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案犯到京

  第444章 案犯到京

  東廠提刑司有兩個大牢,一個在地上一個地下。地上的大牢作為皇城的一部分,是和北京城一起開工修築的。不過因為結構簡單,也不用大料,所以比北京城的其他區域要早許久告竣。而地下的大牢則是遷都後許久才增添挖築的。

  雖然地牢挖築的具體時間和原因已經不可考了。但東廠里的人普遍認為,當初之所以要在監牢之下再建一個地牢,一是因為地上的監牢人滿為患,需要一個新的地方來關押囚犯,二則是因為行刑時的慘叫聲會影響相鄰衙門的正常辦公,畢竟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都不喜歡同類撕心裂肺的哀嚎。

  無論真實情況是否如傳言所說,反正每當廠子裡要對犯人施加慘絕人寰的重刑,就會把人帶到地牢來。而一旦進了地牢,人類就變成待宰的牲口了。

  東廠地牢的最深處,那架曾用來懸掛過無數屍骸的刑架上,現在正綁著一個頭上套著麻袋、渾身沾滿泥污的人。那是武清侯李家派出去的商團領隊李來財。

  從進來到現在,李來財一直以一個極不舒服的姿勢被迫立著。但他甚至不能喊叫,因為在他的腦袋被套上麻袋之前,從就有人往他的嘴裡或者說喉嚨里塞了一塊又髒又臭的麻布,只有天知道這玩意兒以前用來擦過什麼。

  李來財動不了,看不見,甚至聽不到人的聲音。極端的寂靜、無窮的黑暗,和無法掙脫的束縛剝奪了李來財對時間的感知,讓他不止一次認為自己已經死了,所以才被人塞進棺材並埋入了地下。但是,呼吸道傳來的腥臭和遍布全身的疲痛,卻在不斷地提醒著他,他確實還活著,正可悲地活著。

  突然,李來財聽見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這是那群押送他的人離開之後,他第一次聽見耳鳴以外的聲音。短暫的恍惚之後,李來財意識到,這是有人來審他了,這竟讓李來財的心裡冒出了些許喜意。

  腳步聲停下後不久,李來財首先聞見了一陣夾雜著花粉香的木香味。接著,李來財聽見了一個陌生聲音。「取下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

  「是。」隨著一聲應答,李來財的眼前終於有了些許微弱的光亮。

  「還有那個。」剛才說話的人又出聲了。

  這回,動手的人沒有再搭話,只是用力地把塞在李來財嘴裡的臭抹布給扯了出來。

  「嘔噦!」喉嚨里的異物消失,李來財立刻本能地乾嘔了起來。

  啪!二話不說,一個重重的巴掌就把李來財的本能給抽了回去。在這種地方,就算是本能也需要得到批准。

  「夠了!」一開始說話的人只一個詞就止住了暴力。「都退下。」

  「是。」嘈雜的腳步聲從刑房裡擠了出去。

  待大牢里的雜音再次消失,那個一開始說話的人才對李來財說了第一句話:「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大概.噦.是.」一說話,仿佛狗屎蒙心的不適感又涌了上來。「是東廠。」

  「呵呵,聰明。」來人笑著點了點頭。「這是東廠提刑司的地牢。」

  「既既是牢獄,為什為什麼這麼空?」或許是被那股香味安了神,幾息之後,李來財好多了,至少不會再乾嘔了。

  「空?」來人反問道:「你的腦袋上不是套著東西嗎。怎麼看見的?」

  「看不見,」沒了破布的吸收,津液很快潤濕了李來財的口腔。口水和殘留的污物混在一起變成了污水,他原想把這口污給吐掉,可先前那巴掌帶來的余痛還停留在臉上,所以最後,李來財還是把污水給咽了下去。「但能聽見。從進來到現在,小的就沒有聽見過別的聲音。連聲叫喊都沒有。」

  「當然不會有叫喊,因為該死的人都死了。你是那之後,第一個被抓進來的。」來人幽幽地說道。「不過.只要你足夠配合,我就能讓你活著出去。」

  「呵呵。」李來財不信。「敢問您是誰?」

  「猜猜。」

  「不好猜。」李來財想要搖頭,但他的腦袋也是被固定著的。「這裡太黑了,我看不清的您衣服顏色,更看不到上面的紋飾。不過,您周身圍繞著一股很好聞的味道,應該是在香囊里裝了名貴的香薰料,或許是麝香。所以小的猜測,您老至少是一位貴人。宮裡的貴人很多,能用得起麝香的也不少,但這裡既然東廠,所以我猜您老應該是崔提督、崔秉筆。」

  「不愧是商團的領隊,這狗鼻子還真是靈。這香囊里當然還有別的東西,但主料就是麝香。」崔文升很高興,竟然直接解下了掛在腰間的香囊,系在了李來財的腰上。「既然你這麼識貨,那就送你了。」

  「多謝崔提督的賞,但小的更想要點兒吃的。」李來財的肚子都開始餓得絞痛了。

  「吃的?」崔文升假惺惺地問道:「來這兒這麼久,他們就沒讓你吃東西?」

  「從上船到現在,小的就沒吃過東西!」不止如此,在關押受審期間,茅元儀就沒怎麼讓他們吃飽過。為了以防萬一,避免他們逃跑給自己惹麻煩,茅元儀每天就只用幾口粟米粥配點兒可憐的鹽巴和油葷,維持著他們的基本生命體徵。只有受審的時候,能講講條件,要碗乾飯吃。至於肉,那是決計沒有的。

  「哎呦,真可憐,」崔文升的聲音里似乎又多了兩分同情。「那得餓了好幾天了吧?」

  「小的不知道。反正戴上頭套之後就沒見過太陽。」李來財回說道。

  「去個人。」崔文升沒有回頭,仍定定的看著李來財。「給他弄點兒吃的來。」

  「是。」立刻便有一個急促跑遠的腳步聲傳進了李來財的耳朵里。

  「要人吃的東西。」在腳步聲離開地牢之前,崔文升又補了一句。

  「是。」回音遙遙傳來,在地牢里迴蕩。

  不多時,一股飽含脂水的肉香鑽進了地牢的長廊里,最後停在刑房門口。李來財猜測,這應該是醬豬肉的味道。

  「燴得恰到好處的大豬肘子,」崔文升招招手,肉香便又往前進了兩步:「這可是這裡難得一見的奇珍。在這兒,人蹄子都比豬蹄子常見。」

  李來財食指大動,開門見山地問道:「您要我用什麼來換?」

  「真是識相!」崔文升頗為欣賞地點了點頭。「我要你用誠實來換。」

  李來財拉人下水的架勢讓崔文升不得不懷疑,這傢伙是想用自己的命來誣陷武清侯。雖然光是沈采域的案子就足以把武清侯倒掉,但那個案子是錦衣衛和西廠辦的,跟他東廠沒什麼關係,要是李來財因為某些原因做了偽供,最後被西廠查出來,那他和崔元的功勞簿上就有污點了。

  李來財不知道崔文升在想什麼,此刻的李來財只覺得自己快要餓瘋了。醬肘子的味道狠狠地挑動了他的神經,放大了本就熾烈的飢餓感。飢餓由腹部鑽心,不啻上刑。「哎呀!」李來財嘆出一口氣,頗有些焦躁地說道:「崔爺爺!小的供的都是真的啊,真是一句誑語也沒說過!供狀上寫著什麼,那就是什麼嘛,這要命的罪我認了,還能有什麼假!」

  雖然在第二天中午,崔元就送走了李來財等人的關鍵供詞,以及依據這些關鍵供詞結集撰寫的提報。可是在那之後,崔元和孫承宗並沒有讓他們歇著,而是不斷地進行著交叉問訊,試圖套出更多細節。問訊的次數之多,頻次之繁,一個問題反覆問,換著角度問。李來財不勝其煩,但又不得不忍著。

  「呵呵,看來你真是餓急了。」崔文升反手招了招,那股肉香立刻就飄到了李來財的嘴邊。「那就先讓你吃一塊兒嘗嘗鮮,解解饞。來,張嘴。」

  李來財趕緊照做。緊接著就有一小塊兒滿是油水的醬豬肉被塞到了李來財的嘴裡。雖然李來財已然餓極,但他仍然反覆地咀嚼著到嘴的肉塊,半天不捨得下咽。

  崔文升耐心地等著,直到李來財終於將豬肉里的油水榨乾,才又說道:「這盤肉都是你的。但現在還不是。」他揮揮手,肉香便又飄遠了。

  「崔爺爺趕緊問吧。」吃下這一小塊兒肉,李來財更癆得慌了。「您要小的供什麼,小的就供什麼!您要小的供出誰,小的就供出誰!」

  「瞧你這話說的,就好像我要讓你做偽供似的。」崔文升板起臉:「我只要誠供實據。」說罷,崔文升立刻就甩了一個問題出來:「我收到的提報上說,你是第一個招供的,為什麼?」

  李來財回答道:「因為小的知道,孫巡撫和崔提刑的攻心計一定能把那些蠢貨的嘴給敲開,他們的嘴被敲開了,我閉嘴也就沒用了。不如早早的供了,還能少吃些皮肉苦頭。」

  崔文升追問:「只是因為這個?」

  最⊥新⊥小⊥說⊥在⊥⊥⊥首⊥發!

  「不然呢。」李來財說道:「這是通天的案子,小的還是主犯。怎麼都會死的。與其受盡折磨痛苦死去,還不如求個痛快的。」

  崔文升愣了一下。「你就不怕死?」

  「當然怕啊。要是能活誰又願意死呢?」李來財竟然笑了。「您老剛才說的活著出去,恐怕最多也就只是活著『出去』吧?」

  崔文升微眯起眼睛。「既然你明知會死,那又為什麼要接這個差事呢?」

  「就是不知道啊。」李來財嘆氣道:「小的哪裡曉得這剛出京就被東廠給盯上了。」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崔文升搖頭道:「我是問你為什麼願意做這種抓到就會死的『通天的案子』,就憑這點兒『不曉得』?你就不怕出事之後李家把你給甩了嗎?就像那個給沈采域通風報信的胖子。臉都被砸爛了。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大街上。」

  「萬歲爺給您老安排的差事您老能拒絕嗎?」李來財反問。

  「放肆!」刑房外,一個年輕的聲音怒喝道。聽這架勢,要是聲音的主人在刑房裡,恐怕非得再扇李來財一巴掌不可。

  「閉嘴。」崔文升制止道:「別嚷嚷。」

  「乾爹,他.」崔仲青還想說什麼。

  「夠了。」崔文升抬手。

  「是。」崔仲青縮了回去。

  「你想說,我和你一樣都是走狗。對嗎?」崔文升倒是毫不避諱。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李來財連忙否認。

  「你的心裡有這個意思。」崔文升目光爍爍。「但好狗不會背叛他的主人。」

  「您老不是也背叛了鄭家嗎?」李來財竟然有了些許莫名的膽氣。

  「天無二日!我這條老狗從始至終都是忠於先帝,忠於皇上的。他鄭家算什麼狗屁東西。」話說多了,崔文升自己都信了。「說吧,你真的主人是誰?就算你不說,我東廠也能查出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李來財茫然道。「您要是想在供狀上添誰的姓名,直接讓小的認就是了。」

  「是誰,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急著要把李銘誠父子往死里踩!」崔文升索性攤開說了。

  李來財愣住了,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崔文升這是把自己當成某人的死士了。「您覺得小的像是這樣的人嗎?」

  「像。你很冷靜,說話也有條理,就算說起死,也還是能笑。這麼老半天下來,你找我要的,也不過只是一根兒醬肘子。」崔文升死死地看著李來財的眼睛。「進了東廠的大牢,能挺著不求饒都是稀罕的硬骨頭,像你這種敢諷刺回來的,我還真是頭一次見。」

  李來財苦笑道:「給李家幹活兒,犯了錯,求饒是沒用的,硬受著,興許還能少挨幾鞭子。要是叫喚,恐怕鞭子就得改成板子了。而且您這不也沒對我上刑嗎?」

  「你想嘗嘗?」崔文升的聲調往下降了半度。

  「當然不想。」李來財聲音有些發顫,也不知是饞的,還是被崔文升給懾住了。

  「那你就老實交代,不然我真的要叫人對你用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