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攔駕請罪

  第456章 攔駕請罪

  車隊停下的時候,前駕已經出了東安門,但後衛還在銀庫的庫區門口守著,等待後續的牛車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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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朝不覺得有什麼匪類敢在皇城牆下、天子腳邊劫掠這麼大一筆巨款,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就生不出這樣的心思。外匪易御,家賊難防,與其說隊伍前後的直上衛兵,和各台牛車旁的內承運庫庫兵是來押護銀兩的,還不如說他們是來監視車夫並相互監視的。

  不過稍等片刻後,魏朝還是決定自己去看看。「我去去就回。」魏朝對吳明哲說。

  「奴婢也去。」吳明哲立刻表示願意隨行。

  「得了吧,你還是在這兒老實待著吧。」從吳明哲跨上馬背的那一刻起,魏朝就知道他不會騎馬了。

  魏朝一個手勢揮開馬弁,接著像熱刀切豬油似的帶著幾個步行隨駕的宦官,從當中破開了直上衛兵的陣型,來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只見,一個身著華服的中年人正跪在大路中央,而領隊的千戶也已然從馬背上走了下來,正在拉扯那個身著華服的中年人。

  魏朝一眼就看出了這個場景里怪異,有人攔路,領隊的千戶應該直接命令衛兵應該驅離才是。可看他那樣子,雖然是在拉扯,卻一點兒驅趕的樣子也沒有,反倒像是在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好話,而千戶身邊的兩個百戶官甚至不敢上手幫忙。

  「怎麼了!」魏朝大喊了一聲,那領隊的千戶立刻應急似的回過頭來,見是首席秉筆太監親自過來問話,便也顧不上跪在地上的人,快步跑到魏朝的馬下,仰著頭恭敬說道:「回魏首席,那是武清侯府的大公子。」

  「武清侯李家的大公子」魏朝想了想一下,「是李國臣?」

  「是,是,是!」千戶趕緊點頭,並為自己辯解道:「要是換別人,小的已經把他踹開了,但這是李大公子,皇親國戚,小的實在.」

  「好了!」魏朝實在沒興趣聽那千戶說這種毫無意義的廢話。他抬手打斷千戶,問道:「李國臣來這兒是要幹什麼?攔駕申冤?」魏朝遙遙地看著李國臣,李國臣也直起身子抬頭望向魏朝。就這麼一會兒,魏朝的腦子裡便閃過了許多猜測與應對的法子。

  「不!」領隊的千戶甩了甩腦袋,呆愣愣地說道:「他說他是來投案自首的!」

  「啊?自首?」魏朝也懵了。他想了各種情景,但就是怎麼也沒想到這種可能吧。「他要投什麼案,哪一樁啊?」

  「卑職也不知道啊。」領隊的千戶一臉苦相。千戶只想著把李國臣給攆走,好繼續行程,哪管他要投什麼案,自什麼首。

  李國臣來的這一出已經把路給堵了,隨時可能引來巡城御史的注意。不滿的巡城御史不見得會把矛頭對準司禮監秉筆,但很有可能參他一本。也就是說,車隊在這兒多停一刻,領隊的千戶就多一分被彈劾的可能。

  「求您老趕緊勸他老人走吧!要是耽誤了時辰,銀子沒法按時裝船,卑職一個小小的千戶可擔待不起!」千戶隱晦地點了點魏朝,又建議道:「或者,卑職讓人把他拉走?」只要魏朝明確表態,他就有了底氣,可以讓人強行把李國臣拉走。

  魏朝猶豫了一下,覺得直接動手也不太好,再這麼僵持下去更不是個辦法,於是決定親自去跟李國臣接觸一下。他翻身下馬,向著李國臣走去。領隊的千戶立刻牽馬跟上,卻聽魏朝頭也不回地說道:「讓那些看熱鬧的人滾遠點兒。」

  「是!」千戶應了一聲,將魏朝的馬韁交給下屬百戶,接著便指揮著二十來個精壯的衛兵,驅散圍觀群眾。沒多久,直上衛兵就把這附近的閒雜人等都給驅離了,並簡單地圍出了一小片空地。

  魏朝走到李國臣的面前,也不讓他起來,就這麼俯視著他。「你是李國臣?」雖然魏朝知道武清侯李家的大公子叫什麼,但還從來沒有見過他。

  李國臣當然也不認識魏朝,不過宮裡什麼人能穿什麼紋樣的衣服,他還是比較清楚的,不然李國臣也不會遠遠地看見魏朝,就跑來攔他的駕。「回貴璫的話,罪人就是李國臣。」李國臣高舉的腰牌同時,還給魏朝磕了個頭。

  魏朝正要伸手去接那腰牌,可李國臣這頭一磕,瞬間就把他嚇得收回了手,並一個閃身縮到旁邊。他可不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坦然接受李國臣的叩拜。李家再怎麼混帳倒霉,那也是天家外戚。李家就算被定了罪,李國臣也是今上的表弟!如果讓有心之人惡意歪曲,傳些莫名其妙謠言出來,那他可就真是倒了血霉了。

  「你這是要幹什麼!」魏朝不禁臉色大變,背後的汗毛也豎起來了。只一瞬間,魏朝甚至開始懷疑李國臣是魏忠賢故意找來給他下絆子的。

  李國臣剛想問魏朝尊姓大名,卻也被魏朝這堪稱過激的反應給整得愣住了。不過,李國臣很快就猜到了魏朝心中所想。李國臣一面在心裡感嘆皇帝威勢之盛,御下之嚴,一面快速做出應對。

  他應對的方式也很簡單,就是不對魏朝的反應做出任何回應,而是調轉身子衝著乾清宮的方向,把五拜三叩的大禮補全。李國臣一面叩拜,一面扯著嗓子大喊道:「罪人有罪,不但使父親大人蒙受不白之冤,更使朝廷忠良無辜受累,請聖上降罪!」李國臣這麼一做,不但很順遂地把磕頭的對象從魏朝變成了皇帝,也將自己此來攔駕的目的給說了出來。

  李國臣的應對果然有效。他還沒拜完,魏朝的臉色便好看了許多。

  「你認識我?」危急解除,魏朝便開始想李國臣為什麼來攔自己的駕了。

  「罪人正要問貴璫尊姓大名。」李國臣說道。

  「我是魏朝。」魏朝也不說太多無用的定語謙詞。

  「原來是魏首席,」李國臣眼神一亮。宮裡能著蟒袍的不多,像魏朝這樣能讓他的話直達天聽的人就更是鳳毛麟角了。「罪人見過魏首席!」李國臣又是一拜。不過這回,他謹慎了許多,沒像先前那般魯莽地納頭便叩,只是作了一個長揖。

  「你既不認識我,又怎麼會來攔我的駕?」魏朝微眯起眼睛,眼神里滿是審視的意味。

  「回魏首席的話,」李國臣倒也不說謊:「罪人來此,不特候魏首席。只為尋一通天之人,為罪人請罪,為父親洗冤。」

  李國臣的原意,是來東華門堵擾內閣輔臣,或者說內閣首輔方從哲。和內臣不同,輔臣的行程非常規律。什麼時辰進宮,什麼時辰出宮,都有定數,只要找對地方,就能把人堵住。

  李國臣原本計劃在方從哲出宮的時候,跑到他的面前哭訴請罪,把事情搞大。現在看見穿著大紅色蟒袍的大宦官,騎著高頭大馬,在一隊衛兵的護衛下正要招搖過市。李國臣當即判斷,這是一個比閣臣更好的人選。所以就跑來攔駕了。

  「也就是說,你並不知道我這趟車是押什麼的?」李國臣剛才說的話,魏朝一個字也不信,也不想深問。

  「回魏首席的話,罪人確實不知道。」此時,第一台裝著現銀的牛車還在東安門和東安里門之間的小院子裡,魏朝和吳明哲相當於是被夾在兩隊衛兵之間。李國臣根本就沒見著什麼車,他是一看見魏朝,就果斷來路中間跪著攔駕了。

  「哼。不知道」魏朝輕笑一聲,低頭湊到李國臣的耳邊,緩緩說道:「那我就告訴你吧,你如今攔的,就是你李家準備劫奪的那三十萬兩軍餉。」

  「這」縱使是李國臣,也驚得愣住了。他本能地不覺得這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但又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

  「李大公子還是讓開吧,」魏朝可還沒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街面上不是論罪的地方,我也不管這事兒。你有什麼罪要請,有什麼冤要洗,還是去法司說的好。」

  李國臣回過神來,也不管那麼多了。他向前猛撲出去,抱住魏朝的大腿便喊:「請公公幫我向聖上傳個話吧!父親什麼都不知道,李有財是我殺的,是我用石頭砸碎了他的腦袋!父親他老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哎呀,你這是要幹什麼?」魏朝大驚,猛地抽腿。可他剛掙脫,李國臣卻又撲了過來。

  魏朝用力地抽了抽,但這回李國臣的雙臂就像一對兒鐵鉗一樣,牢牢地夾抱住了魏朝的右腿,魏朝根本掙不開這種束縛。「你給我放開!」

  李國臣堅決不松,他很清楚,自己這麼幹了一定會得罪面前的首席秉筆太監,但他今天本來就是秉著把事情鬧大,冒險求生的想法來這裡的。和那恐怖的天罰相比,這點得罪也算不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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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來人!」魏朝急了,大喊道:「把他給我拉開!」

  直上衛兵們本就有著一重保護重要人物的職責在身上,魏朝的呼聲還沒有落定,周圍的直上衛兵便齊齊地朝著二人沖了上去。

  「停!」魏朝看見有人拔刀了,趕忙抬手止住領隊的千戶。「幹什麼!讓你的人把刀子收回去!」

  魏朝當然怕這些魯莽的傢伙砍不准傷到自己。可就算是砍准了,他也不見得有什麼好果子吃。當下這個關口,李家人的身份敏感到足以讓人過敏。

  「蠢貨,幹什麼呢!把刀子收回去!」領隊的千戶也是大驚,這膠黏在一起的兩個人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但凡他手下的人傷著其中一個,他就得跟他的仕途永久性地拜別了。「都不准拔刀!」

  拔刀的衛兵也很委屈。他又聽不見幾個大人物的對話,哪裡曉得地上跪在地上的「兇徒」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還想靠著救駕的功勞混一個上進呢。不過,上官既然下了令,那他也就只好悻悻地把刀子收回刀鞘。

  不能升級暴力,衛兵就只能束手束腳地扯手臂扳手指。如果李國臣全力抵抗還真是不好辦。但好在李國臣自己很清楚他鬧這麼一場的根本目的,是鬧場面而不是鬧人,所以在象徵性地又抵抗了幾下之後,他就自己放開了魏朝。這裡的動靜已經足夠大了,就算魏朝不想往外傳,也自有其他的渠道將風聲吹向四面八方,吹進宮裡。

  「我肏你」魏朝真的是很想罵人了,但污言穢語涌到嘴邊,魏朝還是收住並咽了下去。

  所謂謹言慎行,君子之省。別人可以不慎行,他不能不謹言。這李家的娘還真是不能隨便罵的。魏朝氣呼呼地繃了半天,最後也只吐出一句:「你知道我這身袍服花了多少銀子做的嗎!」

  「罪人救父心切,還請魏海涵,若有污損,罪人定全額賠償。」李國臣心下暗生佩服。不愧是宮裡的大太監,這樣都能繃住不罵娘。

  不過李國臣完全是因為沒有遇到對的人,要是魏忠賢那種流氓出身的,就算不當場上手捶他這個破落戶,也得想法子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把他拉到路邊,」魏朝不再看李國臣,而是對領隊的千戶下令道:「也別路邊了,他不是自稱有罪嗎,那就把他送到刑部去!讓他到那裡去認罪!」這會兒,還不能讓宮裡的衙門碰到李家父子。

  「是。」領隊的千戶朝那個沒幫魏朝牽馬的百戶使了個眼色。

  被千戶看到的百戶也很不想蹚這趟渾水,他猶猶豫豫地裝作沒有看見。但等來的卻只有千戶的催促:「快去啊!」

  「是」沒牽馬的百戶只得照做了。

  「魏首席啊,求您幫幫我啊。」李國臣像模像樣地掙扎著、大喊著。

  「繼續前進!」可憐的魏朝趕路心切,他哪裡知道,被扭送法司本身也是李國臣的預案之一。

  「魏首席,我求您啦!」魏朝和車隊漸行漸遠,但李國臣還在他的背後呼號,就像是要全北京都聽見他的聲音似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