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另案處理
「見過英國公,見過黃大司寇,見過張大司憲。」大理寺卿何宗彥到刑部衙門的時候,左都御史張問達已經在大堂里坐著了,而黃克瓚也從正位主座上走了下來,在大殿中央臨時添置的四把椅子上和張維賢並坐,與張問達對坐。何宗彥按次行禮,諸卿也紛紛起身還禮。
「何大廷尉請坐。」黃克瓚擺手朝向張問達身邊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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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何宗彥點頭落座。他剛坐下,身邊的張問達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紹夫和英國公找我與君美過來,是要說什麼事情?」行完禮,張問達就不再以職務雅稱稱呼另外兩位法司堂官了。
「張總憲誤會了,是黃部堂請二位過來。」黃克瓚還沒說話,張維賢便接言了。「對於這個案子,我只是恰好有幸旁聽。不置喙。」
何宗彥微微頷首,對張維賢表示讚許。明興以來,勛臣不與政事是慣例。而在廣義上,刑事也是政事,因此英國公說這話是非常正當的。
張問達這才將視線鎖定在黃克瓚的身上。「是遇上什麼棘手的案子了嗎?」直到剛才,他還以為黃克瓚和張維賢找他們過來是為了說的整飭京師治安的事情。
「君美、德允,」黃克瓚也和張問達一樣改用表字稱呼法司同僚。「剛才,金吾衛的吳百戶從東安門那邊抓了一個人過來」黃克瓚把李國臣的事情簡單地說了說,最後道:「.現在,李大公子就在後堂的茶室里候著,二位以為,當如何處理才好?」
「紹夫,」還是左都御史張問達開口說話,他微微眯起眼睛,反問黃克瓚:「你既然把李大公子留了下來,就還是想要先審一審?」
黃克瓚迎上張問達的視線,說道:「我原是想送李大公子回去的。但轉念一想,既然魏首席指名道姓地讓金吾衛把李大公子送了過來,我一句話不問,直接把人送回去也不太好。李家的案子是都察院首諫,如果皇上允了你的提請,將案子發給都察院嚴查,少不得要三法司會審,所以我才想問問你們的意見。」
「既是魏首席送來的,那問一問也無妨。」張問達表示同意,又轉頭看向何宗彥。
「紹夫、德允,」何宗彥的眉頭已經皺得很緊了。「你們不覺得這個事情很怪嗎?李國臣在宮門口攔截監督運餉的魏首席,說是要主動投案。呵!李家人什麼時候這麼從容自覺了?」何宗彥對歷代武清侯都沒什麼好感,在他看來,這就是一窩子狡猾且貪得無厭的國之蠹蟲。
「不要把事情看得這麼複雜。」張問達說道:「所謂『犯罪未發而自首者,原其罪』。我覺得,這李國臣就是看外面鬧得越來越凶,心裡慌了怕了,想通過投案自首爭取一個寬大處理。」
何宗彥沒有馬上接張問達的話茬,而是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張維賢。「英國公,您怎麼看?」
「何大廷尉,您也知道,勛臣不與政事。」張維賢搖頭道:「審刑的事情還是三法司商論就好。」
「國公誤會了,我想問的,不是您對那些案子的看法,而是您對李國臣這個人的看法。」何宗彥意味深長地說道:「英國公府和武清侯府再怎麼也還是有些往來的吧?」
「呵呵,是。」張維賢愣了一下,也不辯解什麼。「何大廷尉說得沒錯,英國公府和武清侯府再怎麼也還是有些往來的。不過,我和這孩子往來不多。李國臣不是嗣侯,很少出面與別家往來,至少很少與我家往來。」
「那嗣侯呢?」何宗彥又問。
「現在在茶室里待著的,怕不是嗣侯吧?」張維賢軟軟地頂了回去。在這些案子上,張維賢最想做的,是儘可能地將張家淡出去的同時又避免讓人以為自己是因為心虛而刻意撇清關係。
「君美,你到底在擔心什麼?」黃克瓚剖開直問道。
「我不是擔心什麼,只是覺得奇怪。目前揭出的三樁案子都沒有扯到李國臣,可他卻自己跳了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這裡邊總該有點理由。德允方才說的,爭取寬大是一種解釋,但我以為,這個解釋未免太簡單了些。」何宗彥說道。
張問達撐著扶手側過身子看向何宗彥。「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張問達是真看不上李家,這家人能跟太監聯姻,踩皇帝心裡的紅線,又能聰明到哪裡去?
「就算是!」何宗彥刻意地點了點頭。「可是二位別忘了,這個案子審與不審,由誰來審,皇上還沒有給出明確的批示。我們就這麼貿然審了,總是不太好。而且,不奉旨就從司禮太監的手裡接收人犯並加以審訊也很不合規矩。要是傳出去,外面豈不是要說我三法司是聽了司禮監的招呼才審訊犯人的?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先上一道聯名疏,把這個事情說一下,等皇上降旨明確把案子交給法司之後再審也不遲。在那之前,也不把人送回去,就讓李國臣在刑部衙門裡待著。」
「你這麼想當然不對了,雖然人是司禮監送來的,但這也不等於說是法司是接受了司禮監的命令。」張問達搖了搖頭。「你要是實在膈應得慌,我們還可以另案處理嘛。」
「什麼意思?」黃克瓚趕緊問道。
「誰說我們是要審那三個案子了?」張問達也不多賣關子。「既然刑部是從金吾衛的手裡接收的擾亂遼餉運輸的案犯,那我們就審他為什麼要擾亂遼餉運輸,這本身就是一樁罪案。如果他在供述這樁案子的時候,無意地扯到了其他的案子,那我們也不能不聽。」
「嗯。」黃克瓚點點頭,看向何宗彥。「我同意。」
「還是兩手抓吧。」何宗彥也不反對了,他甩了甩了自己雙手的袖袍,建議道:「既上疏,又審訊。」
「好!」黃克瓚立刻點頭。
張維賢聽在耳朵里,只覺得這幫文官心裡的算盤珠子還真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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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訊就在後堂的茶室里進行。
黃克瓚斥退了所有的衙役,連個負責記錄的書辦也沒留。黃克瓚、張問達、何宗彥三人以中左右的順序將李國臣夾在茶室中央的空地上,他們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套紙筆。很顯然,他們這是打算各寫各的。
張維賢也來了,他坐在黃克瓚和張問達中間,面前沒有桌子,也沒有紙筆。
李國臣原本是打算跪下「受審」的,但黃克瓚甚至沒讓他站著,畢竟李國臣沒有被定罪,身上還有一個虛銜,勉強算是個官。所以,李國臣就端坐在中央空地的椅子上。靜靜地等候三位法司堂官的問話。
「你為什麼要攔截發往遼東的餉銀?還有,你從哪裡知道今天會有餉銀出庫的?」黃克瓚是當仁不讓的主審官,因此最先問話。
「罪罪人不知道今天會有餉銀出庫,更沒想過會和運餉隊碰上。」李國臣顯得有些緊張,回話的聲音也有些嘶啞。
「那你原本是想幹什麼?」
「罪人原是想找內閣方首輔。」李國臣實話實說。
黃克瓚一凜,下意識地掃了左右兩邊的法司同僚一眼。張問達與何宗彥也不約而同地看了他,和對坐的同僚。「你找首輔是要幹什麼?」黃克瓚猶豫了一瞬,還是把李國臣先前的回答給記了進去:尋首輔從哲。
「請他老人家代罪人向皇上請罪。」李國臣說道。
「可你為什麼最後又攔了魏秉筆的駕?」黃克瓚問道。
「因為罪人見到身著行蟒袍的大太監,覺得大太監是比首輔更能將罪人的請罪之語上達天聽的人。所以就臨時改了主意。」李國臣回答道。
「你要找首輔為什麼不去方家,而是去東安門?」何宗彥插話進來。
對於這樣的問題,李國臣自然也是找好了說辭的,他轉身看向何宗彥,說道:「回大人的話,因為罪人直去方家找首輔,首輔不一定會開門。」
「好,就算是這樣,」何宗彥說道:「可你去東安門的時間也太早了點吧?直到現在也還沒到散衙的時間,你提前幾個時辰去東安門,說是要找首輔,你可真是耐得住性子啊。」何宗彥突然提高聲量。「說!你到底是去幹什麼的?」
李國臣瞪大眼睛,向後退了些許,但還是堅持先前的說法。「罪人就是去找方首輔的。」
「那你為什麼這麼早就去東安門外守著?」何宗彥微微收斂聲調,但眼神里仍舊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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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因為」李國臣側過頭,說道:「因為事情越鬧越大,罪臣怕差人上門再也走不出家門,所以在聽說東廠上本的消息之後立刻就出去了。」
「也就是說,你有躲的心思?」張問達的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李國臣似愣了一下,嘆氣道:「是。」
「怕不是要潛逃吧?」張問達又問。
「絕對沒有!」李國臣矢口否認,擺出一臉悲戚的神情。「罪人若是要逃,又怎麼會去攔魏首席的駕呢?罪人就是去請罪的!請各位大人明鑑啊!」
張問達不再發問了,他看向黃克瓚,何宗彥也如此做,只有英國公張維賢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撐著腦袋微眯著眼睛,像是正看著坐在中央的李國臣,也像是無心聽案,正閉目養神。
其實到這兒,關於李國臣攔截運餉隊審問就可以結束了。按照正常的流程,接下來該做的,要麼是給嫌犯上刑再從頭審一遍,要麼是將李國臣收押,然後寫一份案卷呈遞上去,請皇帝給個指示。
黃克瓚還是接著問了:「你攔截餉隊是要請什麼罪?」
黃克瓚一出聲,張問達與何宗彥立刻就回正了身形,並不約而同地舉起筆擺出了記錄的姿態。只不過,張問達準備接著剛才的內容繼續往下寫,而何宗彥則抽了一張新的白紙出來,準備另開一章。
「李有財是我殺的。」李國臣長嘆出一口氣。
「李有財是誰?」都察院、錦衣衛、東廠等三個衙門呈上的奏疏黃克瓚都看過。不過他卻不記得有任何一份奏疏提過「李有財」這麼一號人物。
「天津中衛沈采域那個案子,就是李有財南下去給沈采域通風報信的。事發之後,錦衣衛順著後軍都督府的線一路查上來。我心中慌了,就把他給殺了。再然後,我又將他偽裝成沈采域的樣子,棄屍大街。希望能把事情糊弄過去。」說著,李國臣還下意識地睨了張維賢一眼。
李國臣一直覺得這個事情很蹊蹺。事發後,他打聽到,駱思恭雖然是明著上了後軍都督府的門,卻不是大張旗鼓地在堂上就用了印。李國臣懷疑,英國公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想讓沈采域有所警惕,最好跑路,但又不想髒了自己的手,所以才把風聲放出來。如此,就算沈采域最後被抓到,可以避免張家被牽扯進去。
不過李國臣也很清楚,這一切都只是他基於結果的反推。他找不出任何實質性的證據來指控英國公居心叵測,就算強行指控英國公,說武清侯是從他這裡聽說的錦衣衛行動的消息,別人也只會認為這是李家人狗急跳牆開始胡亂攀咬想拉人下水了,逃犯沈采域自己的供詞只能證明是武清侯通風報信。不管怎麼說,都是李家而不是張家幹了混帳事。
「這個李有財是李家的家僕?」黃克瓚想起來了,錦衣衛的奏報里確實提到了一具由南城兵馬指揮司發現的屍體。
「是。」
「這個李有財和那個偽造漂沒的李來財是什麼關係?」黃克瓚問道。
「沒什麼關係。」
「既然沒關係,那為何都是李某財?」黃克瓚又問。
李國臣解釋道:「為圖吉祥,李家給受重用的僕人改名,逃不出富貴財勢四個字。」
「是你派李有財去給沈采域通風報信的?」
「是!」李國臣捏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是我派李有財去給沈采域通風報信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