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三分法

  第447章 三分法

  當方從哲穿過皇極門找到皇帝的時候,皇帝陛下正帶著一眾當值的扈從宦官,繞著皇極殿前的大廣場跑圈。如果換成別人,興許直接就湊上去了,但方從哲那老胳膊老腿兒自然是攆不上也不想攆的。方從哲不止一次見過皇帝跑圈,知道皇帝在一段時間之後一定會經過自己所處的弘政門,於是就靜靜地站在原地,像塊兒望夫石一樣,默默地等著皇帝靠近。

  跑過武成閣,隊伍轉了彎,皇帝也從背對方從哲變成了側對方從哲。儘管隔著老遠,但朱常洛還是一下子就發現了那一抹有別於在場所有人的大紅色。

  皇帝並沒有因此就改變晨練的路線,而是派了一個宦官過來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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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宦官的視力很好,還沒完全跑近就看清了方從哲的臉。「見過方首輔。」宦官先是規規矩矩地給方從哲行了一個禮,隨後才說道:「萬歲爺問您老,是想要陪跑嗎?如果想陪跑,就請隨我來吧。」

  方從哲搖搖頭,擠出一個笑。「我這身老骨頭哪裡經得起這種折騰。非得散架了不可。」方從哲第一次被邀請的時候嘗試著跑了一回,但他顯然沒能堅持下來,不但被皇帝嫌棄跑得慢,還差點把老腰給閃了。方從哲由此懷疑,整個內閣恐怕也就只有韓爌、劉一燝這種五十來歲的「小伙子」能陪著皇帝跑完全程。

  「內閣有事啟奏,勞煩公公代我稟告萬歲。」方從哲拱手道。

  「方首輔,」那宦官略一皺眉,問道:「您老就不能等萬歲爺晨練完了再行奏報?」從皇帝開始晨練到現在,還從沒有被天氣以外的因素打斷過。

  「也可以,」方從哲堅持道:「但事關重大,還請公公稟告一聲。」

  幾息猶豫之後,宦官還是點了頭。方從哲畢竟是內閣首輔,他嘴裡的事關重大肯定不是小事。「好吧。我這就去。」

  「有勞公公。」方從哲又朝宦官拱了拱手。

  「首輔不必客氣。」宦官轉身疾跑而去,不多時就把方從哲的話帶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這時,皇帝及他身後的隊伍已經過了中軸,就算繼續沿著原路慢跑,也要不了多久就能抵達方從哲所在的位置。但皇帝還是一個大轉彎,領著一幫人朝著方從哲跑去。

  皇帝過來的時候,方從哲已經在台階下跪著了。「臣方從哲,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朱常洛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接著又把呼吸調勻,才對方從哲說道:「起來,起來。老骨頭可不能久跪著,跪出毛病了還得給你請太醫。」聽這調侃的語氣就知道,皇帝此時的心情還不錯。

  「謝皇上。」方從哲還是板板正正又給皇帝磕了一個頭,才從地上爬起來。

  「什麼事兒啊,」朱常洛從一個陪隨的宦官手裡接過一張乾燥的棉帕。一邊擦汗,一邊問道:「勞得你方大首輔火急火燎的,非要這時候過來?」

  「都察院張問達送來一個案子。」方從哲從懷裡掏出信函和奏疏,向前捧遞出去。「臣以為有必要立刻告訴聖上。」

  「有案子就照章審唄,內閣什麼時候連個案子都要過來問了。」朱常洛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揚了一下腦袋,示意先前宦官去方從哲的手裡接下信函和奏疏。

  「一般的案子,自是無需驚動聖上,但此案事關重大,內閣也不敢妄自擬票。」方從哲回說道。

  「事關重大.」朱常洛將帕子搭在肩上,接著從宦官的手裡拿過了奏疏。

  奏疏對案子的內容進行簡單的總結,而且並不冗長,朱常洛很快就看完了。

  方從哲原以為皇帝會勃然變色,就算不發怒,也該有點猶豫或者憂慮。可現實卻是,直到看完奏疏,並將之放回到那宦官的手上,皇帝也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甚至連進一步閱覽信函的動作都沒有。

  方從哲懵了。這一路過來,他針對皇帝的各種可能的反應打了許多腹稿,就是沒想到皇帝竟然一點反應沒有。方從哲半天說不出話來,就這麼愣愣地站在那兒。最後還是皇帝先開腔。

  「方卿。」朱常洛呼喚道。

  「臣在。」方從哲回過神來,卻見皇帝正以一種十分怪異的表情看著自己。

  「這個事情,要怎麼跟你說呢」朱常洛咂摸了一下,走上去拍了拍方從哲的肩膀。「算了,咱們還是找個地方坐著說吧。跟著來吧。」

  「是。」方從哲要回信函和奏疏,跟著皇帝就近去了一間暫時無人使用的廡房。

  「你!」進門前,朱常洛隨手點了一個陪隨的宦官,將棉帕扔給他的同時,命令道:「去把王安叫來。」

  「是。」宦官立刻轉身,卻被皇帝給叫住了:「急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是!」宦官又回過頭,臉上多了幾分惶恐。

  朱常洛不會跟他計較。「讓王安來的時候把東廠的案卷也帶上。」

  「奴婢遵旨。」這回直到皇帝轉了身,那宦官才朝乾清宮跑去。這段路不算短,就算邁開步子飛奔也得好幾分鐘才能勉強跑個來回。

  「來吧,我的首輔。」皇帝進門坐下。

  「是。」方從哲順手把門給關了。廡房的隔音效果不算好,但只要不扯著嗓子大聲嚷嚷,就沒人知道裡邊兒人在說什麼。

  「方卿。」朱常洛看著方從哲。

  「臣在。」方從哲以為皇帝要開門見山地說正事了,臉上也多了幾分肅然。

  不過,朱常洛卻一臉無所謂地指著凳子說道:「在什麼在。坐啊。這兒不擺了好幾個凳子嗎,你站著幹什麼?」

  「臣不敢坐。」方從哲搖頭道。

  「有什麼不敢坐的?」

  「這凳子沒個高低次序。臣要是坐了,就是與聖上並肩對坐。身為臣子,不敢僭越。」方從哲誠摯地說道。

  「你,唉麻煩。」朱常洛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吩咐道:「去個人,給首輔找個矮板凳!」

  「是。」一個反應得最快的宦官邁開腿就跑了,那架勢就像生怕誰跟他搶這差事似的。

  朱常洛把窗戶關上,回到原位坐著,剛把視線投過去,方從哲就提前跪了。「謝皇上賜座。」

  「這座還沒來呢。」朱常洛白了老頭兒一眼。「起來,起來。」

  「是。」自從上回違了皇帝的心思,被王安當著眾人的面斥責了一頓之後,方從哲就格外的小心謹慎,生怕說錯話,做錯事,讓皇帝不高興。

  「趁著王安還沒來,方卿先說說錦衣衛的事情吧。」朱常洛不緊不慢地說道。

  「這」方從哲將奏疏和信函放到皇帝面前的方桌上。「皇上已經知道這個事情了?」

  「等王安把東西帶來你就明白了。現在朕是問錦衣衛的事情。」朱常洛問道:「首輔不會一點兒想法也沒有吧?」

  「有的!」方從哲趕緊點頭,這會兒他就是什麼都沒想也得硬著頭皮說兩句,更何況他早就深思熟慮過了。

  「說吧。」朱常洛微笑著點了點頭。

  「臣以為,確有裁員裁俸,並將之用於實處之必要,」方從哲先肯定了裁員的意思,這一來一往之後,方從哲已經確定了皇帝的心思,有些話也就能說敢說了。「但不應操之過急,而是分步、分次、分等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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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個分法?」朱常洛問道。

  「首先是分步,」方從哲解釋道:「所謂分步,也就是先裁俸,後裁官。」

  「也就是裁去俸祿,但保留官職?」朱常洛問。

  「皇上聖明。」方從哲點頭道:「臣以為,復文中,『對者』所言確實很有道理,但也不完全對。錦衣衛的世職就算沒了俸祿,也不是什麼都沒了。只要有錦衣衛的世襲職銜,至少能進入京衛武學,並參加京衛武學之會舉。這比京外衛所的世職武官又多了一層選官時優待,比之民戶則更甚。只要暫時保留職務,保留優待,便能大大紓解阻力。」

  「首輔,你怎麼一上來就說裁俸啊,你之前的揭帖可不是這意思吧?」朱常洛輕笑道。

  方從哲早有腹稿、心下不慌。「臣先前考慮到許多錦衣衛世襲武官無產無業無差,就靠著這一份俸祿過活,現在也依然這麼認為。如果一蹴而就地將俸祿全部削去,那麼驟然失去生計來源的這些人,很可能就會落草為寇,從世官變成匪類。到時候,且不論鎮壓會不會損害朝廷威信,就單是鎮壓本身,也是要耗錢費糧的。」

  「所以呢?」朱常洛微微頷首。

  「所以臣才提出了分次之法,也就是慢慢削減俸祿,不要一次性把俸祿砍到消失,而是在三年、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內逐次削減。這樣,無產無業無差的世官們也就有了喘息之機。也能因為俸祿減少之虞而奮發昂揚。」說到此,方從哲還適時的補了一個隱晦的馬屁上去。「這就和清退宮中冗濫時發放遣散銀子是一個道理。」

  朱常洛聽出來了,但不吃他這套。「方卿。」

  「臣在。」方從哲應道。

  「這些話,你在上那道密揭的時候就想好了吧?」朱常洛問道:「當時為什麼不一併寫上去呢?」

  「這」方從哲低下頭。實際上,他上密揭就是想先探探皇帝的心思。

  皇帝是不是下了決心,這決心是緩是急,皇帝有沒有什麼人要特殊照顧等很多問題,都是方從哲這個首席顧問需要顧慮的。幾十年的宦海經驗告訴他,不把各種內情和皇帝的心思探個清楚明白就貿然建議,最後只會適得其反。

  可是,這種小心思,又不是方從哲所能明言的。

  就在方從哲搜腸刮肚地找話說的時候,一陣奔跑的聲音越過窗外的高台,傳進了他的耳朵里。

  緊接著,一個明顯帶著小心的呼喚,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飄進了廡房。「主子,奴婢過來了。」

  「你進來就是。」朱常洛也順勢收起了略帶戲謔的眼神。

  「是。」王安應了一聲,推門走了進去。跟他一起進來的,還有那個領命去找矮凳的宦官,和一個端著托盤的宦官。

  那個奉命尋找矮凳的宦官已經返回一段時間了。儘管他不清楚房內談話的具體的內容,但不敢貿然上前打擾。與打斷對話可能引起的皇帝的不悅相比,讓首輔大人稍候片刻多站一會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現在,王安的到來為他提供了一個契機,他便順勢將兩個矮凳一併帶入了房內。

  「老祖宗,方首輔。請坐。」宦官在兩個人的身後放下凳子,接著同那個給皇帝端來白水和點心的宦官一起退了出去。

  一路跑來,王安有些氣喘,但他卻沒有立刻上去坐,而是看向皇帝,直到皇帝默默地點了頭,他才和方從哲一起並排坐著。

  朱常洛突然覺得好笑,這兩個老頭兒並排坐矮板凳的樣子,讓他突然有了一種在老年大學裡給小老頭兒上課的感覺。

  朱常洛端著溫水喝了一口,對方從哲說道:「你繼續往下說吧。」

  「是。」方從哲的臉上閃過了一抹轉瞬即逝的鬆快,也在心裡默默地謝了王安一句。「臣以為,錦衣衛節俸裁員之事,不過『緩圓』二字。也就是先分次緩步裁撤世祿,然後再逐漸裁去世職。」這句總結性的話顯然是說給王安聽的。「而在裁撤世祿年期和方法上,則可採用分等之法。」

  「是按照官品高低分等嗎?」朱常洛問道。

  「回皇上,不是。」方從哲解釋道:「臣以為,應當按照獲得世職的時間遠近,而非官品高低,對世襲的錦衣官們進行排序分等。獲職的時間越早,等次越低,就越早越快裁革。」

  「也就是最先裁洪武年間的世祿,最後裁萬曆年的世祿?」朱常洛又問道。

  「皇上聖明!」方從哲進一步解釋道:「臣以為,獲得世職的年份越早,享受的好處就越多。如此分等裁減,既能減少無用的開支,也能有個遠近錯落,鼓勵有志之士不斷為國立功。像那些只襲了一兩輩的,或者還沒開始往傳下的,乾脆就不裁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