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垂死掙扎

  第420章 垂死掙扎

  「離開嗎.」李來財咽了一口唾沫,好一會沒有說話。他在心裡已經認可了劉四爺的分析,但他又怕貿然暫停行動而觸怒李國瑞,並由此挨一頓莫名其妙的鞭子。

  「來財爺。」劉四爺再度呼喚,把李來財從那紛亂的思緒中給拉了出來。

  「怎麼?」李來財眼神閃爍,臉部肌肉也在不住地抽動。

  「常言道,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先蟄伏下來,等這一陣兒的風頭過了,再繼續辦差也不遲。」劉四爺的心裡是真的開始打退堂鼓了。

  他在古北口當了十幾年的兵,在關內關外跟蒙古人打過無數交道,既跟蹤過敵人的小股部隊,也被敵人的斥候攆著追殺過。他實在太熟悉那種猶如審視獵物般的凝視了。因此劉四爺敢肯定,那些跟蹤他們的人絕不是什麼善茬。要是真像陳六爺說的那樣圍上去抓人,恐怕對方的第一反應都不是逃跑而是當場掏刀子出來砍人。

  劉四爺已經決定了,如果李來財完全不聽他的,還要堅持「辦差」,那他就自己偷偷跑路回去。郭家的伯爺雖然貪財,但也不是李國瑞那種動輒打罵僕人的惡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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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沉默著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李來財開口問道:「你能不能想法子先把這些人的身份搞搞清楚?」

  「我當然有法子試探他們,但真要這麼做,他們就會意識到我們已經發現他們了。再之後,他們就有可能進一步地察覺到,我們之前做的很多事情是在掩飾,而非買賣人的正常行為。」劉四爺搖搖頭,又側眼瞪了那留守大院的陳家奴僕一下:「所以我想還是不要這麼做的好!」

  在劉四爺的建議下,「聯合商團」採取了一系列掩飾其真實意圖的措施。他們派遣專人深入市場,像正常的商人一樣調研各類商品的價格。接著談價砍價,擇優擇廉,正常採購。完成採購後,又安排人手將之轉運到天津、武清以及東安等地。這些地方要麼有武清侯李家的產業,要麼有平江伯陳家的倉庫。如果只從表面看,而不深入跟蹤調查,外人還真會以為這些人是來採買商品賺取差價的。

  劉四爺甚至不無得意地推測,那些跟蹤他們的人之所以只是跟蹤而非直接上來詢問,也是因為中了他精心設計的障眼之法。

  不等李來財說話,劉四爺又開口勸道:「來財爺,我還得提醒您,作為一個臨時組成的商團,我們在北塘一地滯留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這是極不正常的事情。我們真的應該回去了。而且回去之前,我們最好再去市場上買點兒什麼東西,並帶去鈔關繳稅。」

  「繳稅,為什麼?」李來財問道。行商這麼久,他們還真沒怎麼給朝廷繳過稅,

  劉四爺嘆了一口氣,回答道:「當然是為了留下障眼的證據。如果以後被廠衛拿去詢問了,這繳稅的憑證就可以作為做辯解的依據。」所謂急中生智。此時的劉四爺,只覺危機四伏,而應對之策也如繁星般逐一浮現,紛紛湧入他的腦海。這樣的感覺讓他聯想到第一次躲避追殺逃出生天時的場面。這使他開始堅信,這次也能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逢凶化吉。

  可是,在場的其他人卻沒有這樣的感覺,他們只覺得恐怖。劉四爺的話音一落,飯廳頓時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聽得見逐漸緩慢的咀嚼和吞咽聲。人們緊張地看著李來財,靜靜地等待著話事人說話。順便,也在心中醞釀自己的打算。

  「嗯」李來財模糊地應一聲。就在大家以為他同意了劉四爺的提議之時,李來財又開口了:「可我們畢竟是家裡派出來的,貿然回去總是不太好.」

  「來財爺」聽見這話,劉四爺的眉頭一下子就皺成了川字形。

  李來財擺手止住劉四爺,略有些心虛地移開了視線:「這樣如何,你今晚寫一封信,明天派人晝夜跑馬回京,跟家裡簡單說明一下你發現的情況。在收到回信之前,我們這邊就先什麼都不做,南營炮台我也不去了」

  在李來財原本的計劃里,「聯合商團」將在本月中旬,想法子讓某條乃至某幾條運銀子的餉船的「漂沒」掉。

  而那些被他瞄上的銀子,是一批來自內承運庫的帑發餉銀。這筆帑發餉銀足有三十萬兩,將在六天的時間裡分作六批共用十二艘船相繼發出。在李來財看來,只要能使至少一艘餉船「漂沒」,就能讓朝廷清晰地意識到這條航路存在的「危險」。如果朝廷因此取消改道的政策,那他的差事就算是完成了。退一步講,就算朝廷仍然堅持此道,他也能給家裡弄到一大筆銀子,這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不過,餉船不同於糧船和貨船。按照餉部的規定,糧船和貨船隻需派海防營兵登船隨護即可出航,也就是說,他們只要能「搞定」那些隨船而行的海防營兵,就能使得船隻「漂沒」,造成損失。而餉船則必有戰船押護,就算他們買通了船主、船員,也沒法子讓餉船在戰船的眼皮子下溜走。所以,他才會去拜訪李為棟,請他讓海防營配合自己。

  即便李為棟已多次拒絕他,並擺出了一副不肯合作凜然的樣子,可李來財並不因此失望,他有的是法子拿捏李為棟。貪污、空餉、器械腐朽,這些一眼可見的事情,東廠能輕易查到,他們也可以。李來財甚至已經做了打算,下次上門,如果李為棟還是藉口尿遁,那他就耐心地等到李為棟回來,然後把這些事情作為威脅拍到李為棟的臉上去。

  可是現在看來,貪婪李為棟如此抗拒似乎還真有深意。那畢竟是宮裡發出來的銀子.

  說著,李來財環視眾人,並擺出了鼓舞士氣的笑意。「在家裡回信之前,咱們都先歇著,去煙花柳巷找找樂子,放鬆放鬆。既避風頭,也能順帶著喘口氣。」

  「寫信回去,呵!」作為郭家領隊的劉四爺還沒表態,坐在圓桌旁的一個郭家僕人竟搶著說話了。「來財爺,咱們要是在半路上就人被攔下了要怎麼辦?」

  這郭家僕人想得很透徹,所謂派人送信,其實不就是派他們回去送信嗎。到時候在路上被錦衣衛攔下,抓個正著,怕真是要去那煉獄一般的鎮撫司詔獄裡滾一圈了。這一圈滾下來,不說留命,能速死都算是錦衣衛心善。

  說話郭家僕人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同僚,那些同僚立刻會意附和:「是啊,您倒是說說,咱們在半路上被攔下了要怎麼辦!」另外兩家的人去煙花柳巷瀟灑快活,他們卻要冒著去詔獄受刑的風險一路奔疲。絕不答應!就算劉四爺答應,他們也絕不答應!

  「不要怕嘛,信寫得隱晦些,或者乾脆帶口信就好了。」李來財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意,但他笑的比哭還要難看。李來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團隊的人心已經開始不可逆轉地崩塌了。「我不會讓你們白跑.」

  「說的好!」一開始接茬的郭家僕人得寸進尺地搶斷了李來財的話。緊接著,他又看向那些坐在他們對面的李家僕人,用極富挑釁性的語調說道:「來財爺有厚賞,兄弟們快報名啊。」他這一挑頭,郭家的其他僕人也開始附和起來。

  李家的僕人們怎麼肯接這茬。他們紛紛轉過頭,裝作沒聽見。

  李來財也哽住了,他如何聽不出郭家僕人的揶揄。但他確實就是想讓郭家或是陳家的人回去送信,兩家的人一起送也行。這倒不是李來財想讓另外兩家人去撞那些監視者的刀口,這種黨案一抓一大片,逮誰都一樣。李來財只是想繞一個圈,通過郭、陳兩家的家主迂迴地把消息傳到李國瑞那裡。如此這般,他或許可以少挨一頓鞭子。

  氣氛逐漸緊張,內訌已然釀成。

  正在此時,劉四爺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視線引到自己身上。只見他「自告奮勇」地說:「來財爺,還是我親自跑一趟吧。我之前就是幹這行的,那些人也是我發現的,家裡家外問起來,我也好話說一些。」

  呼!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劉四爺和那些郭家僕人。

  劉四爺可不是想幫李來財解圍,也無心約束手下。他心裡想的,是回去勸自家主人乾脆就退出這樁的要命買賣。讓李家、陳家自己折騰去。要是實在怕分不到油水,那麼學朱家出錢不出人也是好的。一頭猛扎進這無邊無際,看不清深淺的大海里,什麼時候被一個大浪打翻了淹死都不知道。

  「那就這麼定了!」李來財一口應下,提起桌上的酒罈給劉四爺倒了一碗酒。連稱呼都變了:「您老今晚好生歇著,養精蓄銳!明日一早出發!」

  「呵呵。」劉四爺亦是微笑回應。「來財爺客氣了,我自己倒酒就是。」

  劍拔弩張的氣氛從兩個酒碗交碰的那一刻起,重新變得熱絡。圓桌旁,李、郭兩家甚至開始討論起哪裡的窯姐更水靈了。氛圍扭轉之快,好像先前的爭論從未發生過一樣。

  他們還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舉杯歡飲的時候,孫承宗的標營距他們只有不到四十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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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中丞,」孫月融坐在馬背上,偏過身子,伸出手指,越過茅元儀和四名護駕騎兵的肩膀,遙指著遠處的拐角,對並駕齊驅的孫承宗說道:「再過了腳下這片林子,就是北塘前的最後一個驛站了。」

  「我知道。」孫承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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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月融愣了一瞬,笑問道:「中丞還沒來過北塘吧?」

  「呵呵。」孫承宗笑著搖了搖頭。「到任之後我『確實』還沒有出過中衛,可高陽和北塘之間也就四百里地,北去京師也就這麼點兒路。」孫承宗在「確實」兩個字上加了重音,算是通過揶揄的方式含蓄而隱晦地表達了對東廠調查自己的抗議。

  「也就是年輕的時候來過?」行軍實在是太吵了,孫月融根本聽不出什麼重音。而且就算孫月融聽出了重音,也很難理解孫承宗的真意。畢竟東廠確實無意深入調查孫承宗,最多也就是在他的標營里埋一個沒起什麼作用的暗子。以至於到了現在,孫月融都還不知道這個叫李艾弘的暗子長什麼樣子。

  「也算不得多年輕。」孫承宗仍然笑著。

  「要在那裡歇一會兒嗎?」孫月融提議道。

  孫月融感覺自己的腰杆都快被這反反覆覆的奔馬給抖散了。這趟差事結了,他一定要求崔文升給他批個假,讓他好生歇一歇。在這些事情上,崔文升還是挺好說話的。嘴巴甜一點,把「祖宗」這兩個字喊得膩歪些,說不定還能得兩個賞銀。

  「不必了,夜長總是夢多。還是儘快進城找崔提刑要那些人的地址吧。」孫承宗的老腰雖然也有些酸乏,但他的心裡已經有了謀劃。既然應了這個差事,那孫承宗就不會再有任何遲疑了。先把人拿了再說!

  「不吃飯嗎?」孫月融往上指了指。「這太陽都快掛到頭頂上去了。」

  「跑著也能吃飯,」孫承宗挑釁似的說道:「不過,孫掌班若實在乏了,咱們也可以稍作停留。」

  孫月融果然受激。「中丞說笑了,您這老胳膊老腿兒都受得住顛簸,我又如何受不了呢。」

  「哈哈.」孫承宗朗聲笑了一陣。相處了這麼些時日,孫承宗覺得這孫月融雖然心眼兒頗多,說話彎彎繞繞,但到底也不是什麼討人厭的奸宦。

  又前進了差不多兩三里地,一行人終於看見了這最後的驛站。可還沒走到驛站門口,前駕的五人便突然勒住馬韁緩緩地停在了原地,並連帶著整個隊伍都開始減速。

  「怎麼了?」孫承宗大聲問道。

  茅元儀剛回過頭,就聽見孫承宗身邊的孫月融用幾乎破音的驚訝語調大喊道:「崔提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