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廢立之議
「這麼說來,這個姜弘立確實有很大的問題。」朱常洛的眉宇間似已然醞了些許慍意。
徐光啟稍加猶豫,又道:「不只是姜弘立。臣以為,朝鮮國王亦有通敵之嫌。」
聽聞此言,無論是王安還是朱由校的眼神都有些變了。鮮奴有交和藩屬國王戰時通敵可不是一回事。
「李琿通敵」朱常洛的表情卻沒什麼變化。「你也這麼想?」
徐光啟一怔,不知道皇帝所說的『也』是指誰。「朝野上下確實不止臣一人認為朝鮮國王有通敵之嫌。而且這絕非單純的捕風捉影之論。」
「你仔細說說。」朱常洛說道。
「是。」徐光啟正了正本就不歪的坐姿,臉色也比先前嚴肅了不少。「先前臣便說了,在東路劉鋌敗軍之後,朝鮮軍主將姜弘立非但不予以救援,反而於當日即率朝鮮軍投降。據臣所知,投降時的朝鮮軍可不是什麼激戰之後不得不降的殘部,而是一支上萬人的部隊。」
「朝鮮一共就只派了一萬三千人參戰吧?」朱常洛問道。
徐光啟點頭答道:「朝鮮軍分作左中右三營,其中姜弘立親自指揮的中營人數最多,戰備最好,但從始至終,姜弘立和他的中營就沒有動過。可以說,朝鮮軍幾乎是全師降賊。更關鍵的是,姜弘立率部投降之後,竟受到了奴賊的禮待。他不止全須全尾地回到了朝鮮,甚至還沒有受到嚴重的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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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國內,以備邊司為主的各大衙門,曾多次請求朝鮮國王逮捕並處置降將及其家屬。可整整兩年過去了,朝鮮國王仍舊沒有對投敵之將姜弘立以及管餉使尹守謙處以應有的刑罰,甚至沒有將他們逮捕入獄,而只是削除了他們的官職。此等行徑,使人不得不懷疑,朝鮮軍以缺餉少糧為藉口對東路軍的拖延,是出自國王本人的授意。鮮之君臣如此忘恩背德,又如何能不遣人監督、監管呢。」
「朝鮮國內的消息你是如何知道的?」朱常洛問道。
「回聖上的話,」徐光啟回答道。「這些消息在朝鮮國內不是什麼秘密,幾乎人盡皆知,而且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在京中流傳了。不然,臣也寫不出這篇《遼左阽危已甚疏》,不會請求先帝遣使監護朝鮮。」
「要如何監護朝鮮?」朱常洛問策。
徐光啟立刻接言道:「臣以為,應特遣監護使一名駐紮平壤,時與闡明華夏君臣,天經地義。加以日逐警醒,使念先帝復國洪恩,無忘報答.」
「停!乾清宮裡沒有別人,別說這些虛的。」徐光啟剛開始說,朱常洛就抬手把徐光啟的話給打斷了。「直接廢黜國王,另立朝鮮新君。徐卿以為如何?」
徐光啟凜然震悚,如遭雷亟。「廢廢黜國王!?」
不只是徐光啟,朱由校和王安也一臉驚訝地望著皇帝。如果真這麼做了,那麼泰昌帝就將成為二百五十年來,第一個廢黜朝鮮國王的皇帝。
「二十年前,我大明傾全遼全國之力助朝鮮復國,現在遼鎮有難,朝鮮國王卻心懷二志,這怎麼能行。與其日逐警醒,還不如扶一個聽話國王的起來。」朱常洛冷冷地說道:「一個聽話的國王,豈不比李琿更好監護?」
「話雖如此,但.」徐光啟下意識地用袖子擦了擦頭上的冷汗。「但要如何做?」
「呵。」朱常洛輕笑一聲。「朕不就是在問你要如何做嗎,你怎麼還反問起朕來了?」
「臣,臣」徐光啟嘟囔了好半天,就說出一個「臣」字來。
「王安你覺得呢?」朱常洛撐著扶手,轉頭看向王安。
王安哪敢回答,直接就跪了下來。「此天子事,奴婢不敢置喙。」
「天子事」朱常洛回正身姿,將目光投向朱由校。「朱由校,你覺得呢?」
「兒臣.」朱常洛的視線隨著朱由校的起身緩緩上移,又隨著他的下跪而緩緩下落。
朱由校一跪,徐光啟也坐不住了。他離開凳子,伏跪到了地上,用餘光偷偷地瞄著現在皇帝和未來皇帝。
朱常洛定定地看著朱由校,遲遲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半嘆似地緩緩嘆出一口氣:「算了,還是朕.」
「父皇!」朱由校顫抖著喚道。
「哦!你有想法了?」朱常洛的身子不自覺地前傾了不少。
「兒臣以為。國不可一日無君,如果父皇要廢黜朝鮮國君,就應該先選一個繼位的國君,以便在廢黜之後速安人心。」朱由校揚起腦袋,正好和父皇看了個對眼。
「說得好!」朱常洛招手示意他起來。「都別跪著了。」
三人起身,朱常洛的目光也轉移到了徐光啟的身上。「徐卿,你覺得誰更適合做朝鮮的新國王?」
這回,徐光啟沒有再猶豫,立刻接言道:「按照禮法,封君有罪被廢,又不至削爵除國,則由其子繼國。朝鮮國王現有一獨子名祬,其人亦是朝鮮王世子。」
「李祬今年多大了?」朱常洛又問。
「朝鮮王世子是.」作為禮部尚書,徐光啟對周邊屬國的家族世系和繼承關係還是頗為熟悉的。「是萬曆二十六年生人,今年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歲.」朱常洛沉吟片刻,又問道:「李琿這一脈來得正嗎?」
「現任鮮王是昭敬先王的庶次子。早在抗倭援朝之際就被昭敬先王立為王世子,雖然萬曆三十四年昭敬王繼妃金氏又誕下嫡長子李,但昭敬先王並沒有因此就廢掉鮮王的王世子身份」徐光啟說著說著就覺得不對勁了。他發現,皇帝陛下正以一種玩味而非徵詢的眼神看著自己。
徐光啟稍加思索,猛然驚覺,皇帝的意思並不在表面上.皇帝不單是想要廢黜現任鮮王,更是要廢了李琿這一脈!
「萬曆三十六年,昭敬先王薨逝,鮮王繼位」徐光啟繼續說著,但聲音卻越來越小。
「接著把話說完啊。」朱常洛幽幽地說道。「朕問的是李琿這一脈來得正不正,你不要光說論證,不下結論啊。」
「回聖上的話,」徐光啟搜腸刮肚地想了想。「臣以為,就明面上來說,鮮王確是儲君繼位。但事亦有怪!」
「哪裡怪了?」朱常洛立刻追問。
「李之死。」徐光啟說道:「萬曆四十五年,禮部奉上諭,追封鮮王生母金氏為昭敬王后,並追贈諡號。這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循例正名分而已。但追封追贈之後,鮮王立即將昭敬王生前所封繼妃金氏幽禁。而且在那之前的萬曆四十二年,繼妃金氏之父,延興府院君金悌男,被鮮王以謀反罪名處死。昭敬王唯一嫡子李也被流放。流放當年,李離奇死亡,年僅八歲。這一系列的事情聯繫到一起,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金悌男被處死,李流被放後離奇死亡的事情,在朝鮮國內鬧得很大,因為事發於萬曆四十一年癸丑年,所以也被癸丑獄事。事情傳到大明國內,禮部亦有奏聞,但這時候,父母之國的萬曆皇帝連自家的事情都不怎麼管,就更別說費神操心兒女之國朝鮮的事情了。
「嗯事怪如此,想來必有蹊蹺。」朱常洛讚許地點點頭,又問道:「如果李琿得位不正,又當選誰來做這個鮮王呢?」
「不對。」朱常洛打斷道:「應仿照世廟舊例另立新君。」
徐光啟面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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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世廟舊例,也就是兄終弟及。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正德皇帝朱厚照駕崩。當天,首輔楊廷和便援引《皇明祖訓》中的「兄終弟及」原則,請太后懿旨,宣布憲宗皇帝的四子興獻王朱祐杬的次子,正處於守喪期的朱厚熜為皇位的繼承人。
徐光啟想了半天,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往這件事情上套兄終弟及之法。只能道:「臣愚鈍,請聖上明示。」
「李倧。」朱常洛緩緩地吐了兩個字出來。
徐光啟愣了一會兒,兩眼逐漸瞪大了。
就形式來看,廢黜現任國王李琿這一脈的合法性之後,再立昭敬先王庶五子李琈的嫡長子綾陽君李倧為新王,確實很像援引世廟舊例,都是向上追溯到祖父,然後再立活著的長孫。
「啟奏聖上。」徐光啟起身奏道:「李倧不可立。」
「為何?」朱常洛挑眼追視徐光啟。
徐光啟答道:「若立李倧為新君,實有悖禮法。」
「若不能立李倧,那世廟如何立得?若世廟不得立,朕豈不要把這大位還到益王一脈手上?現在的益王叫什麼來著?」朱常洛詰問般地連著拋了三個問題出去。
現在的益王名叫朱由木,生於萬曆十六年六月二十三日,並於萬曆四十五年四月十二襲益王爵位。他只比皇帝朱常洛小六歲,卻是朱由校的堂兄。有意思的是,朱由木的原名就是「朱由校」,他是為了避這位大宗堂弟的諱,所以才去掉「交」,改名為木的。
徐光啟下意識地掃了朱由校一眼,卻只答了第一個問題:「世廟以兄終弟及祖訓奉武廟遺詔入繼大統,得位再正不過」
當年武宗駕崩,楊廷和不立益王朱祐檳,而立興獻王子朱厚熜的原因不是什麼朱祐檳年長不好控制,朱厚熜年幼更好控制。而是因為楊廷和找不到任何法理依據迎立益王。
益王朱祐檳是武宗的小叔,無論是周禮還是祖訓,都找不到「侄死叔繼」的規定。就算追溯到當時還是太宗的朱棣身上,那也是不是「侄死叔繼」而是「父死子繼」,不然也弄不出從「洪武三十五年」直接跳到永樂元年這樣的異事。
如果楊廷和強行攀附「父死子繼」,讓益王繼承憲宗的皇位,那就是不承認孝宗朱佑樘,如果攀附「兄終弟及」,讓益王繼承孝宗的皇位,那就是不承認武宗朱厚照。
他要是敢這麼幹,天下立時就要大亂。益王敢不敢接這潑天的富貴不知道,反正益王之外的所有藩王,都可以打出清君側的旗號,討伐楊廷和。所以他只能援引「兄終弟及」規定,讓堂弟朱厚熜繼承堂兄朱厚照的皇位。
「.然李倧襲爵外藩,並非世廟舊例之兄終弟及,而是以侄代伯。以侄代伯之說,縱使翻遍史書亦無先例。」在徐光啟看來,武宗崩後立世宗和廢黜鮮王立李倧,雖然都有「向上追溯到祖父,然後再立活著的長孫」這一共性,但究其本質,二者完全是兩碼事。皇帝簡直是拿著譜子在亂彈琴!
「這行的是廢立之事,也就是廢不賢而立賢,哪來什麼代不代的。」朱常洛不以為然。
徐光啟接言解釋道:「臣所謂代者,非代鮮王李琿,而實代仁城君李珙也。如果廢黜李琿一脈,且不立李祬為君,則表明我大明從始至終都不承認李琿之君位。所以就應該按照『父死子繼』祖訓,立昭敬先王在世最大的兒子,也就是仁城君李珙來做朝鮮國王。辟李倧為鮮國之君,即以侄代伯也。」
「這李珙都三十三歲,既不好監,也不好護。」朱常洛說道。
徐光啟的臉上顯出了更多的疑惑,他委婉地說道:「啟奏聖上。李倧是萬曆二十三年生人,比李祬還要大三歲啊。」
「.」朱常洛沒有接他的茬,大殿就此陷入沉寂。
徐光啟不明白,皇帝怎麼會認為這個只比叔叔小六歲的成年人侄兒會更好監護。就算想要通過挾小王而制藩國,直接立昭敬先王的幼子,十四歲的李豈不更好。雖然跳過中間的兄長們,直接立幼弟也會「長幼失序」的輿論壓力,但總比「以侄代伯」要好得多。
突然,徐光啟靈光一閃,憶及了那篇由他親筆撰寫的冊封詔書。詔書上有兩個相同的姓氏。而他第一次看見這個姓氏,是在一張禮單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