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寄生在餉部的蛀蟲
「臣在。」徐光啟駐足應道。
朱常洛說道:「先前召對的時候,那個鄧玉函不是說自己認識伽利略、克卜勒這些當世大家嗎?」
「還有一個叫第谷。」朱由校小聲補充道。
「第谷已經死了好幾年了。」朱常洛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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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啟悚然,這是他都未曾聽說過的消息。「聖上是想要招攬這些人才嗎?」
「不只是他們,」朱常洛轉過身,正視徐光啟。「凡是有真才實學的,無論是哪方面的學問,只要願意到遠渡重洋到我大明來,朕都願意給他們一個施展才學的機會。回禮部之後,你可以讓鄧玉函或是別的什麼人給他們寫信邀請。為免有識之士因囊中羞澀而視此旅為畏途,他們來華的差旅費可以由朝廷全數承擔。」
「臣遵旨!」徐光啟大聲應道。
「好了,走吧。」朱常洛走到大殿門口,準備開門。
「哎喲!我的主子萬歲爺喲!」就在皇帝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框的時候,乘著對話的空檔將木盒子擺放停當的王安已經奔了回來。「這種粗活兒怎麼能讓您來干呢。」說著,他還用略帶嗔怪的眼神掃了徐光啟一眼,仿佛是在責備他沒有眼力界。
「開個門算什麼粗活兒。」朱常洛略一皺眉,還是把門給打開了。
還別說,這大門還真挺重的,就算有人時常保養,定期上油,也還是得使點勁兒才能拉開。怪不得每天開閉的時候都是兩個人同時伺候一扇門。
朱常洛邁出殿門,朱由校急急地跟了上去。朱常洛側頭看向朱由校,朱由校立刻就撲閃著眼睛回了父皇一個微笑。
「徐卿。」朱常洛像是突然想了什麼,又呼喚徐光啟。
「臣在。」皇帝沒有停下腳步,徐光啟就跟著走。
「婚禮的事情開始籌備了嗎?」朱常洛一問既出,朱由校立刻就羞澀地低下了頭。兒女之事,雖未經歷,然亦有幻夢。
「.」徐光啟被問得愣住了。
他最近的事情多如牛毛,光是需要他親自操持的大事就有恩科殿試、籌立實錄史館、籌立耶錄司、皇女百日宴、皇太子冊立禮等。而且除了這些大事,禮部還有一堆數不清派生雜務需要他過問。更過分的是,眼前的皇帝陛下還在不斷地給他派活兒。
有鑑於此,徐光啟就給手裡的差事做了排序,還列了一個清單。像皇太子婚禮這種重要但不緊要的,就被他排到後面暫且堆著了。事緩則圓嘛。
可是這會兒,徐光啟又不能說直接說他還沒有開始準備。那不連著把皇帝和皇長子都得罪了嗎。
徐光啟沉默片刻,急中生智道:「回聖上的話。目前禮部已經暫定了選婚的範圍,準備循例遣本部官員往北直隸、南直隸、山東、山西、陝西、河南諸府張榜採選。草案已經擬好,最近就要提請。」
「朕准了,把流程往後面推吧。」朱常洛點點頭。
「是。」徐光啟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暗暗做出決定,最近一定要找個時間上疏請皇上給禮部補一個堂官,不然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君臣間說著話,很快就過了月華門,來到了南書房附近。
南書房裡,三個大太監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扯淡。這些人對皇帝的聲音極其敏感,只聞見了少許動靜,便立馬閉了嘴。
魏朝按例起身,帶著劉若愚以及那些在殿裡伺候的小黃門一起,來到大殿中央按次序排開,準備行禮。沒承想,崔文升這廝一看皇帝的影子,瞬間就亢奮了起來。只見他三步跨出南書房,快走到皇帝的面前跪下叩首,高呼道:「奴婢叩見主子萬歲,叩見大殿下千歲。」
魏朝和劉若愚一向是在書房裡向皇帝見禮的,但崔文升蹦跳著迎出書房,他們也不好在門內站著,於是也只能跟著走出殿門,叩首行禮。
朱常洛深深地看了崔文升一眼,卻沒有立刻叫太監們起來。他側過頭,沉默了一瞬,最後選擇對朱由校和徐光啟擺手。「你們都回去吧,該幹什麼幹什麼。」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朝南書房的方向走去了。
「臣告退。」徐光啟朝著皇帝的背影行禮。
「兒臣告退。」朱由校亦行禮。
朱常洛一路走到南書房門口,皇帝沒開金口讓太監們起身,太監們就仍然跪在原地,只是隨著皇帝的移動改了頭的朝向。
「讓他們都進來,再把門關上。」朱常洛跨過門檻,吩咐王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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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宦官們進了書房,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因為皇帝並未下令清場,所以殿內仍然有伺候的小黃門。有他們在,也就不必大宦官們親自動手關門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朱常洛望向崔文升,發現那個擺在他桌面上的點心盤子已經空了。
「回主子萬歲爺的話,」崔文升似乎有些緊張,又明顯非常興奮。「奴婢在這兒只候了一個時辰不到。為了仰見天顏,等再久也是值的。」
「候了一個時辰,」朱常洛不接他的馬屁,而是調侃道。「你就一直閒坐著?」
「這」崔文升呆住了。
「奴婢斗膽啟奏主子萬歲爺,」魏朝出來幫著解釋道:「崔文升倒也想做些事情,但他來的時候,奴婢和劉若愚已經把早一批的奏疏看得差不多了。這最新的一批還沒送過來呢。」
「也就是說,你們仨就在這兒閒一個時辰?」朱常洛隨手拿起一本過了內閣和司禮監的奏疏,飛快地看完了上面的內容,便拿起硃筆在文末寫了一個「知道了」。這又是一篇平平無奇的陳事疏。
「這不還沒有新的奏疏被送來嗎。」魏朝知道皇帝是在調侃,心裡倒也不慌。
崔文升擺正身姿,集中精神,準備應道:「主子聖明。」
朱常洛沒有再一心二用,他收起臉上的笑意,定定地看著崔文升,一揚頭,瞬間就把崔文升的心跳速率給拉高了。
「這是奴婢今早收到的急遞,崔元發來的。」崔文升從懷裡掏出一個已經被他的體溫給焐熱了的厚信封,並將之放到書案的邊緣。「奴婢請呈主子萬歲爺御覽。」
朱常洛身子不動,只伸手朝王安勾了勾。王安會意,立刻就走上前把那個信封里的東西給抖出來。稍加檢查之後,王安才將信紙放到御案上最順皇帝手的位置。
朱常洛拿起第一張信紙,掃眼一看,發現這是一份名單。「這些人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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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主子萬歲爺的話。」崔文升回答道:「這些人都是崔元從餉部衙門裡捉出來的蟲子。」
「餉部衙門裡的蟲子?」朱常洛又問:「他們做什麼了?」
「這人要麼是李餉部身邊的長隨,要麼就是受餉部僱傭的書辦。他們偶爾會聯合那些被餉部徵調的海船水手,製造一些『漂沒』事件。」崔文升答道。
「如何製造『漂沒』?」朱常洛沒有再拿信紙來看。
「他們製造『漂沒』的方法很簡單。說白了還是裡應外合,監守自盜那一套。」崔文升早有腹稿,簡單總結道:「承運的海船水手會在行船途中,利誘或者謀殺押船的海防營兵,然後把船開到其他地方去卸貨。之後,要麼回來幾個『倖存者』向餉部衙門哭訴,要麼乾脆就整船消失。」
「餉部在得知運輸船隻消失之後,會派人去核實漂沒,這時候,這些餉部的蛀蟲,就會配合著把船隻登記成『漂沒』。只待餉部的撫恤發下去,一起『漂沒』事件就算是造好了。再之後,那些消失的奸詐海員,要麼改名換姓搖身一變再上其他人的船,要麼乾脆整條船登記成其他船,再堂而皇之地再給衙門辦差。因為衙門裡有這些內應蛀蟲,所以,這些事情很容易就能掩蓋下去。」
「李長庚呢,他參與了嗎?」朱常洛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了。
「至少就目前的證據和口供來說,李長庚只是被蒙蔽,並沒有主動參與。」崔文升回答道。
「蒙蔽.」朱常洛追問:「船隻漂沒消失,他就沒有一點懷疑?」
「李長庚很難有所懷疑。海上風大浪急,漂沒本就是尋常事情。而且這些人在製造漂沒的時候,並不會做得太過分。他們通常只會在月末耍這些把戲,只要本月的真漂沒,並沒有達到正常行船的預計損失,他們才會搞上幾場,好把這個『缺口』給補上。就算偶爾超出計損,也不會誇張到一眼可見的地步。」
「審問時,有人將之稱為『細水長流之法』。而且一旦李長庚表現出懷疑,那他們立刻就會收手,再偃旗息鼓一段時間。初步估算,自餉部成立以來,這些人已經靠著這個法子昧了價值至少十萬兩白銀的糧貨了。這確實是一筆很大的數額,不過相較於正常漂沒和餉部承運的總量來說算不得太大。」
崔文升咽下一口唾沫,像是為李長庚「開脫」似的說道:「整個餉部的事情都壓在他李長庚一個人身上,下面的人聯合起來瞞他,他也很難全部知悉。若不是聖上派奴婢從旁入手,他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呢。」
王安何等機敏,一聽崔文升這話,立刻就明白他這是在借餉部的事情抬自己和東廠的身位。王安豎起耳朵,只聽見皇帝輕笑道:「哼,你這話」
「倒也沒錯。」朱常洛一眨眼,又把話題給拉回了正軌。「你先前報上來的那兩起漂沒案子也是他們做的?」
崔文升凜然答道:「是。崔元那邊已經拿到供詞了,很快就能將那些海船船員抓捕歸案。」
「也就是還沒有抓到咯?」朱常洛反問道。
崔文升的小伎倆被瞬間看破,心下頓時一慌。他趕忙解釋道:「目前已經抓了不少參與過『漂沒』的海船船員,但這兩起個案都屬於奴婢先前說的那種『整船消失』的案子。這兩艘船的船員都不在天津,有的人甚至跑出了北直隸的地界逃去了山東避風頭。不過,餉部已查獲了這些船員的藏匿地點,東廠業已派遣番子向藏匿地的官府發出了正式通牒,要求他們全力協助抓捕。預計不久之後,便能將這些人緝拿歸案。」
「怎麼是餉部查獲藏匿地點?」朱常洛捉出一個詞。
崔文升解釋道:「遼事一日不止,海運一日不停,不能因為查案影響海運,進而影響遼東的物資供應。而海運的關鍵在於海員,如果由東廠出面抓人審訊,勢必會引起恐慌,使那些無涉案中的良民心有顧慮。所以崔元決定,讓餉部出面,召集各村各寨的鄉紳鄉老,讓他們自己把壞了規矩的人抓出來。這樣一來,既不妨礙查案抓人,又能安撫民心。在辦案的時候,餉部照常運轉,原定要出海的糧船和貨船也按時啟航了。」
「嗯。」朱常洛微微頷首,臉上顯出了欣賞的神色。
朱常洛暫時沒有再繼續發問。他拿起信紙,一頁一頁地快速閱覽了起來。看了十幾頁,信上的內容才寫到朱常洛一直關心的勛戚身上。
這提報的書寫順序竟然是倒序!
「崔元去借了巡撫衙門的兵?」朱常洛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接著閱覽剩下的內容。
「回主子。」崔文升解釋道:「派去天津的人手有限,如果只靠東廠的人,難免案犯逃竄,難收全功。而且崔元認為,在案子查清之前,天津海防營也不值得信任,畢竟海防營有押護海船的差事,而李來財等走狗也曾數次拜見海防游擊李為棟。為防不測,崔元就派了孫月融去中衛巡撫衙門請援。孫師傅是信得過的人,巡撫標營的管營游擊茅元儀更是聖上力排眾議親自選任的。正是因為有孫師傅和茅元儀的援助,這個案子才能無驚無險地落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