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力工的酒局
「別在這兒大喊大叫的。」僱主不耐煩地說道:「我只扣你兩文都算是少的了。快閃到一邊去,別擋著其他人領錢。」
「你這還講不講公道了?我不過是停下來歇了一口氣,怎麼就偷懶了啊?」陳偉業擰著眉頭,仍不拿那吊錢。
僱主倒也不與陳偉硬對,他睨了陳偉業一眼,輕笑道:「偷懶就得扣工錢,不然沒有規矩了。你要是覺得不公道,以後別在我們這兒拉活兒就是。」僱主的視線越過陳偉業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的人山人海。
說罷,那僱主也不再搭理陳偉業,自顧自地將視線移到下一個人姓名上,高聲呼喚了起來。
「你沒聽見我們老爺說的話嗎,」這時,那長隨走了上來,抓起僱主扔到桌上的那一小吊錢,用力扔給了陳偉業。「拿著錢滾。」
十三文錢不多,也算不得多重,但經他這麼一扔,其能量仍不可小覷,若是砸到了臉,磕個傷口流點血還是免不了的。可陳偉業只抬手一擋,就穩穩噹噹地接住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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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長隨本來還想再出口激陳偉業幾句,但他的嘴巴剛張開,就被陳偉業那張陰惻惻的眼神給駭得閉嘴了回去。
陳偉業就這麼轉身離開了,走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再放一句狠話。
離開碼頭之後,陳偉業並未直接去衛城東南方向的駐地,而是沿著河岸一路走到了南河巷子,這地方離漕運碼頭不遠,但又不是最好的地段,但這反而使得此地成了天津工人們最好的棲身地。無論是打短工干雜活兒的,還是簽了契有長期僱傭關係的,都願意把家或者臨時的居所安在這個地方。
正所謂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場。因此這南河巷子裡,除了鱗次櫛比的房舍,還有星羅棋布的酒肆茶坊。這些酒肆茶坊專供工人們小憩休息,工人們既可以花小錢吃小菜,也可以使銀子喝大酒,要是火氣上來了,轉個彎兒繞去小北胡同,花個幾文大錢就能找個窯姐飛快地泄泄火,若是願意多給一點兒錢還能直接沉睡在溫柔鄉。
三繞五轉後,陳偉業來到了一家常去的小酒館。
這家小酒館的店面不小,桌椅不少,但沒有二樓,也沒有雅間。所以不論有錢沒錢,光顧這裡客人都只能在當街的大堂里喝酒扯淡。
跨過門檻,陳偉業徑直走到一個長條形的大櫃檯前。見有客人過來,正低頭看著帳本的掌柜,立刻放下筆抬起了他的腦袋。「喲,陳二爺來啦。」
掌柜也是這家酒館的東家,看起來四五十歲的樣子,不高不壯,皮膚黝黑,對人說話時,臉上永遠掛著笑。他的記性不賴,也很會經營。只要有人在他這裡露過一回臉,他就能記住對方的樣貌,如果生客再來,他便會默默地留意對方的稱呼。當客人第三次光臨的時候,生客就會變成熟客,並在熱情的招呼之外,喜得一個「某某爺」的雅稱和一小壺白送的賤酒。
陳偉業似乎還憋著氣,沒有回這掌柜的話。他掃視一圈,發現堂子裡還沒多少人,更沒有他有意結交的熟人,於是就直接在大櫃檯前面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不等掌柜問話,陳偉業自己就摸出五枚銅錢扔到櫃面上。
銅錢在櫃檯上四散,有一枚還歪歪扭扭地滾了出去。
啪!
掌柜眼尖,一巴掌就扣住了那枚銅錢。捻到面前一看,發現這錢果如他的手感所預,是一枚最為常見的萬曆通寶。掌柜一面伸手收起另外四枚銅錢,一面問道:「陳二爺還是要一壺酒和一碟鹽煮筍?」
陳偉業回說。「你要是願意多給我一碟醬肉也行。」
掌柜並不接陳偉業的茬,而是拿起五文銅錢一枚一枚的看。端詳片刻後,掌柜的視線從錢眼裡穿過,落到了陳偉業的臉上。「陳二爺怎麼苦著臉,是有哪個不開眼的夯貨得罪陳二爺啦?」
「讓狗給咬了。」陳偉業說道。
「野狗還是家犬啊?」掌柜將五枚銅錢都捏在手上。
「家犬。」陳偉業的嘴角微微一抖,似有笑意。
「哪家的狗這麼不長眼,敢咬我們的陳二爺?」掌柜揭開放在櫃面下的錢箱,將銅板放進去。銅錢相互碰撞,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在掌柜的聽來,這不啻人間最美妙的天籟。
「誰他媽知道那頭整日吃糠咽潲、滿臉橫肉的肥豬叫什麼。」陳偉業罵罵咧咧,但眉頭卻只微微皺起。
「船上掛著哪家的旗啊?」掌柜隨口問道。
「外來的船,那頭肥豬應該只是一個承運的牙子。」陳偉業說道。
「他怎麼你了?」掌柜挪出一個最靠近自己的酒罐。
這個酒罐里裝的是極賤的白酒。這種白酒甚至不是用高粱釀造的,而是利用黃酒的酒糟二次製作的副產品。因為原料賤,所以這酒很便宜,即使是在這種賣零售酒水的酒館也只需要兩、三文錢就能買上一大壺,痛痛快快地飲。
「我不過是在卸貨的時候歇了歇腳,那混帳東西直接就扣了我兩文錢。」陳偉業輕輕地錘擊櫃面。
「兩文錢,都能買個餅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陳偉業的身後傳來。
「誰說不是呢!真是他媽的晦氣。」陳偉業眼神一動,回頭看去,發現來人果然是他在這家酒館認識的酒友之一,程延壽。
因為程延壽在家排行老六,所以熟悉他的人也稱呼他為程六仔,或者六仔哥。
「六仔哥。」自古以來,禮都是不下庶人的,陳偉業只微揚腦袋再打個招呼就算是見過禮了。
「二蛋子。」程延壽咧著嘴嘿嘿一笑,接著將一根凳子拉到陳偉業的身邊。「你要了什麼?」
「還是老樣子,一壺酒和一碟下酒菜。」陳偉業說道。
「什麼菜?」程延壽坐了下來。
「鹽煮筍。」掌柜接上茬,並從櫃檯下拿出了一個大號的圓身窄口的陶製酒壺,拔下壺口的塞子之後,他並未立刻往裡邊兒灌酒,而是先倒過來輕輕地抖了抖。
掌柜這是在向陳偉業表示壺底沒有水。做買賣講究一個誠,要是連賣個最廉價的白酒還要往裡邊兒摻水,那真就是砸自家的招牌了。
陳偉業點過頭,那掌柜才揭開酒罐的蓋子,並用竹製的大號酒勺從裡邊兒舀出小半升酒緩緩地灌到那個陶壺裡。
「既然二蛋子要了筍子,那我就要豆子吧。」程延壽同樣從懷裡摸出五枚銅錢。他並不像陳偉業那樣直接把銅錢扔到櫃面上,而是一枚一枚地將之排到了掌柜的面前。
「好嘞。您稍等一會兒。」掌柜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拿錢。
掌柜捏著壺口,舉起被灌得滿滿當當的酒壺,在陳偉業的面前輕輕地晃了晃。問道:「陳二爺,要溫一溫嗎?還是就這么喝涼的?」
「涼的就好,我現在火氣大,得澆一澆。」陳偉業話音剛落,掌柜便將那個酒壺和一個裝酒用的小陶碗放到了他的面前。
「那程六爺呢,也要涼的?」掌柜轉頭看向程延壽。
「我沒有火氣要澆,還是給我溫一溫吧。」程延壽笑道。
「好嘞。」掌柜點點頭,轉頭朝著後廚的方向喊了一聲。「來個人過來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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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罷,掌柜才從櫃面上掃走程延壽的五文小平錢。「呦呵,還有個隆慶通寶。」
隆慶朝的持續時間不僅遠短於嘉、萬二朝,而且年均的鑄錢數量也比不上這兩朝,就比如隆慶元年一整年,南、北兩京一共鑄了二萬貫銅錢,只當的上嘉靖時兩京平均年鑄額的一半。因為隆慶通寶相對罕見,所以每次收到,掌柜都要小小的嘆一下。但嘆歸嘆,一個銅子兒該值多少價也就只值那個價,市面上不會因為某種錢比較稀有,就把一文錢當作兩文用。
「誰惹得你發這麼大的火氣啊?」程延壽問道。
陳偉業敲了敲櫃面,用手勢示意掌柜再拿一個碗給他。掌柜會意,直接就將陶碗放到了程延壽的面前。
陳偉業拿起酒壺,先給程延壽倒了一碗,再給自己倒上。他一邊倒酒,一邊抱怨道:「就一個雇短工的東主,我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反正長得肥頭大耳的,跟個屎吃多了的肥狗一樣。」
「哈哈。」程延壽大笑幾聲,拿起酒碗,與陳偉業輕輕地碰了一下便把碗裡的酒水給喝了個乾淨。「他為什麼要扣你的錢?」
「我不過是在卸貨之後歇了歇,稍微喘了兩口氣,那混帳東西就說我偷懶,自顧自地扣了我兩文錢。」陳偉業也飲酒,不過他並不像程延壽那樣牛飲。
「不該吧,你得罪他了?」程延壽說道。
「沒有!我得罪他幹什麼,我就在報名和領工錢的時候見過他兩面,都不認識他。我就只是歇了一會兒,那狗日的看不慣,」陳偉業又準備重複說那些話,但他的話只講到一半就被人給打斷了。
「屁!」一聽那咋咋呼呼的動靜,陳偉業就知道這是李有餘來了。李有餘兩三步就走到了陳偉業和程延壽的中間,一過來就把住了陳偉業的肩頭。「人家怎麼會平白看不慣你,我在邊兒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分明是和那僱主的長隨吵了起來,觸了那長隨的霉頭,所以才被報復的。」
「李大哥,嘖!」陳偉業似乎有些尷尬,他轉過頭,扶著腦袋,視線也飄到了掌柜的身上。「我的鹽煮筍呢,好半天了,怎麼還沒來。」
掌柜會意,舉起剛拿到手裡的空酒壺,倒過來向程延壽和陳偉業示意,並大聲說道:「陳二爺,您甭急啊。我這不正給六仔爺打酒嗎!」
掌柜很精明,客人之間可以鬧難堪,但他非但不能讓客人難堪,還要幫著解除客人的難堪。一旦客人需要轉移話題,或是需要一個台階,他就會立刻提供。做酒館生意,賣的不只是酒水吃食,還有情緒價值。要是客人喝得不開心了,那下回可能就去別家了。
這時候,一個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從後院的方向走了過來。這年輕人是掌柜的兒子,也是這家酒館的跑堂小廝。
「給陳二爺弄一碟鹽煮筍來,再給六仔爺弄一碟鹽炒豆來。」掌柜順嘴就招呼道。
「好。」年輕人走到距掌柜只幾步之遙的地方,先取出兩個碟子,接著再分別從兩個陶製的大碗裡夾出、舀出陳偉業和程延壽需要的下酒菜。
這些菜都是提前就做好了的,在這兒擺了大半天也涼了。一般來說,工人們不會在意這個,涼菜就酒本就平常。不過若是有人想熱一下再吃也可以,跟掌柜說一聲,拿到後廚去回一道鍋就行了。掌柜也不會因此再多收一次錢。就跟溫酒一樣,熱菜也是免費的可選項,吃熱吃涼,主要還是看客人個人的喜好。
「把六仔爺的酒拿去溫一溫,要七分熱。」年輕人將這兩碟菜擺在客人中間,這時候,掌柜的也打好了酒。
「這就去。」年輕人接過酒壺,走向一個一直燒著炭,溫著水的爐子。
程延壽本就對陳偉業頗有好感,加之喝了陳偉業的酒,更是自覺應該幫陳偉業說兩句話。他側頭看向李有餘,挑著眉頭問道:「既然你在旁看見了,怎麼不上去幫著說兩句。」
「沒那個必要,被狗咬了而已,不至於咬回去。」李有餘嘿嘿一笑。「要是我的錢也被扣了那就不好了。」
「嘿!你什麼人啊。」程延壽來火了。「感情你不只是在旁邊干看著?還上來說風涼話了?」
「這哪裡是什麼風涼話,我說的是事實嘛。」李有餘聳聳肩。「錢在人家那兒,咱還能斗得過人家?何必呢。二蛋子要是忍了那幾句吵吵,賣個好,這錢就不就拿到了。而且吵嘴贏了又能怎麼樣,說不定損失更多。」說著,李有餘竟排出了十文錢。「我也不是捨不得這點兒錢,只是不願意的白白浪費了,花在這兒要一碟肉不好嗎。喏,老薛。切點兒雞肉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