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聽到趙如構那聲「朕答應」之後,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滿意的笑意。他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頷首,道:「陛下大氣。如此,我便可以回復遼族大汗,順利定下聯盟了。」
吳大桂站在旁邊看著張天師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心裡忽然生出幾分不安來。他粗中有細,雖然被那顆破天丹沖昏了大半的頭腦,可骨子裡那股邊軍將領特有的警惕還是讓他多問了一句:「張天師,你如此極力地促進聯盟,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太平道跑到遼東來牽線搭橋,總不會是為了做好事吧?」
「你若不把你的目的說清楚,本大將軍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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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天師轉過頭來看著吳大桂,然後緩緩開口,帶著一種被觸碰到舊傷之後的沉鬱和決絕道:「自然是為了殺魏無忌!那魏無忌搶我舍利,殺我靈蛇,我跟他不共戴天。我太平道弟子死的死、散的散,連護教神獸七彩蟒都死在了他的紅衣大炮之下。此仇不報,我張天師枉活於世。」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道:「殺了魏無忌之後,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武道舍利和蛇丹。這兩樣東西,一樣不能少。」
趙如構站在旁邊聽完這番話,微微點了點頭。他親眼看到過魏無忌用紅衣大炮將那條千年靈蛇轟得血肉模糊的場景,伸出手拍了拍張天師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種同仇敵愾般的誠懇和熱切:「確實。魏無忌這畜生,乃是我們所有人的仇敵。天師放心,等聯盟成了,大軍入關了,朕一定助你拿回舍利和蛇丹。」
張天師微微頷首,語氣恢復了方才那種謀士特有的條理和從容:「那兩位就各自說服一下女眷吧。明日我啟程,帶著皇后和吳大將軍的妹妹前往遼營,簽訂盟約。」
趙如構點了點頭,轉身朝著關城內走去。吳大桂站在城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也翻身上馬朝著自己的大將軍府方向去了。
……
山海關內城的一座小院中,寧佩玖正站在院子裡習武。
這座小院是吳大桂給她安排的住處,不大,前後兩進,院牆不高,門口有兵士守著。吳大桂倒也沒有虧待她,吃穿用度都按著皇后的規制送來,院子裡還給她配了兩個丫鬟伺候。可寧佩玖這些天幾乎沒怎麼出過門,也很少跟人說話。她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後院裡,開始了習武。
她原本沒有任何的武道底子,但自從那一夜後,她就開始了廢寢忘食的練功。
或許,只有習武練功,才能發泄她心中的怒火!
「嘎吱!」
當趙如構推開院門走進去的時候,看到景象讓他愣住了。
只見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樹下面立著一根碗口粗的木頭樁子,樁子上纏著一層厚厚的麻布,已經被打得起了毛邊。寧佩玖正站在木樁前面,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銀簪別著,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她的身形在秋日午後的日光中顯得格外挺拔,出拳的姿勢乾脆利落,每一下都精準而有力,將那個木樁打得微微晃動。她的面色紅潤而專注,那雙曾經空洞著的眼睛此刻銳利而明亮,像是一柄剛剛被磨出了鋒芒的劍。
「啪!啪!啪!」
「喝!喝!喝!」
趙如構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整個人愣了好幾息。他印象中的寧佩玖是那個在御花園選秀時安安靜靜站在人群中的閨秀,是那個在太原家廟中穿著大紅嫁衣溫婉含羞的新娘,總是那麼的溫柔似水。
可此刻院子裡這個英姿颯爽、出拳如風的女人跟他記憶中的寧佩玖完全對不上號,簡直是判若兩人。
「佩玖?」趙如構站在院門口叫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震驚和陌生。
寧佩玖的拳頭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她像是沒有聽到趙如構的聲音一般,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手,繼續對著那個木樁子一拳一拳地打了下去。她的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幾分,每一拳落在麻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往外砸。那個木樁在她的拳頭下微微顫動著,麻布上的毛邊被一拳一拳地打散,露出下面粗糙的木紋。
趙如構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面帶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他已經有些習慣了。自從吳大桂那一夜之後,寧佩玖便對他愛答不理,甚至視若無睹。
也是因此,這一路入關打仗,趙如構都沒帶上寧佩玖,實在是兩人的關係太尷尬了。
趙如構只得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朕走了之後,那吳大桂沒有再趁機欺負你吧?他答應朕不會了。」
寧佩玖的拳頭頓了一下。她終於停下了手,站在木樁前面微微喘息著,額頭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肩膀上。她沒有轉身看趙如構,只是背對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趙如構脊背發涼的冷淡和疲憊:「還能怎麼欺負?欺負的還不夠麼?清白都沒了,這世上還有比這個更傷人的欺負麼?!」
趙如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往前邁了兩步,走到寧佩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溫和與愧疚:「佩玖,朕知道對不起你。你放心,等朕復位了,一定會百倍千倍地補償你。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寧佩玖終於轉過身來。她靠在木樁上,雙手抱臂,微微歪著頭看著趙如構那張寫滿了「我很誠懇」的面孔。
她的面色在汗水和秋日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冷,嘴角那絲弧度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諷和疲倦:「陛下少說這些沒有用的廢話了。你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直說吧,這次又想讓臣妾幹什麼?是又要陪哪個男人睡覺?」
趙如構的面色猛地漲紅了。他的額頭青筋跳了兩下,聲音帶著一種被戳到痛處之後的惱羞和急切:「佩玖!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你是朕的皇后,朕怎麼捨得你去陪人睡覺!這次不一樣!這次……這次只需要你去一趟遼族就行!你放心,朕打聽清楚了,遼族大汗不好色,絕對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寧佩玖靠在木樁上看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中翻湧著一種複雜到極點的光芒。她沒有發怒,沒有哭鬧,甚至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意外。
她只是安靜地看了趙如構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另一個謊言。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趙如構心頭髮堵的平靜和篤定:「果然是這樣。你要麼不來,一來便是讓我替你做事!若是我不答應呢,你又準備如何?」
趙如構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些準備好的說辭在這一刻都變得蒼白而虛偽。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和苦口婆心:「皇后,這都是為了大昭江山!只要我們和遼族聯盟,就能對付魏無忌!到時候你就可以做真正的皇后!大昭的皇后!母儀天下!你想想,等我們打回京城,你坐在坤寧宮裡,天下人都跪在你面前……」
「夠了。我聽煩這些話了!」寧佩玖打斷了他。她從木樁上直起身來,將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後,目光平靜地落在趙如構那張因為焦急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
她沉默了兩息,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的坦然和冷淡:「好了,我受夠這番言論了。我答應你。」
趙如構的嘴巴還張著,那句「你再想想」卡在了喉嚨里。他沒想到寧佩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愣在了原地。
寧佩玖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但不是為了什麼真皇后假皇后。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次。」她將「最後一次」四個字咬得很重,目光直直地看進趙如構的眼睛裡,道:「這一次之後,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趙如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寧佩玖的手腕,可寧佩玖已經轉過身去朝屋裡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而從容,腳步不急不緩,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之後的輕鬆和釋然。趙如構看著那道背影,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終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而黯然的話:「佩玖……朕是愛你的……」
寧佩玖的腳步沒有停。她走到屋門口推開門,側身走進去,然後隨手將門合上了。那扇木門在趙如構面前輕輕關上,發出一聲低低的悶響,將他和那個院子隔成了兩個世界。
趙如構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秋風吹動他散亂的頭髮和袍角,將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在暮色中拖得又長又暗。
他站了很久,最終轉過身去,朝著院門外面走去。
第二天清晨,山海關的城門緩緩打開。張天師騎著一匹灰驢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輛馬車。第一輛馬車裡坐著寧佩玖,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頭髮綰得整整齊齊,面容平靜而淡然。
第二輛馬車裡坐著吳大桂的妹妹吳倩,那姑娘才十四五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坐在馬車裡抱著包袱東張西望,臉上帶著一種既害怕又好奇的神色。吳大桂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馬車旁邊,一路上都在叮囑他妹妹到了遼族之後要如何說話、如何行事。張天師偶爾回頭看一眼那兩輛馬車,面色平靜得像是在押送一批尋常貨物。
車隊出了山海關,沿著遼西走廊朝東北方向行進。一路上越過遼河、渡過渾河、穿過一片片被秋霜染成金黃色的白樺林和松林。越往北走,天氣越冷,路上的行人越少,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屬於關外的粗獷而清冽的氣息。
白山黑水,壯闊非凡。
十幾天之後,奉天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比山海關更加粗獷而雄渾的城池,也是遼族的都城!
城牆上插滿了遼族的狼頭旗,城門口站著穿著皮甲,腰懸彎刀的遼族士兵,與中原的景色大不相同!
張天師帶著車隊穿過城門,沿著奉天城的主街朝著遼族大汗的宮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