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葉辰這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周圍空間徹底的安靜,大家都在思考。
葉辰指著那懸浮在半空中的三生石:「那塊石頭上的畫面,究竟是誰的手筆?」
雖然沒人回答,但葉辰自己回答了:「守墓人。那個投靠了天的走狗。那是他留下的遺物。」
他看向眾人:「天連一個偽天都能造出來,要造一個假的未來畫面,又有多難?」
玄易子眼前一亮,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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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仔細想想。」葉辰的聲音慢了下來,「天為什麼不直接殺我們?」
這個問題讓溶洞裡的空氣瞬間凝滯。安靜了五息。
玄易子的聲音從牆角傳來,很弱,但能聽清:「因為……它殺不了?」
「不全是。」葉辰搖頭,「殺不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它一直在做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攻心。」
「從偽天利用我們身邊人的模樣試探,到守墓人用因果線威脅我娘的殘魂,再到這塊三生石。」
葉辰的手指指著三生石:「一步一步。全是攻心。全是讓我們自己人內部生出裂縫。」
他的目光掃過心月。心月的神魂微微一縮。她剛才退的那半步,葉辰看到了。葉辰沒有指責她,但他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心月姑娘。」葉辰的聲音不冷不熱:「你剛才退了半步。」
心月的神魂抖了一下:「我……」
「你懷疑我爹。」葉辰替她說了,「你覺得他可能被天污染了,你覺得那塊石頭上的畫面是真的,你覺得他遲早會變成一個殺我的怪物。」
心月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出于謹慎。」
「『謹慎。』」葉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如果我爹真被天污染了,你覺得退那半步有用?」
心月沒說話了。
「天是想讓你退那半步。因為你退了半步,玄易子就會退一步,蘇沐雪會猶豫,然後我會懷疑,最後我爹就會像剛才一樣,自己擊碎天靈蓋。」
「一塊石頭,不費一兵一卒,就把我們從內部拆成了碎片。」
葉辰說完,溶洞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然後玄易子輕嘆了了一聲:「世間任何事皆是如此,真假虛幻,無人能看破。」
玄易子也頗為無奈,來到這裡,他斷了三根肋骨,嘴裡還在淌血,卻幫不上任何忙。
心月的神魂波動了一下,然後她向前邁出一步,不是半步,而是一整步,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她沒說話,但這一步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沐雪趴在地上,抬起頭,望向葉辰的背影。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彎了一下,弧度很小。
葉辰轉過身,面對葉擎天。葉擎天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不再舉向自己的天靈蓋。他看著葉辰,看了很久。
「辰兒。」他的聲音很輕。
「嗯。」
「你說得對。」葉擎天也恢復了自信。
葉辰沒回答。只看見他走向三生石,三生石懸浮在半空中,灰青色的光芒柔和而安靜。
那三個字安安靜靜刻在上面。
葉辰抬起右手,掌心中,一把劍凝聚成形。
萬古天墓的死氣構成劍身,暗金色的碎天紋路沿著劍脊蔓延,葬天之力在刃口上凝為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渦流。
這一招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更不是精妙的劍法,就是最簡單的動作:舉劍,落劍。
葉辰雙手握住劍柄,半步大帝的全部修為在這一瞬間灌入劍身。
葬天之力,碎天之意,萬古天墓本源。三股力量疊加在一起。
「命由我定。」
葉辰的聲音不大,但溶洞裡的每一塊骨頭、每一根鐘乳石、每一寸空間都在震動。
那是道心的聲音,無敵的道心。不是說出來給別人聽的,是說給天聽的,說給那塊自稱記錄命運的石頭聽的,說給這座陵寢里所有試圖操控他的力量聽的。
「我的命。」
「輪不到一塊石頭來定。」
「鐺!!!」
劍鋒斬在三生石上。那一刻,聲音消失了。不是安靜,是震耳到超出了聽覺極限,大腦本能地屏蔽了所有聲音。
三生石的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紋,最後裂紋越來越多,只聽見「砰!!!」的一聲,三生石碎了。
直接被恐怖的劍氣炸成粉末。
灰青色的碎屑在空氣中炸開,像一場細密的灰色雨。碎屑落在每個人身上,落在骨質地面上,落在牆壁上。
隨之崩碎的,還有什麼東西。
葉辰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像是一層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灰幕,被劍鋒劈開了。
光透進來了,不是真的光,溶洞裡依舊幽暗,是心中的光。
那種被三生石畫面壓得喘不過氣的、沉甸甸的窒息感,一瞬間消散了,乾乾淨淨。
玄易子趴在地上,愣愣看著飄落的灰色碎屑。他的嘴巴張著,半天才蹦出一句話:「好小子!」
他嘴裡還在默默重複著葉辰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心月的神魂穩定了許多,不是因為傷好了,而是那股壓在心頭的恐懼消失了。
她看著葉辰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微微低下了頭,是認錯。
蘇沐雪終於坐了起來。她渾身脫力,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但她的眼睛在笑,她與葉辰心意相通,能明白葉辰此刻是開心的。
他把凝聚的劍消散了。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葉擎天。
葉擎天站在原地,他的身體還是那麼虛弱,還是那麼形容憔悴,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不再是渙散的、絕望的。
那雙眼睛裡,有光在重新亮起來,雖然微弱,但是有了希望!
一滴液體從葉擎天的眼眶裡滾了出來。不是血。這一次,是真正的淚水。
一千一百年沒有哭過的男人,流不出淚水的男人,此刻,淚水從他枯瘦到凹陷的臉頰上滾落下來。他沒擦,就讓那滴淚水滾過臉頰,滴在下巴上,又從下巴上落在了地上。
「辰兒。」
「你挺像您娘的。」
葉辰一愣,只聽見葉擎天繼續說道:「你娘當年遇到事也這樣。誰的話都不聽,誰的勸都不聽。非要按自己的想法來。倔得要死。」
他的嘴角笑了一下,很難看的笑,滿臉的血污和皺紋擠在一起,但那確實是一個笑容。
葉辰看著他的笑容,沒有說話。
然後葉辰的丹田傳出一陣微弱的波動。銀光。那團被生死太極護著的微弱銀光,忽然亮了起來。並非刺眼的亮,而是溫柔、暖洋洋的光芒。然後它從葉辰體內飄了出來。
葉辰沒有阻止,因為他感受到了那團銀光的情緒。並非痛苦或掙扎,而是安寧。
銀色的殘魂從葉辰胸口緩緩飄出,懸浮在他面前。
很小一團,小到只有拳頭大。殘魂之前被天的力量侵蝕了大半,核心已經非常微弱了。
但三生石碎裂的瞬間,某種束縛似乎也跟著碎了。
銀光一點點凝聚,一點點成形,化為人形。
很小的人形,只有巴掌大小,但輪廓是清晰的。
能清楚的看見那纖細的腰身,微微傾斜的頭部,以及一雙溫柔的眼睛。
葉擎天看到了那個人形,身體瞬間定住,仿佛被施了定身術。他一眨不眨,死死盯著那個巴掌大小的銀色人影:「阿……璃……」
他的聲音破碎,徹底破碎。
並非悲傷或痛苦,而是積壓了一千一百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銀色的殘魂飄向葉辰。
一隻近乎透明的小手,觸碰了葉辰的臉頰。
雖然沒有任何溫度,但葉辰感覺到了溫暖,從臉頰一直暖到心臟。
銀色的小人影沿著葉辰的臉頰緩緩滑下,仿佛在撫摸他的輪廓。
從額頭到眉骨,從眉骨到眼角,從眼角到下巴。每一處都停留了一剎那,像一位母親在辨認自己長大後的孩子。
葉辰的眼睛紅了。他沒有哭,但眼眶已然泛紅。金色的瞳孔中,映著那團銀色的光。
「娘。」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只說了一個字。
銀色的小人影停在葉辰面前,沉默了片刻。
然後銀光微微轉向葉擎天。
只看見葉擎天站在兩步之外,身體不住地發抖。
他想走過去,但他不敢。他怕自己碰到殘魂時,殘魂便會消散。
他已失去一次,承受不了第二次。
銀色殘魂主動飄了過來,飄到葉擎天面前。
然後那隻透明的小手,落在了葉擎天枯瘦的手背上。
葉擎天的手劇烈顫抖了一下。然後他的另一隻手覆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托著一捧隨時可能灑落的水。
他十根手指圍成一個籠子,把那隻銀色的小手兜在掌心裡。不敢握緊,也不敢鬆開。
「我找你找了好久。」葉擎天的聲音破碎到不成句,「好久好久。」
銀色的殘魂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葉辰站在一旁,默默的看著這一幕。
他一千一百年的分離,兩個人,一個活著,一個只剩一縷殘魂。
但他們在一起了,哪怕只是一瞬。
在這一刻,這裡的氣氛變了,不再是絕望、恐懼和猜忌。
而是變得安靜,一種溫暖的寧靜。
三口人,歷經千年的生死分離,在這座死寂的大帝陵寢中,終於站到了一起。
葉辰閉上眼睛,沒有說什麼煽情的話。他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邊的氣息。右邊是父親,虛弱的,但活著的。面前是母親,微弱的,但存在的。身後是妻子和孩子。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完整過。哪怕只持續了十幾息,他也覺得值得了。
接著,「嗡!」
一聲尖銳的嗡鳴,從腳下的地面傳來。
葉辰猛然瞪大眼睛,他低頭看去只看見地面上,剛才三生石碎裂後散落的灰青色碎屑,正發著光。
光的顏色和三生石一樣,是灰青色的,但亮度卻在急劇增強。
碎屑開始移動,它們並非被風吹動,而是自發地、有意識地在移動。
所有碎屑向同一個方向匯聚,地面正中央。
「不好!」葉擎天的臉色驟變。他本能地將銀色殘魂護在身後。葉辰衝到蘇沐雪身邊,一把將她和葉歸拉到自己身後。
所有碎屑匯聚在一起,沒有重新拼合成三生石,而是化成了一團劇烈旋轉的灰青色漩渦。漩渦正發著光,越來越亮。然後漩渦的中心裂開。
一道光柱,灰青色的光柱從漩渦中沖了出來。光柱的直徑不到一丈,但能量恐怖到葉辰汗毛倒豎。
只聽見「轟!」的一聲響起,只看見光柱向上射去,洞穿了溶洞的穹頂,洞穿了陵寢的封印,洞穿了魔域的天幕,直直射入遙遠的虛空。
葉辰抬頭看去,只見穹頂被光柱貫穿,露出了一個圓形的洞。
透過那個洞,他能看到陵寢外面的天空。魔域的天空,那片永遠陰沉壓抑的天空。
但現在不一樣了,天空此刻在裂開。
巨大的裂縫從光柱直達之處向四面八方擴散。
每一道裂縫深處,都是純粹的黑暗,和之前那隻巨眼出現時的裂縫一模一樣,但規模卻大了百倍,千倍。
整個魔域都在震動。地面龜裂,鐘乳石斷裂墜落,骨質的地面翻湧如同液體。
葉辰死死站穩,護住身後的人。
然後一個彷佛從遠古傳來,那聲音直接在靈魂里響起:
「宿命已破,異數當誅。」
聲音沒有任何情感,沒有憤怒,沒有冷笑,沒有高高在上的嘲諷,只有陳述,仿佛在宣讀一條法則,一條不可更改的法則。
「吾,親自來取爾等性命。」
伴隨著那聲音落下,只看見裂縫深處的黑暗涌了出來。
那不是黑霧,更是一整片黑暗,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裂縫的另一端,緩緩走來。
葉辰抬起頭,他的瞳孔映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
葉辰的嘴唇動了一下。
「來吧。」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聽見。
天。
真正的天。
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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