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賣別人的勾子,立自己的牌坊

  第388章 賣別人的勾子,立自己的牌坊

  幾匹滿身泥水的馬兒急急地停在了衙門口。那是天津左衛的代理掌印,同知馬永安,和負責左衛練兵事宜的僉事朱大頡,以及少量的隨從。

  馬永安踩鐙下馬,隨從們也紛紛下馬。但朱大頡卻仍舊坐在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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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什麼呢。」雨點潑灑在馬永安的蓑衣斗笠上,天地間的噪音弄得他自己都不怎麼能聽得清嗓子裡發出的聲音。「下馬了!」馬永安放開嗓子,大喊道。

  「馬同知,」朱大頡遙指著衙門的門牌。「我們來錯地方了!」

  馬永安一抬頭,雨水立刻就潑了他一臉。馬永安一手壓著斗笠,一手抹掉臉上的雨水,定睛一看,發現他們竟然歪打正著地來到了「天津巡撫公署」。他們收到的命令,是讓他們來天津中衛指揮使司。

  「這定然是合署辦公了!」馬永安立刻明悟了。

  「可是也沒見到第二塊牌子啊。」朱大頡說道。

  「問問不就知道了!」馬永安有些不耐煩了。所謂春雨如油,這一路上的雨水非但沒能澆滅他心底不安的火焰,反而讓它燒得更旺盛了。

  馬永安的口氣讓心下同樣惴惴的朱大頡很不快,但馬永安畢竟是他的頂頭上司,朱大頡不能吼回去,就只能眉頭一皺,把這股火給硬吃了。「是。」

  兩人把韁繩遞給湊近的隨從,小跑著來到衙門口,卻被守門的兵丁給攔了下來。「幹什麼的?」

  「這裡是中衛指揮使司嗎?」朱大頡走上去,也不表明身份,直接就問道。

  「這麼大的牌子掛在那兒。你自己不會看嗎?」守門的兵丁已經換了一班,並不知道左衛的官員曾經來過。見這群人一身蓑衣斗笠,既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裝扮,還在門口指指點點,就把他們當成了可疑人員。「你不認識字兒,還不會數數啊?」說著,那守門的兵丁還輕蔑地哼了一聲。

  「他媽的!你小小的一個門衛,怎麼敢這麼跟老子說話!」馬永安只是擰眉,可朱大頡一下子就火了,他擺足官老爺的架勢,抬起手就要打人。

  「你幹什麼!瘋了?」馬永安趕忙衝上去,一把壓住朱大頡揚起的手。「這地方可是巡撫衙門!」

  朱大頡猛然一凜,即使風雨兼程的跋涉讓他的腦子混沌得就像一團糨糊,但經馬永安這麼一提醒,他還是立刻就想起了打狗看主人的基本規矩。

  官老爺的架勢到底還是有用的。這守門的兵丁在參加巡撫標營的選拔之前,就是一個普通的衛所兵,讓太清楚衛官老爺的樣子了。沒點兒官身在身上盤著,還真不會兩句話就要打人。

  「你們到底是誰?亮明身份。」守門兵丁的語氣稍微緩了些,但仍舊擺著一副高傲的姿態。

  所謂見人下菜碟,這守門的兵丁門兒清,既然另一個架勢更大的官兒忌憚巡撫衙門的招牌,那麼就說明這兩個還沒有大到能逼迫茅游擊乃至孫巡撫把自己開革的地步。態度過於軟了,反而是滅自己的威風。

  「唉。」馬永安嘆出一口滿是疲憊的濁氣。接著撥開斗笠,撩起濕透的衣角,取下自己的腰牌向那兵丁展示。「我是天津左衛代理掌印馬永安,收到孫巡撫的憲牌,來指揮使司議事。」

  「憲牌?」守門的兵丁沒有聽過誰的招呼,還不知道有這個事。「您老稍等一會兒,我這就去通報。」

  守門的兵丁拿起靠在門牆旁邊的斗笠蓑衣快速套上,轉過頭,他便迎著雨幕,順著甬道朝著儀門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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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同樣戴笠披蓑的神正平迎了過來。那個守門的兵丁也跟在他的身後。

  神正平摘下斗笠,主動向兩人行禮。「下官中衛鎮撫司神正平,見過馬同知,見過朱僉事。」雖然神正平按例代掌著天津中衛的印務,但他的本官官銜畢竟只有從五品。對他來說,從三品的馬永安和正四品的朱大頡都是上官。

  馬永安和朱大頡先是齊齊一怔,隨後才緩緩地還禮道。「神鎮撫不必多禮。」

  馬永安直起身,剛想開口問點什麼,神正平卻已經把斗笠給戴了回去。「兩位上官,請跟下官來吧。」

  「好。」馬永安也不強問,帶著隨從跟神正平一起穿越雨幕進入了衙門。

  進入衙門之後,神正平並沒有直接將二人帶到大堂去,而是將兩人領到了一間被雨廊罩著的房間裡。房間不大不小,是標準的一明間兩次間的結構,明間與此間之間沒有牆,只有兩道木屏風擋著。除了桌椅柜子,房裡便再沒有多餘的裝飾了。

  「馬同知、朱僉事。請先在這裡把衣服換了吧。」神正平將蓑衣斗笠全部卸下,抬手便掛在牆上。

  「好。」馬永安和朱大頡正有此想。即使有斗笠蓑衣的保護,他倆這一路踏雨而來,也被淋了個透徹,身上的衣服基本都濕了。

  這間屋子裡是備著乾衣服的,就放在房中唯一的木柜子里,但神正平見兩人的隨從都提著包裹,也就沒有多嘴。就在神正平準備默默地退出房間時,馬永安卻叫住了他。「神鎮撫,請留步。」

  神正平啞然一笑。「馬同知不急,孫中丞還在忙呢。」說罷,神正平還是退出了房間。

  馬永安和朱大頡對視一眼,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也就不再挽留,而是一左一右地去屏風後面換衣服了。

  少頃,馬永安和朱大頡推門走了出來。儘管他們換上了從三品和正四品的緋色袍服之後,但神正平的青袍也沒有就此失了神采落了下乘。

  「二位這邊請。」神正平擺手引導。

  「神鎮撫。」剛邁出步子,馬永安便迫不及待地開口說話了。「現在的中衛是你在當家了吧?」馬永安的話說的很委婉。

  「馬同知說笑了,我能當什麼家。」神正平搖頭道:「不過是幫著孫中丞處理一些雜務罷了。」

  「聽說是神鎮撫舉發了沈指揮使?」走在神正平右手邊的朱大頡說的就更加直白了。

  「我沒有舉發沈采域。」神正平淡然地說道。

  朱大頡暗哼一聲,快步跑到神正平的面前,攔住他的去路。「神鎮撫如此高義,為何急著否認?」馬永安眼神微動,卻沒有像之前那樣阻止朱大頡。

  神正平看向朱大頡,眼裡縈繞著雜糅了各種情緒的神采。「我沒有否認,我舉發的人是韓成奎、姜癀純這些蠹國害民的蛀蟲,而沈采域本來就是錦衣衛點名要抓的要犯,就像你們左衛的張同知和右衛的劉同知一樣。只不過他倆不像沈采域那般畏罪潛逃,罪加一等了而已。」左右兩衛都是同知掌印,還沒有指揮使。

  「這到底是怎麼了?」馬永安仍然站在神正平的身後。

  神正平像是沒聽懂,他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嘴臉,說道:「下官職責所在,不得不得為。」

  「好一個職責所在,」朱大頡狠狠地翻了個白眼。「神鎮撫還真是高義啊!」

  馬永安看不見神正平的臉色,但他也不在乎神正平是否裝傻。沉吟片刻後,馬永安不再在舉發的事情上糾纏,而是問道:「沈指揮使、張同知、劉同知他們到底犯了什麼罪,京里竟同時派錦衣衛來拿他們?」

  馬永安的話說得明白了不少,但他也沒完全攤開。實際上馬永安並不在乎沈采域和另外兩位掌印的死活,就算上面真要砍了他們,馬永安都不見得會生出兔死狐悲的情緒。馬永安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些個爛事會不會牽連到他的身上來。

  「二位真的就什麼都不知道嗎?」神正平反問道。

  「我們要是知道,還問你幹什麼?」朱大頡氣憤道。

  「既然二位上官都不知道,那下官又能知道什麼呢。」神正平嘆了一口氣。「但我想今天過了,大家應該也就都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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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永安的兩眼失了神采,閉上嘴不再說話。

  朱大頡還想再問,但神正平卻先一步開口:「二位上官要是還有什麼想問的,也別站在這兒問了,張同知和武僉事已經來了許久了。別讓他們再久等了。」

  「張同知,他不是被.」馬永安一愣,但旋即就反應了過來。「張伯軍和武世煥?右衛的人也來了!」馬永安還以為只有他收到了巡撫衙門的憲牌呢。

  「早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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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正平將馬永安和朱大頡帶到會客廳。一推門,右衛的代理掌印張伯軍和負責練兵事宜的僉事武世煥立刻站了起來。這次傳喚,憲票里寫的很清楚,只傳見代理掌印和分管練兵的僉書,其他的官員則繼續留在當地不得擅自離開轄境。

  見到來人的官服和臉孔,張伯軍和武世煥先是一愣,隨即又迎上去。「馬同知,朱僉事,久違了。」

  朝廷規定,在職官員若不得上級傳喚,又不到考察年份,則不可擅自離開轄境,否則便以擅離職守問罪。所以這些官員之間雖相距不遠,亦不乏往來,但基本都是派遣家人,通過書信溝通。

  馬永安和朱大頡亦回禮「張同知,武僉事,久違了。」

  「諸位上官先在這兒坐一會兒吧,下官前去通報了。中丞若是空閒了,下官再來通知。」說完,神正平也不等上官們同意,轉頭就走了出去。

  「媽的,真是個鴇子養的東西。」神正平還沒走遠,朱大頡就迫不及待地罵起娘來了。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馬永安略提高聲調,「神鎮撫堂堂五品官,都親自來迎咱了。你還要怎麼樣?」

  「老鴇子要是不恬著臉招呼客人,能把別人的屁股給賣出去嗎?」朱大頡咧著嘴,陰陽怪氣道。

  馬永安不再說話,就近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一整個早晨的奔波下來真是讓他既疲又乏。幾通沒什麼收穫的機鋒打下來,又消耗掉了他僅剩的精力。好在換了一身衣服,不然真就是饑寒交迫了。

  「朱兄,這話也不能這麼說。」張伯軍和朱大頡是同科武舉出身,年輕時有些交情,知道這傢伙是個什麼樣的脾性。「人家是職責所在,不得不為。」

  「整個中衛衙門都被逮了,就剩他一個人,不是賣了屁股還能是什麼。」朱大頡不滿道。

  武世煥走到馬永安對面的椅子坐下,拿起微涼的茶水,輕輕地抿了一口。幽幽地說道:「朱僉事,既然你覺得神鎮撫賣了屁股,那他這屁股是賣給誰了呀?」

  「還能是」朱大頡剛準備回答,卻又急急地剎住了。「我怎麼知道。我只知道他賣別人的屁股,給自己立牌坊。」說著,他便來到馬永安身邊椅子,蹺腿坐著不再說話。

  張伯軍走到武世煥身側的茶几旁,拿起一碟已經涼了的綠豆糕,來到馬永安的身前。「想來二位也是一路快馬,餓了吧?」

  「是有些。多謝。」馬永安拿起一塊兒綠豆糕,大口的咀嚼了起來。

  「我放這兒了,二位用吧。」張伯軍放下糕點。

  「張同知和武僉事是什麼時候到的?」馬永安吃著乾冷的綠豆糕,一開口嘴裡的就噴出了渣滓。

  「辰時許吧。」張伯軍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

  「已經見過孫中丞了?」馬永安想來點兒水,四下顧盼,最後在牆角的一張小木桌上發現了水壺。

  「孫中丞正忙著呢。」張伯軍很清楚知道,這不是什麼忙不忙的問題,這就是上官給下官下馬威。作為天津右衛的二把手,代理的一把手,他自己也幹過類似的事情。誰叫官大一級壓死人呢。不過在眼下這個時候,孫承宗願意給他們下馬威,反倒算是一個好的信號。

  朱大頡的話雖然難聽,但張伯軍是同意的。神正平就是一個老鴇,靠著踩別的婊子把自己的牌坊立起來了。如果孫承宗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他也不介意把其他的同僚全給賣了,換一座「職責所在,不得不為」的牌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