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旨令翻供

  第440章 旨令翻供

  麒麟獅虎車在西華門前的護城河外停穩,駱思恭和陸文昭先後跳了下來。

  下車後,駱思恭對車夫打了個手勢。車夫會意點頭,發動車子,繼續向南行駛。

  馬車不可能走這條路直去承天門,但往南再走一段到寶鈔司附近會有一片空地,馬車可以在那裡掉頭,再原路返回。

  陸文昭的臉上仍掛著些許顯見的惶然之色,不過駱思恭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走吧。」駱思恭輕輕地拍了拍陸文昭的肩膀,便邁開大步自顧自地朝著西華門去了。

  「是。」陸文昭略一遲滯,快步跟了上去。

  駱思恭是老熟人了,可當他走到西華門口的時候,還是被攔了守門的武官給攔了下來。

  「駱衛帥,什麼風把您老吹來了?」武官的很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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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上召傳。」駱思恭也不多想,他知道紫禁城仍處於戒嚴狀態。「這是條子。」

  那武官接過條子,過眼一看,眉頭微皺了起來。「衛帥,您這條子上面什麼也沒有啊。」他說的不是文字,而是足以做憑的印記。

  「沒人跟你們打招呼嗎?」駱思恭問。

  「沒有吧。」武官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禁衛。「去值房問問鄭掌司。」

  「是。」禁衛快步跑去,很快就把那個姓鄭的御馬監掌司給帶了過來。

  「見過駱衛帥。」鄭掌司迎上來行禮。

  駱思恭拱手還禮。「鄭掌司不必客氣。」雖然沒怎麼打過交道,但駱思恭也是見過鄭掌司的。

  「拜見鄭掌司。」陸文昭恭恭敬敬地鞠躬。

  鄭掌司壓根兒不理陸文昭,徑直走到駱思恭面前。

  「衛帥,不是我非要攔您老的駕。您應該也清楚,這些日子宮裡就這樣,沒個憑證誰也進不去。」鄭掌司從武官手裡接過條子。「您這條子上既沒有司禮監、御馬監的印,也沒有乾清宮的印。我膽子就這麼點兒大,實在不敢放您進去。」鄭掌司輕輕地揚了揚那張條子。「敢問這條子是哪個衙門給您的?我這就去問問。」

  「我不知道是哪個衙門的人。條子是門房給我的。我收到條子的時候,人已經離開了。」駱思恭搖頭。「但這種事情肯定不會是假的。」雖然只是一張便條,但上面寫著「上諭」二字,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假傳聖旨。

  鄭掌司鄭重點頭,但還是不說放人的話。「那我去乾清宮問問吧,能請您在這兒稍等一會兒嗎?」

  「當然。」駱思恭欣然笑道。「我們在這兒等著就是。」

  約莫一刻鐘後,鄭掌司便帶著一個身著大紅色行蟒袍的太監來到了西華門前。駱思恭一眼就認出了那人,遠遠地行禮道:「見過史總管。」

  「卑職拜過史總管。」陸文昭上回進宮的時候,直接就被曹化淳帶到了皇帝面前的,因此也就沒見過史輔明。但史輔明那響噹噹的名頭他還是聽過。

  「我的駱衛帥喲,我分明派了人來等您二位的」史輔明徑直來到駱思恭跟前,親切地扶住了他的臂膀。史輔明左顧右盼道:「也不知道史方逸那臭小子死哪兒去了?」

  駱思恭一愣,旋即恍然大悟道:「史公公會不會是去了午門?」如果是駱思恭一個人來,那他就不會去東司房,也不會乘車,更不會繞遠路走西安門進皇城。

  「嗯」史輔明神色稍霽,對一個跟在他身邊的宦官說道:「你去午門看看。」

  「是。」宦官領命離開。

  「衛帥快跟我來吧,主子萬歲爺正等著您呢。」史輔明半引半牽地將駱思恭帶進了宮門。

  「好。」駱思恭快步跟上,剛想試探著打聽一番,卻聽史輔明搶話似的致歉道:「衛帥海涵。我那些個兒子一個比一個蠢,就跟沒腦子似的,害您在這兒等這麼久。」

  駱思恭趕忙搖頭道:「沒有的事兒,您可千萬別怪他。是我自己沒走尋常路。不但讓聖上久候,還勞得您跑這一趟。」

  「您可別幫他開脫了,那小子就是個腦子轉不過彎兒的夯貨。」史輔明看向陸文昭,笑眯眯地說道:「不像您這新過門兒的女婿,一看就知道很機靈。」

  陸文昭被他這一笑激得一縮,但也只能陪著笑。「總管謬讚。」

  「史總管。」駱思恭順著史輔明的話問道:「聖上傳這小子進宮是要問什麼事情啊?」

  史輔明也不跟他打機鋒,直接就搖了頭。「您問錯人了,我就只是個看門房管進出的,哪知道書房的大事啊。」

  「您真會說笑,」史輔明不說,駱思恭也就收了繼續打聽的心思,改而恭維道:「這天底下哪有著蟒的門房啊。」

  「哈哈,」史輔明很高興駱思恭能注意到他的新衣服。「就算聖上抬舉,賜我這麼一件袍服,那我也不能忘了本啊。門房就是門房。」

  乾清宮總管原本並不在著蟒的序列,但在史輔明收發了幾次密折,並報告了幾件王安都不知道的事情之後,皇帝便覺得應該把他這個位置的位次往上抬一抬。

  「如果非要這麼說,那您也是天字第一號的門房!」駱思恭說著笑著,但眼見那重檐廡殿頂離自己越來越近,駱思恭的心還是不由得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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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書房裡,穿著玄色金絲龍紋便服的皇帝正靜靜地坐在御案後頭批閱奏疏。從傳召的旨意發出到現在已經過了近一個時辰,但皇帝並沒有因為久等而面露慍色。

  駱思恭跨過門檻進入南書房,不待皇帝抬頭,撩開前襟便行面君大禮。他一邊行禮磕頭,一邊用略帶了些顫抖的聲音高呼:「臣駱思恭,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臣陸文昭,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陸文昭更是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抖。駱思恭在馬車上對他說的話讓他不由得瞎想,自己是不是因為某件差事辦出了紕漏,讓西廠糾了出來才會被皇帝召見。

  朱常洛並沒立刻對二人的叩拜做出回應,而是把面前的奏疏看完,並寫下批答,才道:「都起來吧。」

  「謝皇上!」駱思恭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鬆了些。

  見過皇帝幾次之後,南書房的運作規律,或者說新君的脾氣已經被駱思恭掌握了個七七八八。就算不知道自己因何事而受召,但只要不是跪著答話,那多半就不是什麼壞事。反之,如果一上來皇帝就給個冷遇,冷遇過後緊接著便甩出一段詰問,那問題可能就很不小了。

  「賜座。」皇帝金口一開,立刻就有一個小黃門給駱思恭端來一個木墩子。至於陸文昭,能站著說話已經大大的抬舉了。

  「臣叩謝聖上天恩!」駱思恭大喜,又跪下磕了個頭才小心翼翼地將他那還算結實的老屁股放到木墩子上。

  駱思恭的小心謹慎,讓站在他身邊的陸文昭既覺得好笑又可怖。

  如此陰狠的駱掌衛在這大殿裡竟然像只鵪鶉一樣板正地並腿坐著。陸文昭看不見駱思恭的臉,但他能猜到駱思恭此刻的表情是何等恭順。

  陸文昭曾有幸見過皇帝。儘管當時陸文昭一直跪著說話,可皇帝給他感覺就像是一個平易近人的兄長。此時此刻,陸文昭在同一座大殿裡站著,但記憶里那張仿若兄長般溫和的笑臉卻已經模糊掉了。他忍不住想:能讓這樣一個冷血的老狐狸擺出這種姿態的皇帝,到底是個怎樣的君主呢?

  陸文昭看不清,只覺得有一團黑色的迷霧籠罩在眼前。

  「天津中衛的案子,」首先問話的人是坐在皇帝下首左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錦衣衛準備怎麼結案?」

  駱思恭聞言一凜,在王安明確問話的對象之前,搶答道:「回王掌印。對天津的案子,錦衣衛還是原來那個思路。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

  「什麼是該問的,什麼又是不該問的?」王安追問。

  駱思恭猛然抬頭,看向王安,整張臉上寫滿了不解。「中衛以內皆問,中衛以外不問。」

  「駱衛帥,」王安定定地回望駱思恭。「沒什麼該問不該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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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思恭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這是要改弦更張了!但這是為什麼?

  駱思恭不敢直視皇帝,就只能向王安投去詢問的眼神。

  這時,皇帝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陸文昭。」

  「臣在!」陸文昭只覺有一股電流涌遍全身,他膝蓋一軟,立刻跪了下來。

  「不必跪,你站著回話就是。」朱常洛的臉上又掛上了初見陸文昭時的笑,可陸文昭不敢抬頭,也就看不見。

  「是。」陸文昭發力起身。但此時,他的雙腿已經抖得快要立不住了。對他來說,跪著回話可能還要更痛快些。

  「沈采域有供出武清侯李銘誠嗎?」朱常洛問道。

  「沒」否定的回答幾乎脫口而出,但下一刻,陸文昭便重咬般地閉了嘴,並改口道:「回陛下,沈采域供出了武清侯。」

  好小子!反應還真夠快!駱思恭在心中默默地給陸文昭豎了個大拇指。

  「那你們拿到簽字畫押的口供了嗎?」朱常洛又問。

  「回陛下,臣在回京的船上拿到過一份,但撕了。」陸文昭秉著騙誰都能不能欺君的準則,老老實實地說道。

  「誰讓你撕的?」

  「沒有誰,」陸文昭咽了一口唾沫。「是臣自己要撕的。」

  「為什麼?」

  「事涉天家,沒有天命,不敢擅為。」

  「抵京之後他又供了嗎?」朱常洛微微頷首。

  「應該是供了,但供狀上沒寫。」陸文昭說道。

  「應該.」朱常洛問道:「這個案子不是你在審?」

  「回陛下,按照欽定的規矩,臣回京後需要接受西廠的審查和質詢。唯恐拷贓有漏,所以請求東司房百戶劉僑代臣審理此案。每日審訊結束,臣都會閱讀供狀,確實沒有關於武清侯爺的證詞。」陸文昭的話說得很漂亮。

  「那就讓劉僑添上這段再重新畫押吧。」朱常洛下令道。

  「皇上聖明!」陸文昭頌聖道。

  朱常洛點點頭,從順手的地方拿過一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八葉折。打開之後,他直接翻到最後一頁,並在文末的空白處寫下:准。

  待朱墨稍干,朱常洛將之合上,並遞給走到近前的王安。「西廠對你的審查結束了,這是王承恩的終審奏報。你拿去看看吧。」

  「是。」陸文昭從王安的手裡接過奏報,如饑似渴地閱讀了起來。

  奏報上的文字和他這幾天接受質詢時的回答內容基本相同。但在奏報的末尾還有一段簡短的批語:該員辦差得力,清正廉直,可以優論。

  「臣,叩謝聖上隆恩!」看著那紅得像血一般的「准」字。陸文昭心下狂喜,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飄到天上去了。

  朱常洛將視線轉回到駱思恭的身上。「衛帥,你真是找了個好女婿啊。」

  駱思恭原本還因陸文昭那股興奮勁兒感到高興。但一聽這話,感同身受的情緒立刻便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忐忑。他不知道皇帝這段話的重點到底是「找」還是「好」。如果是後者當然是皆大歡喜,但如果是前者,恐怕就有點敲打的意味在裡邊兒了。

  換別人跟駱思恭打這種機鋒,他再怎麼也得觀察對方的表情以判斷對方的真意。但此時面對皇帝,駱思恭竟然連頭都不敢抬。他生怕在看向皇帝的那一刻,又得到一句類似於「你在看什麼」這樣的詰問。

  容不得駱思恭多想,須臾之間,他的回話便脫口而出了。「這不過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幸得聖上垂憐,才稍有寸功。若揠苗助長,恐再現方仲永故事。臣伏乞君父稍減讚許,常訓之導之,使其勿因寸功而驕,負聖上期許。」

  「訓導的活兒還你自個兒干吧。他又不是朕的女婿。」朱常洛也點到為止。「衛帥,裁撤補缺的活兒幹得怎麼樣了?」

  「回皇上,」駱思恭不著痕跡地呼出一口濁氣。「所擬裁革者皆已裁盡,但補缺尚需時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