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長幼自有定序,事有輕重緩急
徐光啟最後還是向西離開了千步廊。可是向東向西哪有什麼分別呢。只要徐光啟不向南離開大明門,那他就只能向西。即使他是從東長安門出去的。
出了東長安門,再過東公生門就是吏、戶、禮、兵、工等五部所在地了。但徐光啟再一次站住了。他站在東公生門下,仰頭望著匾額上的「公生」二字,一時竟感慨萬分。
《英宗睿皇帝實錄》載,正統元年乙巳,於長安左右門外之南,作公生門兩座。朝廷之所以將此二門命名為「公生門」,是因為《荀子·不苟》有言:公生明,偏生暗,端愨生通,詐偽生塞,誠信生神,誇誕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荀子所言,為的是警告為政者必須公平公正,不得帶個人的偏見與私利,不然就可能轉禹為桀。
考慮到正統元年,幼主朱祁鎮才九歲,其本質算是一個象徵著無上權力的橡皮圖章,所以這一警告不太可能是皇帝陛下對普遍大他好幾輪兒的臣子們的諄諄教誨。反而有可能是主政的三楊或者「從中主之」的太皇太后張氏對皇帝的殷切期待。
這一期待沒能教導皇帝,卻在一百八十五年後莫名地安撫了一個年近六旬的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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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啟輕輕一笑,毅然從「公生」二字下經過。差不多同一時間,袁可立也拿著徐光啟的奏疏穿過了西公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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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啟來到禮部的時候,禮部的官員們大都已經吃過午飯正在午休了。可徐光啟走到大堂,竟發現有一個穿著緋色文官服的人還在低頭辦公。
那人沒有用原本就擺在堂上的桌椅,而是另外搬了一套來用。就擺在正案的右手邊。
那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發現來人果然是禮部的掌印尚書徐光啟。便放下手上的筆,起身來到他的面前,行禮道:「下官見過徐部堂。」
徐光啟看清那人的臉,先是一怔,但旋即就反應了過來,並回禮道:「見過盛侍郎,這段日子真是有勞盛侍郎辛苦操持了。」
自從孫如游被降調南京之後,禮部就沒有侍郎了。吏部、吏科乃至禮科都曾提請會推侍郎,以減輕徐光啟的工作壓力。左右兩個缺,但凡補一個也是好的。但皇帝沒有批,學先皇的慣常做法給奏疏留中了,所以到直到現在也沒有補。
禮部當然可以沒有侍郎,甚至也可以沒有尚書,但不能沒有管事兒的人,於是皇帝便在會試開考的前一天,應內閣所請,照例指定別部尚書代管禮部印務。吏部尚書周嘉謨就是那個代管禮部印務的人。
可是吏部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尤其是迫在眉睫的臨時京察。之所以說是臨時京察,是因為按照弘治、正德年間制定並完善的制度,京察是每六年一次,或者說每逢「巳年」以及「亥年」進行。
上一次京察是萬曆四十五年丁巳,那麼這次京察就該是泰昌三年癸亥。但皇帝是高於制度的存在,既然泰昌皇帝明旨要求吏部展開京察,那麼規矩就變成次要的了。
為了這次「恩察」,周嘉謨忙得團團轉。按理說,這個事情是不該由他來忙的,因為按照御製的章程,他只需等考功司把降黜升遷的名單拿出來,再和其他由皇帝指定的審查官湊在一起,做一做審核的工作,最後上一道聯名的奏疏,等待皇帝最終裁決就好了。
可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蔣一驄,在二月初被都察院山西道御史李九官,以貪橫不法狀給參罷了。蔣一驄罷去後,皇帝又將請求補員的奏疏留中,考功司剩一個主事,幾乎癱了,周嘉謨只好按照慣例兼起考功郎中的職責。
因為李九官是山東籍,蔣一驄是浙江籍,再加此後不久,浙江籍內閣大學士沈,一手起草了對包括齊黨領袖亓詩教在內的集體降調命令,所以朝野中曾一度有浙齊內鬥的傳言。
不過這個傳言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因為蔣一驄被李九官劾罷之後沒多久,又被田爾耕參了一本。皇帝收到奏報之後,直接讓北鎮撫司把蔣一驄給抓了。拷打追贓,竟搜出了價值近萬兩銀子的財物。「皇帝由此震怒」,削籍為民的擬判,也被改成了抄家流放,全家連坐。總之,事實證明李九官的彈劾是公正無私的,有真憲臣風。
更關鍵的是,在浙齊內鬥的傳言興起後不久,京里又流出一則新的傳言。該傳言說,浙黨領袖、內閣首輔方從哲,曾為保住那張名單中的「正人君子」,而被司禮太監當著其他閣員的面斥責,是沈一個人因為比附權璫,逼得方從哲不得不退讓。而且方從哲自始至終也沒有在那張名單上簽名,皇上也接受了勸諫。所以皇上是好的,首輔大人也是好的,壞人只有沈一個。齊、浙兩派總體仍是親密無間的。
齊、浙兩派倒是親密無間了,這可就苦了東林老先生周嘉謨了。老頭兒今年七十五了,要忙吏部印務,要兼考功郎中,皇帝還讓他管禮部的事情,順帶還得再做做鴻臚寺的差事,在朝會的時候報一報幕,可以說整個人忙得都快燃起來了。
周嘉謨沒有辦法,也不想累死在任上,就只好把還算年富力強的吏部右侍郎盛以弘扔到禮部去做代理堂官,處理一些日常的事務。比如派人去太醫院監督生藥材入庫。而周嘉謨就只在散衙之後,到禮部正堂用徐光啟桌上的大印,給盛以弘決定的事情蓋印。瞟一眼就蓋,效率相當高。
盛以弘的出身很特殊,不但顯赫,而且還是明代獨一檔的那種。他是陝西潼關衛人,家裡有一個指揮使的世職。其祖父是潼關衛的實職指揮使,昭勇將軍盛德,因征討洛南盜匪而戰死。
其父盛訥於隆慶五年進士,與他現在的上司周嘉謨同年,而且成績更好,周嘉謨是辛未科的二甲第二十九名,而盛訥則是二甲第九名,之後還被選為了庶吉士。盛訥的官運也很通暢,萬曆二十一年就是吏部右侍郎了,要是一直這麼幹下去,指不定哪天就入閣了。但盛訥有一點不好,他命短。萬曆二十二年六月,盛訥因母喪歸里,次年十月卒,鄉里都說盛訥是因母親過世悲痛萬分,所以隨之而去。
三年後,也就是萬曆二十六年,盛以弘丁父憂結束,北上趕考,一舉中第,並和他的父親一樣,被選為庶吉士,頗有些子承父志的浪漫意味。史稱:明世,衛所世職用儒業顯者,訥父子而已。
徐光啟和盛以弘還算熟,這兩個人曾同在詹事府任職。盛以弘還是徐光啟的前輩,也更早升遷,萬曆四十七年,徐光啟因陳奏遼左兵事而以詹事府左贊善升少詹事兼河南道監察御史去通州練兵的時候,盛以弘已經在少詹事這個位子上掛了一年多了。沒想到徐光啟兵沒練完,就被新皇帝召到北京當尚書了,而盛以弘反而是在徐光啟之後才按部就班地被擢為吏部右侍郎。算是有了文、史、教職之外的第一個實差。
不過盛以弘倒也不羨慕,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
行過禮,盛以弘走到那張臨時添置的書案前,拿起一本只有幾頁的小冊子。徐光啟跟到他的身邊,他便順勢將之遞給徐光啟,微笑道:「徐部堂。這是您總裁會試期間,由下官經辦的一些事務的摘要,與摘要條目關聯的文書都是單獨保存的。當中要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還請海涵。若是出了什麼問題,需要擔責,您直推給我就是了。」
「不會,不會。」聽見這樣令人如沐春風的話,徐光啟的臉上總算有了些苦、慘之外的笑容。可這一開口,還是顯有傷情:「盛侍郎過謙了。您的才學在我之上,跟您比起來,我不過是忝蒙皇恩的庸才而已。」
盛以弘被徐光啟的謙虛小小的嚇了一跳。徐光啟這已經脫出謙虛而進入自貶的範疇了。聯想到最近圍繞著徐光啟,卻因科場隔絕又沒有直接影響到徐光啟的事情,盛以弘不由得在腦海里演繹了一場大戲。他安慰道:「世間紛擾如雲,只要心公行直,不偏不私,便無愧於天地君親、列祖列宗,何來忝蒙、庸才之說。徐部堂還是不要妄自菲薄了。」
為了不使徐光啟陷入不知如何措辭以回應安慰的尷尬境地,說完這一句,盛以弘立刻就將話題轉移回了公務交接上。
他拿起不久前正在處理的公文,徑直走向徐光啟的正案。放下後,又說道:「我沒能處理完的事情,以及不便由我越俎代庖的事情,都在案上放著。既然您回來了,我就放心地把它們交還給您了。」
「好,有勞了。」徐光啟感動異常,鼻子也有些酸了。「改日必登門禮謝。」
「實不必多禮。」盛以弘照例婉轉推辭,接著行禮辭別,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下官就此告辭了。」
「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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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以弘離開之後,徐光啟也不午休,而是回到久違的正案後坐著,一邊吃衙役送來的簡單午餐,一邊閱覽那本盛以弘親手遞給他的摘要。
這摘要是一本典型的,以時間為序的流水帳。基本格式就是一句話描述某日某人某事,之後接上一到兩個詞,描述處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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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大多是「照例」或者是「待辦」,只有極少數是「駁回」並跟上一段駁回的理由。可以說毫無文學加工的痕跡,完全就是實幹家的手筆。
簡餐還沒吃完,徐光啟留意到了一個特殊的條目。
條目上寫道:泰昌元年二月廿三,安嬪邵氏誕皇女一名,未命名,上諭禮部照歷年舊例賀之。代掌禮部印務吏部尚書周嘉謨得旨,上疏以老邁不悉禮部事務為由,請暫緩行,待禮部堂官復職後再依例賀之。報可。
徐光啟咂摸了一下,品出了三層意味:
首先,邵氏誕女,上諭禮部賀,但緩行報可,且公主未命名。說明皇帝並不特別重視這個皇女。至少不像先帝重視鄭貴妃所出雲和公主那樣,一上來就重賞內閣輔臣,並命取太倉銀十萬兩,光祿寺銀五萬兩用以慶祝。雖然最後經閣臣勸止,賀禮規格降為十萬兩,且皆由光祿寺取銀,但也還是太誇張了。
其次,舊例並不難查,就算周嘉謨老邁不悉舊典,也可以安排盛以弘把舊例翻找出來。周嘉謨疏請暫行,其實質也就是周嘉謨想把事情留給徐光啟來做。
再者,邵氏誕女是二月廿三的事情,這時候,都察院已然完成了對遼東證據審查,開始翻譯分析北鎮撫司從耶穌會駐地那裡搜羅到的書信文章了。可即便如此,皇帝仍然對奏疏報可,允許「引薦賊人」的徐光啟來操辦此事。其態度不言自明。想到此,徐光啟的心底竟莫名地升出了一絲奇怪的暖意。
「來人!」吃過午餐,摘要也看完了。
「部堂有何吩咐。」一個在堂上伺候的衙役快步走來,剛才就是他為徐光啟取來午餐的。
「撤了,」徐光啟指著餐盤說道。「再研一硯墨水過來。」
「是。」衙役領命。可他剛端起餐盤邁出步子,徐光啟眼神便移到了盛以弘添置的書案上。「算了,你直接把盛侍郎的硯台端過來吧。」
衙役點點頭,順勢問道:「部堂,盛侍郎的案台要撤了嗎?」
「撤了吧。他的差事結了,再回來也是坐會客廳了。」徐光啟說道。
「是。」衙役領命照做。
筆墨紙硯準備妥當之後,徐光啟排除雜念,開始給回部之後的第一封奏疏醞釀措辭與行文邏輯。至於奏疏所奏的內容,他在吃飯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
他準備一疏奏兩事,既奏皇女誕生之賀禮,又請行冊、冠、婚之國本三禮。
徐光啟提起筆,在稿紙上寫下的第一句話是:長幼自有定序,事有輕重緩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