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邸報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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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學生要怎麼做才好。」崔元定定地看著孫承宗的眼睛。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兩全的解答。
「『身正則影正,身邪則影邪。大夫處其厚,不處其薄;居其實,不居其華。』事情是怎麼樣就怎麼樣,既然案子是東廠發現的,那就當由東廠首疏揭發,巡撫衙門居次席提供人手。如此一來,崔提刑就不會因為疑君而反為君疑。那毫無意義的頭,也就不必磕了。」孫承宗理所應當地回答道。
「可是.哎呀!」崔元有苦難說,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長嘆出一口氣。
「既是證據確鑿的案子,崔提刑何必如此杞人憂天?」孫承宗甚至開始懷疑這個案子有問題了,但不應該啊.誣構勛戚,還讓外官參與,這不找死嗎?
「此案雖鐵,但畢竟是涉及他們的。學生不過是想給自己求一個保障而已。」崔元委婉說道。「孫中丞能想法子給學生找一個保障嗎?」
「你該不是怕他們報復你吧?」孫承宗微眯起眼睛。
「算是吧。」崔元眯起眼睛,輕輕地點了兩下頭。
「你穿著飛魚賜服,又辦著鐵一般的案子,怕他們作甚。」孫承宗缺了關鍵信息,自是猜不到當中的曲折。
崔元默然無語。權衡良久之後,他決定兩害取輕。「學生受教。既是鐵一般的案子!那學生首疏彈劾就是。」比起可能的兔死狗烹,孫承宗所指的為君所忌要恐怖得多。
「嗯!」孫承宗微笑著點頭,滿臉都是欣慰。作為一個資深的教書先生,他特別享受這種琢玉成器的感覺。「崔提刑實在不必憂心報復。若是被奪官削爵,他們又如何報復你呢?」
崔元心下凜然。這笑眯眯的老頭兒還挺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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餉部衙門,內宅三堂。專督遼餉戶部侍郎李長庚正就著明媚的午陽慢悠悠地吃著午飯。往常這時候,他總要醞釀醞釀,看看能不能憋出一兩句精妙的詩文出來。但今天,李長庚卻一點兒興致也提不起來。他心下莫名惴惴,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
「老爺,」正此時,一個僕人打扮的年輕人匆匆走來,他的手裡還半拿半托地舉著什麼東西。「老爺,邸報來了。」
明代的邸報由通政司專門出版發行,並由覆蓋全國的驛站系統從北京一直傳到帝國的末梢枝節。各級地方官員,只要在相應的時間派人去驛站拿取,或者提前命令驛站派人送來,就能獲知官場的人事變動信息以及被朝廷重視的重大事件。有時,人們還能從邸報上了解到皇帝陛下的起居和言行。這些消息都是人們獲知國家現狀、揣摩政治動向的關鍵依憑。
「嗯,拿來吧。」李長庚朝那年輕的男僕招了招手。
「是。」男僕趕緊將邸報翻開,遞到李長庚的面前。
邸報的形制不是折迭起來大字報,而是一本有封面的線裝小冊子,冊子的厚度只取決於當期邸報的內容量。因此,還不等翻看,李長庚就知道最近又發生了不少事情。
李長庚拿到的這本是活字印刷的官本,這種免費的官本只會發給官府。官府拿到之後,如果覺得有必要進一步傳播其中內容,就會把官本拿給本地的書商,讓他們複印副本出售。至於地方官府收不收好處,好處拿到之後作何用處,朝廷是不管的。在一些人口稠密、印刷業發達的地方,這些好處甚至算得上一筆不菲收入。如果民間人士不願意花錢,又想長期保存邸報中部分的內容。就會想法子借一本,然後拿回去謄抄。
國家的大事要聞,就在這驛遞、複印、手抄的過程中被傳遞到帝國各個角落,有時,甚至還會流傳到藩邦屬國,為中外共知。
李長庚過眼一看,立刻就瞪大了眼睛。因為這為首的第一條就是國本大禮定期。
邸報上明確地記載著,皇帝陛下批准了禮部尚書徐光啟的奏請,決定於泰昌元年十一月十四日正式舉行皇太子的冊封典儀,並在舉行冊封典儀的過程中舉行冠禮。同時,皇帝還命禮部照例籌措皇太子的大婚事宜。邸報上沒有明說冊立哪位皇子,但真正關心這件事的人只要看到十一月十四日這個日期,就能知道皇太子是誰。萬曆三十三年乙巳十一月十四日,那是皇長子朱由校的生日。
「大事已定,國之大幸!」想起曠日持久的國本之爭,李長庚不由得感慨了一聲。
在這條根本大事的下面還附了一條簡短到加上日期也有七個字的消息:二月廿三誕皇女。
李長庚當然不會把這個對他來說幾乎毫無意義的芝麻消息放在心上,幾乎是一看過就忘了。他一邊喝著早茶吃著肉餅,一邊翻到邸報的第二頁。
記載在第二頁上的第三條要聞是關於學政的,也算是禮部的事情。在這條中,禮部公布了本次恩科會試的科考題目,五經魁和十八房卷首的姓名籍貫,以及恩科殿試的時間,泰昌元年三月十五。除此以外,還有皇帝任命的各省夏闈主考。邸報上載:
遣,翰林院編修錢謙益、刑科右給事中暴謙貞浙江主考;翰林院修撰周延儒、戶科左給事中王繼會江西主考;翰林院簡討繆昌期、兵科給事中朱童蒙湖廣主考;翰林院簡討劉鍾英、禮科給事中汪慶百福建主考;禮部員外郎楊弘備、大理寺寺正梁建廷四川主考.
這個條目很長,足占了一頁多,但李長庚還是很耐心地把它給看完了。對那些外放主考的年輕翰林,李長庚更是給予了特別的關注。
對於翰林院的「儲相」們來說,外放通常意味著那短則數年,長則十數年,乃至數十年的漫長館期結束,正式進入上升通道。只要按部就班地度過這段同樣漫長的上升期、不犯大錯,並在此間不因病而死,最後成為「老臣」,那麼進入內閣,從所謂的「儲相」變成「實相」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每有翰林外放,各地官員都會想法子與他們親近。
李長庚緩慢地看著,不知不覺地就翻到了第四條要聞。
這條要聞還是關於禮部的。準確地說,這是禮部尚書徐光啟,關於耶教左道意欲釀亂遼東一案的奏疏的全文摘要。
李長庚越讀越疑惑。儘管邸報中向來不乏官員奏疏的摘要,但像這樣全文收錄的現象還是很少見的。這篇奏疏洋洋灑灑地寫了五百多字,和皇帝的批答,也就是短短的「照准」二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按理說,徐光啟單是了解事情的原委細節,就得好費一番功夫。可他這麼快就寫了一篇作為定音一錘的奏疏,還被通政使司全文摘錄,頒行天下。實在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
李長庚把自己帶入徐光啟的角度,真是越想越心悸。這感覺就像是有一雙大手正放在人的脖子上。大手就只是不動聲色地放在那兒,平常並不影響人的呼吸,但手的主人只要想,立刻就可以把脖子給掐斷。
這隻大手的主人是誰這不難猜.但他老為什麼要這麼做?
李長庚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繼續翻閱邸報,試圖用新的要聞沖淡這種令人細思恐極的微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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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要聞終於不再是來自禮部,而是來自兵部了。
邸報上記載著自皇帝即位以來,遼東戰場上各場戰役的戰果。
此外,邸報還部分摘錄了皇帝接見察哈爾部使節阿穆岱鴻台吉時的對話和賞賜細節。
這些內容表明,皇帝已經批准了察哈爾部的援助請求,同意以察哈爾部出兵討賊為前提,撥發救災銀兩,以賑濟受到白災侵害的左翼諸部。為報答皇帝的聖恩,左翼三萬戶的數萬精騎,不日就將對奴賊發起進攻。
屆時,遼鎮官兵也將按照經略熊廷弼的部署對奴賊發起反攻。
與此同時,皇帝還敕書屬國朝鮮,令朝鮮為遼東官兵提供必要的援助,不得再如薩爾滸戰役時那般推諉遷延,否則後果自負。
李長庚雖未歷兵事,但也知道這是大戰略。如果順利施行,那就是大明、蒙古、朝鮮對女真奴部的三方圍堵。可是,這個戰略的不確定性實在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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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從不可信,甚至可以說,遼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蒙古人是逃不了干係的。
自萬曆四十年到萬曆四十五年,林丹巴圖爾統御下的左翼三萬戶曾三番五次地對薊遼兩鎮的各處關隘發起大規模的襲掠。大明也相對地派出各鎮的精銳深入草原直搗賊巢,並獲得數次大捷。這有效地威脅到了林丹巴圖爾的統治,也迫使其於萬曆四十五年送還了被擄掠的大明人口,以求與大明互市。可這長達數年的拉鋸,卻在事實上分散了大明對女真的注意。
如果引入女真視角,那就是大明與蒙古鷸蚌相爭,女真乘機漁翁得利。假使在萬曆四十年到萬曆四十五年間,薊遼邊境未受蒙古人的侵擾,明軍完全可以揮師東進對奴部發起打擊,以維持女真各部的勢力均衡,避免奴部一家獨大。就算此前發生了高淮遼亂,遼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只要聖君再臨,與民休息,遼人之心未必不可復。
如果說蒙古不足信,那麼朝鮮就是不足用了。
朝鮮是小國,沒什麼實力不說,還很有可能為了保存自身而做兩邊倒的牆頭草。關於這點,徐光啟甚至說過「鮮奴之交已合」的話。想驅使他們協助討賊,怕是要重蹈薩爾滸之戰的覆轍了。
還有,邸報里所謂的「後果」到底是指什麼呢?總不至於直接把國王廢了換一個吧,如果真是這樣,又該由誰來執行,如何執行呢.不知怎麼的,李長庚竟然又想到了徐光啟。
不會!就算那條奏議是他提的,這個人選也不可能是他。就憑耶穌會的案子,皇帝就不可能把他和熊廷弼放到一起。熊廷弼和徐光啟共事,純屬給這個「大三方布置」添加更大的不確定性。
想著想著,李長庚自作多情地想到了自己。如果皇帝命令自己帶著軍隊和詔書直去平壤廢黜國王扶持新君,那可真是威風但還是算了吧,這種差事還是交給能人來辦比較好。李長庚不覺得自己是能辦這種事情的能人。
李長庚甩甩腦袋,拋開白日幻想,並把剩餘不多的邸報冊翻得更薄了些。
新的要聞仍與遼東兵事有關,卻不是針對遼東本身,而是關於西南的。
邸報上說,皇帝陛下以遼東地方兵多將足,無需再徵調更多土兵為由,否決了四川永寧宣撫使奢崇明、貴州水西宣慰使安邦彥等人領兵援遼的請求,並令西南土司各安其分,不得擅出轄境。不過,為嘉其忠誠赤勇之心,皇帝已遣行人司天使,攜數千兩帑銀,南赴各地犒賞。
最後,則是一些人事任免了,其中被李長庚特別注意的只有三條:
其一,改南京戶部尚書汪應蛟為戶部尚書,接到詔令後,汪應蛟務即刻進京覲見履職,不得辭讓,不得遷延!
其二,升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四川提督軍務。
其三,轉欽天監春官正湯若望為欽天監監副,撤銷處罰、恢復俸祿。
「呼」看完邸報,李長庚長舒了一口氣。可以說,這是他近些日子看過的最費腦子的一本邸報了。信息量實在太大,還需要細細品味。「拿去書房,今天晚上我還要看。」李長庚合上冊子,將之地遞給伺候他用飯的僕人。
「是。」那僕人接過冊子,對另一個僕人使了一個眼色之後就邁步離開了。
但是,那僕人剛走出飯廳還沒拐向書房,便急急地停了下來。「嘿!你這書辦跑這兒來幹什麼?不知道外人不能進內宅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