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在飄。
從手腕到小臂，再往上蔓延到肘關節。
雖然速度不快。但璃聖女每一寸皮膚化作星光，都像有人拿小刀在葉辰心口割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種眼睜睜看著它消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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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辰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他只看見指骨上的血糊了一層又一層，金色的、暗紅的混在一起，把兩個人的手粘在了一處。
但星光依然從指縫間穿過，他根本抓不住。
任他是准帝境的強者，此刻卻也無能為力。
「娘！！！」
這個字從他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葉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他從沒叫過這個字。
小時候被人打得滿臉是血的時候沒叫過。一個人蜷在冰冷的破木板上發高燒的時候沒叫過。後來修煉到九死一生、差點把命丟在各種秘境裡的時候，也沒叫過。
不是不想叫，是不知道叫給誰聽。
現在他知道了，但她在消散。
只看見星光蔓延到了肘部以上。
葉辰的牙咬得「咯嘣」響，嘴角滲出了血絲。他把靈力、天墓之力、葬天血脈所有能調動的東西全部灌入雙手，試圖包住那些飄散的星光。
但是根本沒用，就算是萬古天墓能包容一切，此刻卻也無能為力。
那些星光穿過了他所有的力量屏障，悠悠地往外飄。
下一秒，只看見她的眼睛動了。
葉辰的呼吸停了。
他親眼看到眼皮在顫動，極輕極輕的，然後睜開了。
她有著和葉辰有六七分相似的眼眸，但更柔和，更溫暖，散發著母親的光輝。
她看到了葉辰，她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從迷茫到淚水湧出眼眶。
新的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眼角滑落，滑過那道還沒幹的淚痕，重新濕潤了它。
「辰兒！」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但葉辰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每一絲顫抖。
「你……長這麼大了。」
璃聖女的左手緩緩抬起來。很慢，很吃力。那隻還沒有完全化作星光的手指帶著顫抖，碰到了葉辰的臉。
觸感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葉辰感覺到了。
指腹貼在顴骨上，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滑，滑過鼻樑，滑過下巴。像是在確認這張臉是真的。
「像你爹。」嘴唇動了動，「眉眼像我。但性子.........」
眼神里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性子隨了你爹。」
葉辰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能殺穿憶魔王城七道關卡，能打到憶魔王跪地求饒，能在囚天獄裡扯斷天道鎖鏈。但他不知道怎麼跟自己的母親說話。
「辰兒。」
璃聖女的聲音更輕了。手指從葉辰的下巴移開，落回了棺沿上。指尖已經完全透明，星光飄散的速度快了一些。
「你不該來的。」
葉辰的下頜繃緊了。
「這裡是因果的終點。」
「什麼因果？」葉辰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璃聖女看著他，眼神里滿是愧疚。那種愧疚濃到讓葉辰覺得比剛才被天道鎖鏈灼燒的掌心還疼。
「娘欠你的。」她說，聲音在發顫。「從你出生那天起就欠你的。」
「別人家的孩子有娘抱，有娘哄，有娘在身邊教他走路、教他說話、教他不要跟人打架。」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你呢？你從小就沒人管，沒人疼。」
「娘！」
「別打斷我。」她的語氣突然嚴厲了一瞬。
那一瞬的嚴厲里，全是碎了的心。
「讓我說完。」
葉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璃聖女試圖深吸一口氣，但她的身體已經消失了一半，只看見右半邊的軀幹正在加速化作星光。
「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聲音越來越低，「一千一百年。我的意識大部分時間都是沉睡的。但有時候會斷斷續續地醒一小截。」
「每次醒來，我都會順著血脈去感應你。」
「我感應到你被人追殺。感應到你渾身是血地躲在一個山洞裡。感應到你..........」
聲音卡住了。
「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做不了。因為我走不了。裂縫在，我就不能走。若是我走了，那所有人都得死。」
葉辰的嗓子像被火烤過一樣。
「所以你就讓自己當了一千一百年的燃料？」
聲音終於有了情緒。
一種兒子對母親的質問。
「那你生我幹什麼？」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葉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璃聖女也愣了。
然後她笑了。真的笑了。不勉強，不苦澀，是一種釋然的笑。
「生你」眼淚流得更凶了，「是因為想生你啊。」
「沒什麼道理。不為什麼大義，不為什麼使命。就是想有個孩子。想看他長大。想……」
聲音碎了。
「想叫他辰兒。」
葉辰的鼻樑酸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
但璃聖女看見了。看見了他通紅的眼眶，看見了他死死咬著的後槽牙，看見了他滴落在白衣上的金色血珠——和其中那一滴，不是血的東西。
「傻孩子。」
手指又碰了上來，碰的是他的頭頂。輕輕的，像在摸一個兩三歲孩子的腦袋。
「別哭。」
「我沒哭。」
「你在哭。」
葉辰不說話了。
他確實沒哭。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只是嗓子堵得徹底，說不出話。
璃聖女的手指從他頭頂滑下來，碰到了額頭，然後彈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大人彈小孩腦門的那種。
葉辰一愣。
「別回頭看。」她說。
葉辰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
就在這一刻，葉辰的感知猛地炸開。
混沌空間的深處，兩道微弱的氣息正在瘋狂移動。一道暗紫，一道灰紅。
這兩道氣息不是別人，正是憶魔王血咒老人。
他們兩個魔族竟然沒有死！
他們之前融入裂縫不是被吞噬，是逃進了混沌空間，利用天道殘骸的遮掩，悄悄潛到了萬古天墓感知範圍的邊緣。
現在葉辰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母親身上，他們在往混沌空間的邊界拼命跑。只要穿過邊界，就能返回憶魔王城，消失在無盡魔域之中。
葉辰的眼神變了，從剛才那種脆弱的、柔軟的眼神，瞬間切換成了一雙能殺死人的眼睛。
「辰兒！」璃聖女感應到了他氣息的變化，「不要回頭！」
「不用回頭。」
葉辰說完，抬起了左手。
沒有轉頭，沒有看，甚至沒有正式調動靈力。只是隨意地朝身後揮了一下。
一道火從指尖竄出來。
灰色的，帶著萬古天墓特有的死氣。
火焰無聲無息地穿過混沌空間，沒有熱量，沒有光芒，就那麼飄過去了。
十丈，百丈，千丈。
在兩道氣息經過的地方，灰色的火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憶魔王的暗紫色氣息滅了。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連灰燼都沒有。一個準帝級別的魔王，神魂直接被焚為虛無。
血咒老人的灰紅色氣息在憶魔王消失後的瞬間，也滅了。
同樣的方式，同樣的速度，什麼都沒留下。
兩個准帝，被葉辰頭也不回地燒了。連回頭看一眼都嫌多餘。
璃聖女看著兒子的側臉，表情很複雜，有驕傲，有心疼，有釋然，還有極深的擔憂。
「你太強了。」她輕聲說。
葉辰轉回頭看她。
「這不好嗎？」
「不好。」
璃聖女搖了搖頭。
「太強的人，這天不會放過的。」
葉辰的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然後消失了。
「天？」語氣很淡。「天管不了我。」
璃聖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跟你爹一樣。一模一樣。」
星光蔓延得更快了。右半邊身體已經完全消散，銀白色的星光從棺沿飄出來，散落在混沌空間中。
璃聖女低頭看了看正在消散的身體，表情沒有恐懼。
「這具身體要撐不住了。」
葉辰的手猛地收緊。
「我不！」
「聽我說完。」璃聖女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母親的分量。
「這具身體不是我的真身。」
葉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一千一百年前，我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所以在沉睡之前，我把七成本源分出來，化作了一個能量化身。你看到的，就是這個化身。」
她頓了一下。
「我的真身……在更深的地方。」
「更深？」
「虛無之海。囚天獄之下，混沌之底，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我的真身在那裡，被困著。困我的東西比天道更古老。」
「什麼東西？」
璃聖女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越過葉辰的肩膀，看向了混沌空間極遠處的某個方向。
葉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葬天神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片近乎實質化的黑暗。黑暗的中心，隱約能看到一個輪廓。
不是建築，不是生物。
是一座墳。
巨大到讓人頭皮發麻，古老到似乎比這片混沌本身還要久遠的墳。
「那是什麼？」葉辰的聲音有些沉。
「大帝陵寢。」
聽到這個聲音，葉辰能夠感覺萬古天墓此刻竟也在指引著他去那個地方。
魔族真正的大帝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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