能不悲痛。
我今日見到羅大人,非是結好,乃是敬重大人祖先鐵骨錚錚,不失為漢家英雄。
您受我一禮算得什麼,若有那一日,我應該在東莞為他們建廟祭祀。」
羅通判更加感動,「想不到故國還有人記得他們,也不枉祖宗為家國血戰那一場了。」
「當然記得,忘記歷史,忘記過去的民族,註定是沒有未來的。
而我們漢人定會擁有無限的未來,因為我們從未忘記。」
洪仁義說著,往後幾步拉著一人的手上前。
「羅大人,此乃道滘葉安濟葉孝廉。」
「二十年前,葉孝廉力排眾議,為當年隨張文烈公戰死的英豪,修建了道滘大墳,以為紀念。
令祖上之遺骨,說不定就是葉孝廉收斂的。」
「天啦!」羅通判大喊一聲,淚水如同決堤一般嘩嘩而下,他把住葉安濟的手,直接往地上跪去。
「葉孝廉大恩大德,羅某不知道如何回報了,您定要多住些日子,我要讓羅家所有人都來給你磕三個響頭。」
羅通判這一聲大喊,把周圍的吏員和衙役們都喊過來了。
這些人中竟然還真有好幾個當初跟羅家一起南下的張家玉義兵後人,他們紛紛撲過來要給葉安濟磕頭。
葉安濟的淚水也如決堤一般落下,因為他們葉家,正是當年張家玉義兵的主力。
葉安濟一個在地方上有前途的武舉,考取功名後不參加會試,反而在地方上主持修建道滘大墳,開辦義學,暗中把滿清做的惡事一代代傳下去。
正是因為心中對祖先的崇敬,正是因為心中的那刻骨的仇恨。
「諸位請起,我祖上乃是葉公如日,正是當年的增城守備,曾與諸位的祖上並肩抗敵」
O
這一下,場面更加不可收拾了。
這些明香人孤懸海外,跟後來下南洋的人完全合不攏,因為後來者的腦袋上,皆有一根辮子,不再跟他們一樣了。
這種情形下,二百年來的孤寂,可想而知。
今日遇到洪仁義還記得他們,還有葉安濟這昔日祖先同袍的後人,思鄉之情便如同洪水一般爆發了。
或者說,洪仁義和葉安濟的出現,極大滋潤了他們那顆期望在文化上得到承認的,乾枯已久的心臟。
而趁著一群人圍著葉安濟又哭又笑的時候,抹著眼淚的羅通判悄悄把洪仁義拉到了一邊。
「安江巡撫尹公有求干大人,他們久攻鎮西城不下,希望藉助您的火銃精兵一用。
此戰,對於尹公等人極為重要,聖上是下了嚴令的,打不下來,尹公很可能要下獄。」
羅通判警惕的看了看周圍,「嘉定乃至南圻,其他的不多,但稻米一年三熟,吃都吃不完。
甘大人如果是在這方面有需求,盡可以狠狠壓低米價,因為白米在這根本就不值錢。」
洪仁義眉頭一挑,想不到還有這樣的好事,看來從潘家弄來的十幾萬兩銀子,可以省下很大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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