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其國如何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朱虞侯竟然這麼年輕,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東平公社管轄的地盤主要位於番禺縣,但也有一部分位於花縣,在南海縣也有一小塊飛地,基本都是當地客家人的聚居區。
因此南海知縣史朴來跟洪仁義會面,也不算是擅離職守。
洪仁義看著眼前的南海知縣史朴,這位史大人的名聲,他也是聽過的。
有勇有謀,膽大心細,人品在一眾滿清贓官裡面算是很不錯了,這也是洪仁義同意來跟史朴見一面的原因。
「在下久聞史大令之名,一直想來當面拜會,只恨事務繁忙未能成行,不想今日勞動大令屈尊。」
洪仁義也很給史朴面子,這是因為此時滿清政府賣官鬻爵風氣開始盛行,許多候補為了弄到實缺,往往會大肆行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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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知縣分地域,價格從兩三千兩到五六萬兩銀子不等。
這麼大的一筆錢,自然不會所有人都能拿出來,於是又催生了一個行業,那就是專門給官員放貸。
而且當官員去這种放貸的票號中拿出銀子去行賄的時候,票號為了避免投資打水漂,大多會提前約定好,讓知縣赴任的時候帶著他們的人一起去。
有些金額很大,或者風險不小的,他們還會要求知縣僱傭他們的人做幕僚。
到了地方,這個幕僚就會教唆甚至主動出面幫助官員受賄、索賄,整的治下烏煙瘴氣。
是以但凡這種官員到了地方,一準就是災難,治下百姓苦不堪言。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就是這些人總結出來的。
而史朴,則是這種污濁洪流下,難得潔身自好的官員,他也會拿錢,但至少不搜刮,也能辦事。
對此時的百姓來說,這就是青天大老爺了。
「東關的教堂被燒,據說一共有三個番僧和二十多個信徒全都沒於火海,虞侯一點動靜也沒有,不太好吧?」
史朴喝了一口茶,優哉游哉地說道:「這是不是太明目張胆了點。」
洪仁義則滿腦子問號,這史朴明顯是知道點什麼,但這話聽著又不像威脅,反而像.
洪仁義咻的一聲站了起來,向史朴告罪後就離開房間,對在外面等著的余章彪說道:「快,你騎快馬去官祿布村找到我二伯,就說我三哥出事了,就這麼直接告訴他們,不要透露三哥已經去廣西的消息。」
史朴提醒的非常對,既然自己三哥是在東關的教堂中學習,現在教堂被付之一炬,人也死了三十來個,他卻一點反應沒有,那就太奇怪了。
這不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所以他必須立刻有動作,哪怕所有人都認為是洪秀全放的火,洪仁義也要擺出一副我哥也死了的樣子。
而為了讓二伯洪鏡楊演的更逼真,乾脆就告訴他洪秀全也被燒死了。
處理完畢,洪仁義才再回到了屋子裡,這次不比剛才嘴上說幾句史朴的好話,洪仁義命人上酒上菜,來了點實際的。
史朴則看著滿桌子的酒菜一動不動,而是問了洪仁義一個問題。
「虞侯以為,接下來各國夷人會如何借用此次機會,虞侯可有什麼應對之法?」
「他們自然是要借著此次機會,擺出一副同仇敵愾的樣子,大張旗鼓為罹難的番僧討一個公道,實則還是要撈取更多的好處。」
這個回答中規中矩,史朴沒有什麼表示,連筷子都沒拿起來。
洪仁義雖然不知道這位史知縣為什麼要來問他這些,但跟一位現管的知縣搞好關係,總不是壞事。
於是他稍微思考了片刻後繼續說道:「自大明隆萬時期起,泰西歐羅巴諸國就在激烈競爭中不斷強盛,其科學技術實力便已超越我們。
而我們在甲申天傾之後,變得更加封閉,更加拒絕任何新的科學技術,其中原因,我想史大令是清楚的。」
史朴呵呵一笑,「素聞虞侯巧舌如簧,最擅長在一問一答之間請人入瓮,今日一見,傳言誠不我欺。
但如果虞侯繼續說這些,史某可就只能離開了。」
「大令多慮了,草民只是想說明泰西人超越我們已歷數百年,我們與其相比,早就不是什麼天朝上國,反而是後學末進。
因此想正面擊敗他們是不可能的,只能摸清情況,借力打力。」
洪仁義一點也沒有被點破企圖的尷尬,甚至在心裡對這史知縣更加警惕了一些。
這種對民族敘事毫無觸動、在細微之處格外警惕的人,不一定極度自私自利,但必定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極有主見的主。
「不過他們雖然實力強大,但距離我中華太遠,一來一去皆仰仗大海軍。
是以對我們真正有威脅的,也就是英圭黎和弗蘭西兩國。
而這兩國中,弗蘭西國自英雄天子拿破崙被泰西諸國一起推翻之後,就陷入了無休止的內鬥中。
現今統治弗蘭西的路易.菲利普國王出自王室旁支,他在王室大宗都無法穩定政局的情況下,被高階教士、地方軍頭、朝廷權臣推舉上來。
其法理不全、根基不穩、國策搖擺、令出多門,且沒有得到軍隊的真心擁護。
且最要命的,是那位英雄天子拿破崙還有一個挺能鬧騰的侄子不斷試圖推翻路易.菲利普大王。
以拿破崙在弗蘭西國的威信,我想,只要路易.菲利普大王打個盹,就有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所以我想,弗蘭西國暫時應該沒有多少精力用在我們這遙遠的東方。」
洪仁義之所以如此清楚法蘭西的情況,並不是他歐洲歷史學的好,而是非常喜歡一本小說《天朝之夢》,來來回回看了六七遍。
所以他非常清楚地記得那本書主角回到中國是1846年,而在此之前,他還幫拿三躲過了奧爾良王朝的搜捕,波拿巴黨正處於崛起的前夜。
這小說中的內容加上來到了這個時空打探到的情況,洪仁義便能很快理清法蘭西現在的情況了。
「想不到弗蘭西國的情況如此波雲詭譎。」史朴先是感嘆了一句,隨後問道:「虞侯認為只有英圭黎和弗蘭西有資格威脅我們,可是彌利堅國的巨艦正停在珠江口外,難道不是一大威脅?」
「這彌利堅的國力,難道遠遜於英圭黎和弗蘭西嗎?」
「彌利堅外強中乾,他們就是一群貪得無厭之奸商拼湊組成的國家,這些人什麼都想要,什麼地方都想要插一手。
彌利堅國的實力只能說看起來還是挺強,但由於商人的天性,讓他們不會真的發動戰鬥,因為商人最怕的就是不確定和虧損。
最重要的是,彌利堅國東印度艦隊的實力,無法支撐他們的欲望。
其艦隊官兵不過千人,能上岸者堪堪五百而已,完全無法與四年前的英圭黎人大軍相比。」
史朴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洪仁義的分析,「那麼虞侯要如何來做,方可化解目前緊迫的局面呢?」
「當然是盡力安撫彌利堅人。」
史朴還以為洪仁義會說彌利堅沒有多少實力,就要對其強硬呢,結果洪仁義竟然選擇是安撫。
「誠如我之前所言,有能力、有意願繼續進一步侵擾我們的,且一直想強行租借珠江南岸的,只有英圭黎人。
如果我們強硬應對,就會把彌利堅人推向英圭黎人,到時候雙方合流,可能就要再次引發禍事。
所以我要先給英圭黎人一個下馬威,揪住他們派員探測河南地,逼迫耆制台同意無理要求的把柄,一頓狠打!」
史朴聽完這話,這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個鮑魚,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那虞侯就不怕把英圭黎人逼急了,你可說了他們有攻陷廣州能力的。」
「不怕!」洪仁義迅速給出了答案,「因為英圭黎人早已達成了他們的目的,不是暢通無阻的售賣大煙,而是摧毀廣州的紡織業。」
「目前在廣州海貿中,紡織品已經不足昔日的四成,這空出來的大量海外市場正在被英圭黎商人快速搶占,同時他們還在跟彌利堅國談判,試圖壟斷彌利堅棉花的出口。
這種情況下,英圭黎高層是不會選擇在我們這邊多生事端的。
而現在之所以英圭黎人咄咄逼人,完全就是那些鴉片販子在後面興風作浪。
只不過他們有這個心,但並不敢私自調動香港和石叻的戰艦與大兵。
因為萬一事情搞砸,倫敦的英圭黎高層知道了,他們會吃不了兜著走。」
史朴聞言撫掌笑道:「所以我們只要安撫住彌利堅人,使得英圭黎的鴉片商人無法借殼生事,就可以把這件事壓下去了。」
「不過彌利堅人可不好安撫,他們的訴求一定是簽署跟英圭黎人相同的條約。
這可是喪權辱國的條約,還會極大打擊廣州的海貿,讓十三行的處境更加艱難。
我想,不管是廣州百姓還是十三行的行商,都會極力反對的。」
這就是洪仁義目前遇到的最大問題,在他的蝴蝶翅膀煽動下,本來歷史上的望廈條約眼看就會難產。
結果誰也沒想到洪秀全這把火放的太大了,燒死了三個傳教士,導致必須要安撫美國佬了。
史朴奇怪地看了一眼洪仁義,見他一臉沉重不似作偽,這才感嘆了一聲。
「果然只有自己人才會心疼這老祖宗留給我們的方寸天地,旗人唯恐賣國賣的不夠快,導致洋人去挑唆天下漢人造反。
而虞侯,布衣白身卻心繫天下,失一分都痛苦難當。」
「不過在下還是要勸一勸虞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現在阻止不了朝廷繼續賣國,不如想想如何利用這件事為好。」
「我為何阻止不了,還請大令解惑。」聽到史朴說這些話,洪仁義便知道此人也是對如今的現狀不滿的,也還有一點民族意識,那就可以團結。
「因為只要彌利堅人的艦隊做出北上的姿態,耆制台就一定會妥協。」史朴回答道。
「大沽口防守遠比珠江口嚴密,其水量比珠江更小,也更不利於通航。彌利堅艦隊連廣州都打不下來,怎麼可能威脅....」
話沒說完,洪仁義就反應過來了,「耆英不敢讓彌利堅的艦隊北上,因為艦隊哪怕不出現在大活口,就是出現在上海,也代表著耆英的無能。
那麼朝廷中他的政敵就可以拿這事大肆攻訐,置他於死地。
所以對於者英來說,簽一個不賠款、不割地的條約壓根不算什麼,反倒是被政敵抓住把柄更加危險。」
「正是如此,如果不出兩個彌利堅番僧被燒死的事,還可以拖延一二。
但這事一出,他們占了道義,耆制台一定無比惶恐,所以史某才說虞侯根本阻止不了。」
「而且對於虞侯來說,這也不是壞事,因為彌利堅人得到了這一紙條約,就代表著十三行的那些行商,就又往深淵中掉了一大截,他們會更加沒得選擇。」
史朴笑眯眯的看著洪仁義,話里意有所指,似乎早已覺察到了他和十三行行商間的微妙關係。
洪仁義心頭一跳,立刻跳出了以前要儘量保住十三行大行商的思維束縛。
對啊!
得讓伍紹榮、潘仕成這些傢伙更加慌張,更加恐懼,他們才會更靠攏自己嘛。
「對了,新安縣戶房書吏已經將你告到了臬台嚴良訓嚴大人這裡。
如果不出意外,過幾天嚴大人就要往上報,虞侯在新安縣信國公祠中的所作所為,恐怕就要上達天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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