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族和關寧軍都收下人質後,便建立起了初步的信任,隨後雙方開始互派使者,商量具體的開關時間和進軍路線。
第二天,雙方各派使者,在遼西走廊中段的一處名為寧遠的小鎮上碰了面。遼族派來的是正白旗旗主耶律袞,關寧軍派來的是洪承疇。
兩人在小鎮的驛站里談了整整一天,從清晨談到深夜,中間只吃了兩頓飯。洪承疇一坐到談判桌前便恢復了幾分往日的光彩。他將關寧軍的兵力部署、山海關的防務布局、沿途各州縣的水源補給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來,又畫了三份詳細的路線圖。
耶律袞則將遼族八旗的駐紮位置、出動時間、糧草補給線和入關後的初步行軍方案擺在了桌上。兩人談到最後,終於敲定了具體的開關時間和進軍路線——山海關將於臘月二十三開關,遼族和關寧軍兵分兩路往京城打,最後一起在京城會師。
消息傳回山海關的時候,吳大桂和趙如構正在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召集關寧軍剩下的五萬兵馬進行訓話。
他們準備讓這五萬人接受遼族入關的事實,免得等遼族鐵騎真的到了山海關底下,雙方因為舊仇而爆發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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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桂心裡清楚,他手底下這些兵跟遼族打了十幾年的仗,很多人的刀下都砍過遼族人的腦袋,很多人的家裡都有被遼族禍害過的親人。讓他們跟遼族握手言和,比讓他們去死還難。可眼下他沒有別的選擇,他只能硬著頭皮去說服這些人。
這一日,山海關城內的大校場上,五萬關寧軍列成了黑壓壓的方陣。冬日的朔風從關外的曠野上吹來,吹的關寧軍們瑟瑟發抖,不知道這為什麼又要開大會。
這時,點將台上忽然有了動靜。兩道身影從台側走了上來,站到了旗杆前面。那兩人一出現,校場上的嗡嗡議論聲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兩道身影上!
因為來人赫然是吳大桂和趙如構。而兩個人居然穿著一身白衣孝服。襯得兩人的面孔都比平日裡憔悴了幾分。吳大桂頭上纏了一條白布孝巾,趙如構的腰間束了一條白麻孝帶。兩人站在那裡,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像兩個剛從墳地里走出來的人。
校場上安靜了好幾息。那些關寧軍士兵們面面相覷著,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吳大桂往前邁了一步。他的面色比平日蒼白了許多,那雙粗獷的眉眼中翻湧著一種刻意醞釀了許久的悲戚和沉痛。他站在台沿上,目光從台下那片黑壓壓的方陣上緩緩掃過,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忽然雙膝一軟,整個人「噗通」一聲跪在了點將台上。
「兄弟們!!!」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沙啞和顫抖,像是被人從心口上剜了一刀,道:「你們有些人可能知道,但有些人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入關的五萬關寧軍……全軍覆沒了!那麼多的同袍兄弟,沒了啊!」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整片方陣在幾息之間炸開了鍋。那些關寧軍士兵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有人猛地抬起頭來,有人攥著兵器的手驟然收緊,有人從隊伍里往前擠了兩步,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那些站在前排的老兵們臉色在眨眼之間變得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什麼?全軍覆沒?怎麼可能!」
「五萬兄弟啊!怎麼會全軍覆沒!」
「我們關寧軍除了遼族就沒怕過誰!怎麼會被關內的部隊消滅的全軍覆沒!」
「我們關寧軍不可能輸啊!」
喧囂聲如同潮水般在方陣中翻湧著,有人開始紅了眼眶,有人開始捶打自己的胸甲,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那些入關的五萬關寧軍中有不少是台下這些人的同鄉、同袍、甚至親兄弟。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每個人的心窩。
這時,趙如構也往前邁了一步。他站在吳大桂身側,那張年輕而清瘦的面孔上掛著兩行刻意做出來的淚水。他沒有跪下,可他微微弓著腰、雙手按在腰間孝帶上的姿態比跪下更讓人心裡發沉。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顫抖而激憤的哭腔,在朔風中傳遍了整片校場:「都怪那奸賊魏無忌!他到處污衊我們關寧軍,說我們橫行不法、燒槍搶掠,還污衊我們屠城!一路上殘害百姓!兄弟們,你們說……我們關寧軍是這樣的嗎?」
校場上那些關寧軍士兵們被這一句話激得紅了眼。有人猛地拔出了半截刀,有人朝著空中揮了揮拳頭,有人嘶聲喊了起來:「不是!不是!我們關寧軍軍紀嚴明,干不出這種事情!」
那些喊聲從零散變得整齊,從低沉變得洪亮,最終匯聚成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在冬日的曠野上傳出去很遠很遠。
趙如構抬起雙手虛按了一下,將那片怒吼漸漸壓了下去。他的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可那哭腔底下藏著一層刻意煽動的銳利和算計:「沒錯!我們關寧軍軍紀嚴明、為國守衛邊疆,怎麼可能是他口中的這樣!但那魏無忌自己下令自己的兵馬犯下累累罪行,卻把事情誣陷給我們關寧軍!最終導致我關寧軍被萬民唾棄、受到百姓和軍隊的圍攻、後勤斷絕!但即使這樣,我關寧軍也戰至最後的一兵一卒,展現了關寧風采,可歌可泣!是關寧軍的兄弟們最後拼命的護朕出來,所以……朕決意,必須為關寧軍報仇!」
吳大桂在台上跪著轉過身來,朝著台下那片方陣猛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木板檯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額頭上多了一片紅印,聲音嘶啞而悲愴:「之前我誤會了陛下,以為是陛下害得關寧軍全軍覆沒,還險些和陛下發生衝突!後來才知道……都是那魏無忌的奸賊害的!我們必須為兄弟們報仇啊!」
台下的關寧軍士兵們被吳大桂那一磕頭激得更加熱血上涌。有人開始跟著喊「報仇」,有人開始跺腳,有人把手中的兵器舉過頭頂揮舞著,整片校場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憤怒和悲痛的火焰在每一個人的胸腔中熊熊燃燒。
吳大桂從台上站起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話鋒忽然一轉。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可是」的沉重和無奈:「可如今……如今我們的實力不夠!那奸賊魏無忌大肆削藩,吞併藩王地盤,現在已經坐擁整個大昭中原之地,兵強馬壯!單靠我們關寧軍,已經不是對手!」
台下的喊聲漸漸低了下去。那些關寧軍士兵們面面相覷著,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攥著兵器的手鬆了幾分,有人低聲跟旁邊的同袍嘀咕著什麼。報仇。
每個人都想報仇。可吳大桂說得對,五萬關寧軍都全軍覆沒了,剩下的這五萬人拿什麼去跟魏無忌的十萬禁軍拼?
「是啊!那怎麼辦?」有人忍不住喊出了聲。整片方陣中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和嘆息聲,方才那股沖天的怒火在這一刻被一盆冷水澆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憂慮和茫然。
吳大桂看著台下那片低落下去的士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然後再度話鋒一轉。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天無絕人之路」的激動和熱切:「幸好!陛下英明神武!聯姻了遼族!遼族大汗將女兒嫁給了陛下!陛下已然是遼族的乘龍快婿!遼族同意,與我們關寧軍聯合,共同討伐魏無忌!」
「什麼?遼族!」
校場上像是被人投下了一顆巨石。那些方才還在憂慮的關寧軍士兵們在這一瞬間重新炸開了鍋,可這一次的炸鍋跟方才的憤怒完全不同。有人猛地抬起頭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張著嘴合不攏,有人攥著兵器的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泛白,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
「遼族!怎麼可以跟遼族聯合!」
「遼族跟我們是血仇啊!我爹就死在遼族手裡!」
「我大哥也是!我三叔也是!我全家都是被遼族禍害的!」
「跟他們聯合?這不是認賊作父麼!」
嘈雜的聲浪在方陣中翻湧著,那些關寧軍士兵們一個個面紅耳赤,有人朝著點將台上揮舞著拳頭,有人把兵器往地上一砸,有人扯著嗓子喊著「不干」。那些在遼東跟遼族打了十幾年仗的老兵們更是群情激憤,他們中有不少人的父兄就死在了遼族的馬刀下,有人的妻女被遼族掠走過,有人的家園被遼族燒成了白地。讓他們跟遼族聯合,比讓他們去死還難受。
趙如構看著台下那片快要失控的方陣,知道該自己出場了。他轉身朝台側招了招手,一道纖細而明艷的身影從台後走了出來。小玉兒今日換了一身大昭樣式的宮裝,穿著一件紅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絛帶,長發綰成一個大昭貴婦的髮髻,發間簪著一支紅寶石步搖。她的面容在冬日的灰白光線中顯得格外明艷而鮮亮,那雙深邃的眸子帶著一種草原女子特有的颯爽和從容,站在趙如構身邊的時候絲毫不怯場。
趙如構牽起小玉兒的手,重新走到台沿前面。他高高舉起那隻牽著的手,朝著台下那片還在喧鬧的方陣揚聲喊道:「諸位放心!朕知道你們心中的顧慮!你們之前和遼族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可那是國讎,不是你們的私仇!而眼下,朕已經和遼族冰釋前嫌!這就是遼族的公主,也是朕的遼妃!是我們和遼族結盟的最好證明!」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煽動和蠱惑:「眼下,咱們的敵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魏無忌!只有殺了魏無忌,才能還大昭朗朗乾坤!否則,我關寧軍永遠要背上殘害百姓、屠城的罪名!成為萬人唾棄的存在!諸位……你們想這樣嗎?」
台下的喧鬧聲在那一瞬間被壓下去了一大半。那些關寧軍士兵們看著台上那道紅色的身影和趙如構高高舉起的手,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別過了臉,有人攥著兵器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們不想當萬人唾棄的存在。他們也不想背著屠城的罪名活一輩子!
雖然遼族確實可恨,但魏無忌好像更可惡!
「不想!不想!」終於,有人做出了決定,先喊了出來。那聲音從方陣的後排傳過來,不高卻清清楚楚。緊接著第二個人跟著喊了,第三個人也跟著喊了。那些喊聲從零散變得整齊,從低沉變得洪亮,最終匯聚成一片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在冬日的朔風中翻滾著,迴蕩著。
吳大桂站在台上看著那片重新沸騰起來的方陣,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滿意的弧度。他朝趙如構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著台下那片黑壓壓的關寧軍士兵們舉起了拳頭,聲音粗獷而豪邁:「好!兄弟們!從今往後,我們和遼族就是盟友!共同的敵人是魏無忌!等我們打進關去,殺了魏無忌,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到時候……要什麼有什麼!」
「報仇!報仇!!」
五萬關寧軍的怒吼聲在山海關的上空翻滾著,終於被趙如構和吳大桂,聯手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