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禍福相依
李國臣沉默了一會兒。「天津那邊有什麼新的消息嗎?」
「沒有,」李來富搖頭道:「已經連著好幾天沒有收到過新的消息了。」
「唔」李國臣皺眉沉思,又過了片刻,才道:「還是不要拿餉部的事情添什麼火了。要是畫蛇添足,說不定就不是落井下石,而是引火燒身了。」
李來富勸說道:「怎麼會是畫蛇添足呢?小的倒是覺得,這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單這麼一個走私的案子,不見得能把小侯爺拉下去。但如果這時候,再加上干擾餉部,影響國策的案子,就一定能把小侯爺打入萬劫不復。而且,咱們不就是計劃用餉部的事情,推動廠衛順藤摸瓜,一路摸到小侯爺那裡去的嗎?更何況現在這個時候,完全不用擔心暴露。我們甚至都不用買通誰,只要把消息放到市井,有的是言官願意風聞奏事。」
「你說的都對。」李國臣點點頭,又搖搖頭。「但過了這麼些日子,以廠衛的手段,也該找到蛛絲馬跡了。」
「您這是聽說什麼了?」李來富一愣。
「我要是聽說了,還問你做什麼.」李國臣踱步到一叢含苞待放的月季旁邊。「我還記得,咱們最後收到的消息是天津巡撫標營左部拔營。」
「您的意思是,孫巡撫帶著標營去北塘抓人了!」李來富眼神一亮,趕忙跟上去。「但為什麼他,不該是東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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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臣猶豫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如果我是崔提刑,我想抓人,又缺人手,我就會去找孫巡撫。孫巡撫是東林黨的大清流,不會不答應。而且孫巡撫還是詹事府出來的,聽說皇上都要叫他一聲師傅。要是找他幫忙,不但能把事情辦妥,還能順水推舟地賣個人情。如果標營左部確實是去抓人,那麼干擾餉部的事情就不需要我們『畫蛇添足』地往外放。」李國臣還在「畫蛇添足」四個字上加了一個重音。
「不愧是大少爺!」李來富的眼睛裡再一次閃出崇拜的光芒。「那接下來要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李國臣搖頭道。「或者說,除了繼續打聽消息,什麼都不做。」
「大少爺,難道就這麼白白地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李來富的臉色顯出了惜然的神色。
「機會?我看不見得。」李國臣隨手摘下一個待放的花苞,展示給李來富看。「雖然花開花落,就在這一念之間。但翻土種花就得下力氣花時間往下挖了。」
「小的蠢笨,不明白大少爺的意思。」李來富還是一如既往地聽不懂李國臣的隱喻。
李國臣也不吝於跟他解釋。「走私鹽鐵茶馬肯定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偏在這時候被遼東官府挖出來?楊漣的背後有沒有別人,如果有,是誰?他想做什麼?這些事情不搞清楚,我可不敢亂動。」
「這」
「還有!」李國臣抬手打斷他。「走私鹽鐵茶馬的行為是商隊自發的,還是李國瑞指使的?如果是李國瑞指使的,那自然『可能』是個好機會,但如果是商隊的奴才自發乾的,那這件事就只是一件屁大的事。外面鬧得再凶也沒用。」
「我們可以想法子把走私的事情強行往小侯爺的身上靠!」李來富建議道。
「怎麼靠?」李國臣立刻就拋了兩個方案。「買通言官?還是捏造證據並買通審案官?」
「不可以嗎?」李來富腦子裡想的也是類似的手段。
「你自己剛才說的話,才多久就忘了?」李國臣反問道。
「小的說什麼了?」李來富懵了。
「會『暴露』的呀!庶子爭嫡,最忌諱的就是陰謀手段,那麼多廠衛言官都是死人?在李國瑞犯蠢的時候,找准機會推波助瀾已是極限,再多走一步就是自尋死路。呵呵.」李國臣突然開始笑了起來,一直笑到眼角都盈了淚,才長嘆出一口濁氣。「唉!」
李來富看不懂這笑,只道大少爺是不甘苦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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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思恭像一陣狂風似地卷進了東司房大堂。在他的身邊還跟著他的兒子,掛正千戶銜的經歷司經歷駱養性。
「口供拿到了嗎?」不等東司房提督劉承禧起身,一進門,駱思恭便劈頭蓋臉地甩了個問題出去。
劉承禧趕忙迎到駱思恭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下官拜見駱掌衛,見過駱經歷。」
「口供拿到了嗎!」駱思恭不跟他廢話,加重語氣又問了一遍。
「還還沒有。」劉承禧當然知道駱思恭在問什麼。
「怎麼還沒有!」駱思恭質問道:「就重新畫一個押,用得著這麼多時間嗎?」
劉承禧一凜,正準備開口回話,但駱養性卻在此時插話進來,並把捏在手裡的結案意見稿遞還給劉承禧。「劉提督,這個退給您。」
劉承禧愣住了,腦門上甚至開始有汗滲出。駱家父子這「一唱一和」的架勢,直接就讓劉承禧以為他倆這次上門是來逼自己背黑鍋的。
上面的口風突然變了,要把武清侯扯出來。那劉承禧先前遞去指揮使司的結案意見稿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要是搞得嚴重些,這份東西甚至能用來給他定罪。
劉承禧當然知道這份結案意見稿是怎麼來的,但這些背後的東西,他只能往下咽,不能往外吐。要是貿然抗辯,恐怕上頭就會想法子堵他的嘴了。廠衛堵嘴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他可是太清楚了。
「我在問你話呢!啞巴了?」駱思恭催促道。
劉承禧顫巍巍地從駱養性的手裡接過結案意見稿。顫巍巍地說道:「下官失察,甘願受罰!」
挨打立正,劉承禧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背鍋。
按理說,如果上面真要讓人背「黑鍋」,那這口鍋本來是可以讓陸文昭這個直接的經辦人來背。但是,風向變易的消息是陸文昭從紫禁城裡帶出來給劉承禧的,而且這死小子又是駱思恭和海鎮濤共同的女婿,這口鍋很難往他那裡轉嫁。
「受罰?」駱思恭被劉承禧的反應搞的一怔。不過作為錦衣衛里最頂級的老鳥,他還是很快就明白了劉承禧如此作態的根由。「你想什麼呢,我不要你扛事兒。我要口供!口供!」
「劉提督,」駱養性適時地解釋道:「憲台那邊翻出來一個案子,說是李家人在廣寧那邊走私鹽鐵茶馬牟取暴利,還賄賂道臣。現在銀台那邊至少已經收到超過十份彈章了。全是素有名望的大清流上的。」
「現在火才剛剛燒起來,我們趁著這個機會往火上澆一盆油,這個火勢一下子就會被拉起來!」駱思恭原本還疑惑,現在可算明白這風向為什麼變了。李家實在太過分了,碰到了皇帝的底線。
不過明白歸明白,駱思恭又有了新的擔憂。
要是有人在這時候,率先造出東司房包庇武清侯的輿情,再把這個火往駱思恭的身上引,進而隱隱地延燒到宮裡。那麼就算之後錦衣衛把武清侯捅出來,也可以被輿論解釋為迫不得已。
一旦被人拉入這樣的敘事,引得皇帝以為他駱思恭無能,連這麼一點板上釘釘的小事也辦不好,平白無故地生出一些毫無必要的波瀾,最後引得天心變異,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與之相反,如果錦衣衛現在就把如鐵的案子甩出去,不僅貼合了聖意,或許還能得到輿論的聲援與言官清流的好感,進一步掃除外界因為趙延慶那幾封彈章和大裁員一事,而生出的對他和駱家的懷疑與非議。
「父親的已經把彈劾的奏疏寫好了,」駱養性接上話,並從懷裡掏出由他代筆而且已經署了名的奏疏。「劉提督趕快簽名吧。」駱養性翻開奏疏,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署名的位置。
「哦!」劉承禧整個人瞬間放鬆,臉上一下子就有了笑容。他連忙回到自己的案台邊上,撐著桌沿踮腳拿過毛筆。回來後,只掃了一眼,便在駱思恭三個大字後面落了名。
「犯人呢?」駱思恭一邊問劉承禧,一邊朝駱養性擺了擺手。
駱養性默默點頭,並朝駱思恭和劉承禧拱手告辭。接著,他便轉身離開,向著大門的方向跑去了。
「犯人都在大牢里,」劉承禧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擺手引路道:「下官這就帶您老過去。」
「新的供狀你總是寫出來了吧?」駱思恭邁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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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事情會這麼急,就想著再審一遍。」劉承禧咽了一口唾沫。
「也就是沒有寫出來?」駱思恭轉頭瞪劉承禧一眼。
劉承禧一驚,忙解釋道:「按供詞重寫供狀,總歸是更穩妥一些。」駱思恭這頭老獅子已經很少把獠牙露出來了。但真當他開始齜牙咧嘴,還是非常嚇人的。
實際上,除了穩妥的考量,劉承禧其實還想再小小的拖一拖,想法子把事情搞搞清楚,也好有個應對。都怪陸文昭那死小子一頓飯吃下來,問什麼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搞得劉承禧好不痛快。
「也是。」駱思恭竟也點了頭。「自己寫供狀難免有紕漏,這案子指不定要見光,走法司的流程。」就案情本身來說,全盤剖白,並將宮裡的部分省掉就是最完美的供狀了。至於替宮裡隱瞞,把不該牽進去人隱去,這是錦衣衛的本能,沒有這個本能的人都別想上來。駱思恭也不必叮囑。
劉承禧放緩腳步,湊到駱思恭的身邊說道:「如果見光,那陸副千戶使的那些手段.」
「你還擔心他?」駱思恭反問。
「我是擔心別人順著他,往您老身上牽扯啊。」劉承禧表忠道。
「好小子。」跟駱思恭相比,兩鬢有了白髮的劉承禧也只是小子。「那你說,要怎麼辦?」
「當然是想法子不讓這個案子見光了。」劉承禧說道。
「說些屁話。」駱思恭白了他一眼。「這案子現在要不要見光已經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了。」
「難不成真就放任自流?」劉承禧問道。
「這點兒事情,比撓痒痒也重不到哪兒去。傷不到我,」駱思恭輕笑一聲,順嘴甩了個調侃:「就算出了事兒,我也不會讓你扛。」
「嘿嘿。」劉承禧尷尬一笑,接言道:「下官能有今天,全憑著您老的抬舉,扛點兒事兒算什麼!」剛才他擺出了立正挨打的姿態,現在說起這番漂亮話來,也格外的硬氣。
「你能這麼想,老頭子我真是歡喜。」駱思恭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仿佛劉承禧和駱養性之間的不愉快從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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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國公朱府里。成國公朱純臣正一反常態地坐在自己的書房裡。他不是一個愛看書的人,比起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他更喜歡看戲或者看女人跳舞。可今天,他卻沒有那個雅興。
書房的門開著,朱純臣的貼身僕人兼朱家的情報總管朱家琦直接走了進去。「國公爺!老祖父!」
「有新的消息了?」被朱家琦稱為「老祖父」的朱家貞開口問道。
朱純臣沒有說話,但他的身子還是不自覺地前傾了幾分。
「有。」朱家琦開門見山地說道:「錦衣衛也下場了!」
「這麼快?」朱家貞趕忙追問道:「是捧還是踩?」
「踩!」朱家琦回說道:「錦衣衛把天津中衛的案子給掏了出來!駱衛帥和劉提督聯名上本,彈劾武清侯。說沈采域之所以南逃,是因為武清侯提前把風聲給捅了出去。」
「竟然是這個事情」朱家貞有些意外,但也稍稍鬆了一口氣。「還好。」
「不好!」朱純臣開腔了。
「國公爺,這個事情跟我們沒關係。」朱家貞說道。「那點兒往來就算搬上檯面也可以抗辯的。」天津近在咫尺,成國公朱家也收過沈采域的好處,但這點兒東西的性質不嚴重,只是普通的人情往來,只要皇帝不借題發揮,就不算大事。
「不是這個事情。」朱純臣冷冷的說道:「張、郭、陳三家在北塘做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