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兩禮並行
「來人。」謄錄完最後一個字,徐光啟的請正國本疏也就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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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奏疏雖然以討論皇女出生的賀禮為開頭,但幾乎通篇都在說給國家正位儲君,也就是冊立皇太子的重要性。可以說,皇女出生只是冊立太子的引子,本身並不重要。
今年初,徐光啟曾上疏請求舉辦冊立大典,以正人心。得到的批覆是:待辦諸禮繁多,且科闈在即,暫緩行。
告天地、告祖宗,受賀、受朝等典禮儀雖然算不得複雜,嚴格掐時間走流程,一天就能弄完,但典儀所需的服飾、器物以及必要的預演還是得花費些功夫準備的,確實不太適合和恩科放在一起進行。加之皇帝也批准了禮部的預算。所以朝野上下也就接受了這個說法,沒有人干擾催促。
現在恩科中最繁瑣也最關鍵的會試結束了,也就是時候把冊立大典提上日程了,而且就算徐光啟不提,禮科的人也會提,要是等他們主動開口,勢必會在奏疏里順帶罵徐光啟兩句,說他尸位素餐,身為禮部尚書,竟然毫不關心國家的根本大禮,還是儘早告老還鄉得好。
「部堂有何吩咐?」衙役走了過來。
「把這本奏疏送去通政使司。」徐光啟將謄錄好的奏疏遞給衙役,又道:「再把徐儀制和熊祠祭叫來。」
徐儀制,也就是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徐謨。熊祠祭,也就是禮部祠祭清吏司郎中熊文燦。在國家典儀的準備與籌措上,這兩個清吏司是怎麼也繞不開的。
「是。」衙役拿著奏疏快步向門房的方向走去。
衙役很快就把奏疏送到了前院的司務廳,將之交給專門負責收發文書的從九品司務廳司務,接著又跑去二院尋找徐謨和熊文燦。
就在徐光啟撐著腦袋出神地等待二人過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面孔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見到那張臉,徐光啟先是本能地側臉並收斂視線,但下一刻,他便有意地擺正身姿端坐凝望那逐漸靠近的身影。
「下官湯若望拜見徐部堂。」湯若望一絲不苟地如儀行禮。
「你來這兒幹什麼。」徐光啟並不過多親近,而是擺出公事公辦的上官姿態,問道:「你現在不應該正在欽天監辦公嗎?」
「下官來此,是要為貢院門口發生的騷動向您致歉。」湯若望又一長揖。「下官魯莽,給部堂大人添麻煩了。」
徐光啟眼神閃動,沉默良久,長嘆出一口氣。「關心則亂,我懂。既然聖上已經罰了,我就不怪你了.」
正說話,徐謨和熊文燦聯袂走了過來。
「你先等會兒。我這兒有正事。」見兩人過來,徐光啟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掐斷對話,向湯若望做了個劃拉的手勢,示意他旁邊去站著。
「是。」湯若望趕忙退到一邊。
徐光啟收拾心情,對徐謨和熊文燦說道:「方才,我已經上了請正國本的奏疏,很多事情需要開始準備了。」
聞言,兩人頓時一凜,只有湯若望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還不知道對於萬曆朝的官員們來說,「國本」兩個字究竟是多麼的沉重。
徐謨開口問道:「部堂,是先行冠禮,還是冊立之後再行冠禮?」冠禮之年,近則十二,遠則十五,皇長子去年就已經過了加冠的年紀了。不過那時諸事繁多,沒能顧得上這茬。
「我在疏上提請冊立禮和冠禮一併舉行。」徐光啟回說。
徐謨瞪大眼睛,疑惑道:「要如何一併舉行啊?」
「將冠禮插在冊立禮中進行。」徐光啟解釋道:
「冠禮相對來說比較簡單,只需要在宗廟進行並祭告祖宗即可,而冊立禮中也有祭告祖宗的部分,所以我以為完全可以先加冠,再把加冠和冊立的事情,一併告訴列祖列宗。」
「如此一來,既可以壓縮國本三禮的總耗時,又可以節省典儀的總花銷。因為如果將冠禮融入冊立禮,那麼就不必為冠禮準備單獨的宴會,也不必兩度動用儀仗,冠帶袍服也可以用同一套。」
徐光啟估算,兩禮並行,省個幾千乃上萬兩銀子,應該還是可以的。
反正最大的瑞王三十一歲了,最小的桂王的二十四歲了,在十王府住了這麼多年了,現在為了國家根本,再多住幾日想來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畢竟事有輕重緩急嘛,王爺就藩哪能比得上正位國本呢。
「這能行嗎?」熊文燦問道。
「怎麼不能行啊,祭文上再多寫一筆就是了嘛。這本來就是遲了。」徐光啟說道。
「主要是皇上能願意嗎?」徐謨又問。
「不知道,」徐光啟搖頭說。「先按照冊立禮的流程準備著。要是被駁回了我再單獨疏請冊立。」
「是。」二人應道。
徐光啟接著說:「有哪些流程,需要什麼器物,要哪些人參與,按往年的舊例比照今日的物價,一共要花多少錢,儘快拿個章程出來。」
「是。」徐謨直接就應了。熊文燦卻問了一句:「請問部堂,照哪一年的舊例辦?」
「當然是隆慶二年的舊例。」徐光啟在御前財政會議上報禮部預算時,就是按照的這個例子算的,不過那時他只報了當年的花銷,並沒有綜合現在的物價。
「部堂,」熊文燦說道:「下官認為隆慶二年的舊例不便作為參照。」
徐光啟問道:「你想比照萬曆二十九年的近例?」萬曆二十九年的近例,就是冊立今上為太子的例子。
「下官以為,萬曆二十九年的近例也不好。」熊文燦拱手搖頭道。
「為何?」徐光啟擺出耐心傾聽的姿態。
「回部堂。」熊文燦解釋道:「首先是萬曆二十九年的近例。萬曆二十九年不僅舉行了冊立大禮,同時還冊封了三王,就算不說兩典並行本就模糊了主次,使得長幼之序靡亂,實大不妥。而且這兩個典禮湊在一起,也很難仔細核算冊立所需的花費。」
「嗯,是這麼個道理。」徐光啟點頭。他之前選擇參照隆慶舊例,而非萬曆舊例,也因為這個原因。「那隆慶二年的舊例為何也不便呢?」
「因為先帝受冊為太子時,年不過六歲,許多典儀必然是簡化的。皇長子現已十六,若比照此例,恐有不類之處。」熊文燦回答說。
徐光啟搖頭笑道:「那照你這麼說,本朝就沒有可以比照的例子了。」
如果照年歲來算,冊封朱由校最好先例還真他爹的。要說,皇爺爺萬曆還真是彆扭,拖到皇長子十九歲才冊立太子,皇長孫降生之後,又不冊立皇太孫,到了年紀也不給人加冠,甚至不讓人出閣讀書,快要死了,才在遺詔上說:皇長孫宜及時冊立進學。算是把各項典儀硬生生地拖到了現在。
「有的。」熊文燦回說道。
「哪一年的啊?」徐光啟問道。
「仿祖,照永樂二十二年,仁宗冊宣宗例。」熊文燦說道。
「宣宗受冊時,已經二十五歲了啊。」徐光啟說道。
「是。」熊文燦應道:「宣宗受冊時雖已過齡,但已然長成,年富力強。與皇長子情實相類。比隆慶二年的例子更好。而且下官查禮部舊例,今上受冊之禮大抵也是仿照此禮進行的。」
徐光啟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既然如此,那就比照仁宗、穆宗兩例,各擬一道章程,待聖上批了禮部的奏請,再一併呈上,請聖上欽定。」
「是。」熊文燦、徐謨皆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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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徐光啟又看向徐謨:「再有半個月,就要舉行殿試了。徐儀制,你還得儘快把殿試的章程拿出來。」
比起會試,殿試更像一場大禮。大禮就有大繁瑣。從入宮前的搜查,到貢士入宮從哪道門進,再到進宮之後怎麼走。以及整個過程要用什麼鼓樂,每一個步驟最遲要卡在哪個時間節點上完成,這些事情都有規定、都要安排。
制定章程只是這一切的開始,章程拿出來之後禮部還要與其他衙門溝通,並等待其他衙門擇選參與殿試的官員。這一切完成後,將由禮部上奏,把流程和人選,一併告訴皇帝。皇帝允准之後,參與殿試的官員們還要湊在禮部把整個過程預演到萬無一失。總之,相當麻煩。
「是。」徐謨應道。
「最遲明天散衙之前,我要看到你的草案。」徐光啟又補了一句。
「是。」徐謨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又要熬夜了。
「都去吧。」徐光啟擺手。
「下官告退。」熊文燦、徐謨拱手行禮,退了出去。
直到兩人離開,徐光啟也一句沒提慶賀皇女誕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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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找我什麼事?」等熊文燦和徐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內,徐光啟才轉頭看向湯若望。「別告訴我,你來這兒只是為了致歉。」
這還是湯若望第一次看見處於工作狀態的徐光啟,心裡不由得升起了更多的敬畏。「敢問徐部堂對耶穌會的事情了解多少?」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徐光啟揉了揉眉頭,回說道:「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所以聖上召徐部堂進宮確實是為了這件事?」湯若望又問道。
「你消息還挺靈通的,」徐光啟無聲一笑,反問道:「能告訴我,你是從哪裡打聽到我進宮的事情的嗎?」
「下官沒有打聽,下官提前在監正那裡告了半天的假,陪著初陽兄來貢院門口看榜,也想著順帶見您一面。」湯若望回說。
「原來如此。」徐光啟微微點頭,但語氣卻更加不善了。「所以說是孫元化給你代的筆?」
湯若望明顯愣了一下。「是的,下官的奏疏確實是初陽兄代寫的。不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的書法是我教的!」徐光啟顯然有些不悅了。「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想著把他也給拖下水?」
徐光啟嚴肅的語氣讓湯若望有些慌了,他趕忙道:「部堂您聽我解釋,事情不是這樣的。出事那天,我慌神昏了頭,去貢院門口找您。錦衣衛把我攔在外面,沒讓我進去,絕望之下,我就坐地上哭了,是初陽兄帶我離開現場的。當時我身無分文,無處可去,也是他收留了我,給我提供住處和吃食。」
「這麼說,」徐光啟苦笑搖頭,但語氣到底還是緩和了些。「是他自己給自己找的麻煩了?」
「這」湯若望沒有注意到徐光啟語調的緩和,只聽出了徐光啟話里的言下之意。他不由得鼻子一酸,說道:「下官領了下個月的俸祿之後就搬出去。」
「可能等不到發俸那天,你就能搬回去了。」徐光啟說道。
「這」湯若望立刻緊張了起來。「是要結案了嗎?」
「應該快了。最多再去大理寺轉一圈,走一下案卷覆審的流程。」徐光啟嘆了一口氣,剛才被他撫平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但也只是走流程,左都御史,左僉都御史,以及十三道監察御史聯名上奏。這個案子的性質已經定死了。湯官正,在這點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是。」湯若望點點頭。「下官應都察院的徵召,從一開始就參與了翻譯。」
「你能告訴我憲台為什麼肯讓你參加麼?」徐光啟問道。
「下官假借了聖上的天威.」湯若望簡單地把他去都察院領差的事情說說了。
聽完,徐光啟的臉上又多掛了一絲恍然與明悟。「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這本來就是賞你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