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英國公有問題
除了這些事情,簡報上謄錄的偵控報告中就只有諸如「總督京營戎政泰寧侯陳良弼在家裡待了一整天沒去戎政府。左軍都督府僉書管府事成國公朱純臣又沒去左府上衙,曠了一下午的班。昨天下午後軍都督府掌府事英國公張維賢照常到後府理事,按時回家」等,不值得留意的瑣事了。
看完簡報,朱常洛將之合起來放到一邊。隨即便拿起今天的第一批奏疏看了起來。最近的一本又是辭表,上表的人是泰寧侯陳良弼。
大明朝的辭表,有時是以退為進,有時是政治要挾,有時乾脆就是按慣例走個過場。總之,辭表這種東西大多數時候是不能信的,皇帝只需照例下一道溫旨挽留,這個事情就算是了結了。畢竟能給皇帝上表請辭的要麼位高,要麼權重,好容易上來了,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真心實意地想走。如果真干不動了,至少是三上辭表。
泰寧侯陳良弼這封以老弱力辭營務的乞骸骨疏,就是第三封辭表。再加上方才看見的偵控記錄,就讓朱常洛不得不認真對待了。
「王安。」朱常洛喚道。
「奴婢在。」王安立刻放下手上的事務,扯出備忘錄待記。這套動作他已經很熟練了。
「派人去泰寧侯府上看看。泰寧侯要是病了,就派個太醫去給他看看。」朱常洛確實有改革京營的心思,到時候是肯定要把泰寧侯這近八十歲的老頭給取下來的。
可是,京營改革並不是遼東平奴那種火燒眉毛的當務之急。而且朱常洛現在也還沒想好要把哪個武勛放到戎政府去總督京營。泰寧侯這個隨時可以拿下來狀態,就和朱常洛的需求很契合。
「是。」王安領命,在備忘錄上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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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將陳良弼的乞骸骨疏放到一邊,又拿過下一本來看,竟發現又是一封奏病的表奏,但這封表奏不是為了請辭,而是為了乞假:英國公為衰體因勞而病,懇乞天恩憐察,容臣給假調理,以延殘喘,以盡臣節事然後就是一大堆,英國公最近在後府幹了那些活兒,怎麼勤勞,怎麼累著了之類的描述。
「英國公怎麼也病了.」朱常洛想起了簡報上關於各位重要勛戚的記載,喃喃道:「昨天不還活蹦亂跳的嗎?」
「主子。」劉若愚提醒道:「除了英國公,還有定國公和永寧伯,他們也病請調養了。表奏都在您看的那一摞裡邊兒,都是挨著的。」
「啊?」朱常洛從奏疏堆中抽出接下來的兩本。簡單看了兩眼,皺眉道:「這幾天不都還好好兒的嗎?怎麼突然就扎堆請辭了。」朱常洛不相信無故的巧合。「王安,再記一筆,也派人去他們的府上看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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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腿兒的差事又落到了史方達的腦袋上。他總覺得那些個老大人一天天,這個病那個痛的,一點兒都不消停。這麼跑來跑去的,鞋都給他弄開線了。
按通行的慣例,宮裡派宦官到大臣的家裡去問疾,是不能空手而去的,得帶點賞賜以表示皇帝陛下對臣子的體恤。上回,他去李汝華的宅邸,就不是「奉旨問疾」,而是他個人的行為,或者說傳召行為的延續,所以什麼就都沒有。
但即使有,賞賜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特別的請示。白銀二十兩,紵絲一表里,僅此而已。這麼點兒東西,史方達一個人就帶來了,史輔明連個隨從都沒給他配。
史方達提著賞物步行來到英國公張府的門口,將禮物放到地上,接著抓住銅製的門環,輕輕地在門面上碰了碰。隨後,他又將放在地上的賞物捧起來,堆出滿臉的笑意,默默地等待門房給他開門。
門很快被打開了,門房從門板之間的縫隙中走出。這門房已經得了命令,無論是誰以什麼理由來訪,都以國公臥病在床為由將來客請退。但面前這個人穿著宦官的衣服,他就不能一股腦地請退了。皇帝以及代表皇帝的特使從來都不在「誰」的範疇里。
門房先作了一個揖。「公公來我府上所為何事啊?」
史方達回道:「萬歲爺看了國公爺的表奏,深切憂思,故而派我來探望國公。」
門房一凜,趕忙道:「原來是上差,快快請進。」說著,門房又用指節重重地敲了敲門板。
門後的其他門房聽聲會意,趕忙過來兩扇厚重的門板搬開。
英國公張維賢沒有預料到皇帝會因為「乞假調養」便派人到家裡來探望他,因而也就沒有裝病的實際打扮。史方達來的時候,張維賢坐在書房裡看書,對那本《阿拉伯數字與複式記帳法》的小數部分發起最後的衝刺。
張維賢在算術方面沒有太大的造詣,也沒有太多的興趣,比起算術,他更喜歡儒術。若不是這本書的別稱,也就是《欽定西數與會計學入門》中,掛著「欽定」二字,以及御前財政會議之後,皇帝降敕各衙門要求今後必須用西數記帳,他都不會買這本書來看。
但看過之後,張維賢發現,這本書確實精妙。
當中的加、減、乘自不必說,張維賢小的時候就背過九九乘法口訣「一一得一,九九八十一」的道理他還是懂的。雖然,這本宮裡推薦的教材對這些道理只是做了一些簡單地對應的,但如果真的用書上的法子計算,確能大大地簡化運算所需要的篇幅。而且關鍵在於,這本小冊子還在《九章算術》的基礎上簡化闡明了分數以及除法的概念,還引出了基於十進位的小數以及小數點。
關於「小數之術」書上舉的例子是,一兩二錢三分四厘五毫銀子,就等於一點二三四五兩銀子,西數寫作1.2345兩。簡潔無比,一眼可見。在這個例子後面,還附加了一道應用題:
如果要把這一兩二錢三分四厘五毫銀子平均地分給三個人,那麼每個人能分到多重的銀子呢?
張維賢的第一反應是叫人拿銀子過來現剪,剪了之後再稱,英國公府上養著好幾個精於此道的僕人。可是,張維賢最後沒有這麼做,因為題目的下面就是解答。通過一望而知其全然的極簡的運算過程,最後得出,每個人都能分到四錢一分一厘五毫銀子,或者零點四一一五兩銀子,西數寫作0.4115兩。
緊接著,這道題之後,書上又給了一個問題:如果要把這四錢一分一厘五毫銀子再分給三個人,那每個人能分到多重的銀子呢?
張維賢照貓畫虎地在草稿上做了運算,但他驚訝地發現,0.4115除3,除不盡
「爹!」張之極闖進了張維賢的書房。
張維賢正專心致志地看書,已然進入了「心流」狀態。張之極這一嗓子下來,差點沒把他爹的道心給震碎。他的身體猛然一抖,不滿道:「幹什麼!沒見我正在看書嗎?」
「還看什麼書啊,您趕緊找個地方躺著吧。」張之極跑得很急,起來的時候梳得一絲不苟的髮辮都亂了。
「我好端端地躺什麼躺?」張維賢覺得是該給這欠收拾的小子收一收皮了。
「您老不能好端端的呀,」張之極急道:「宮裡來人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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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方達面見張維賢的時候,張維賢正在書房的小榻上半躺著,他的身前擺著一方小案,案台上放著他剛看的書。
張維賢的腦子轉得很快。他又不是要請辭,只是單純地請假,沒必要照張之說的那樣,躺在床上,擺出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他只要有個虛弱的樣態就成了。因此,張維賢就連衣服都沒換。
「奴婢史方達,拜見國公爺。」史方達按照祖製成法向公爵行禮。
「咳!」張維賢裝模作樣地乾咳了一聲,又拿起面前的茶盞小抿了一口。「史公公客氣了。不必多禮。」張維賢憋著半口氣,竟給自己弄了些病人特有的鼻音出來。
史方達直起身,張維賢又擺手朝向身邊的椅子,並示意道:「史公公請坐。」
「謝國公賞座。」史方達又一揖。沿著椅子邊緣小心坐下後,史方達便問道:「國公爺憔悴如此,沒請大夫嗎?」史方達先前去李家看李汝華的時候,那真是滿屋子都是讓人不安的藥味兒。可英國公府這裡卻一點味道都聞不見,反倒因為薰香,而給人一種安心之感。
張維賢愣了一瞬。他靈機一動,看向身邊的張之極。「大夫還沒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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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就去催問。」張之極心領神會,立刻就離開了書房。
可是英國公父子再怎麼裝也沒用了,史方達心裡有數,英國公壓根兒就沒病。國公府的表奏一大早就去通政使司走流程了,就算這表奏是今天上午現寫的,那到史方達過來這會兒也該有大夫上門了。南薰坊又不是沒有醫館,英國公大男人一個也犯不著因為避諱而滿京城地找女醫。
史方達沒有揭破,而是在臉上掛了一副擔憂的神色,說道:「國公爺要以貴體為重啊。今早,書房一連收了好幾位爺的乞假調養疏,萬歲真是憂心極了。」
「好幾位?」張維賢凜然,問道:「誰啊?」
「國公爺不知道?」史方達微笑反問。
「我怎麼會知道,呼,咳!咳!」張維賢品到了一絲危險的意味,他集中注意力,一面假咳,一面打量面前這宦官。
史方達仍舊掛著笑。「國公爺好生調養吧,奴婢該回去交差了。」史方達的差事已然辦完,沒必要再久留了。
「我咳!送公公一程。」張維賢撐著案台,緩緩從榻上下來。他裝得很好,讓史方達都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哎喲!」史方達趕忙攙住張維賢。「國公爺,您老安心歇著,靜心養病,奴婢自個兒找路回去就是。」
張維賢又坐了下來,他朝一個書童招手。「送史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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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方達不緊不慢地回到乾清宮。這回,乾清門口的丹陛之上沒有穿紅袍的太監在那兒候著。他繞道從唯一開著的右門進入乾清門大殿,接著便轉頭去了右梢間。這裡是乾清宮總管太監史輔明白天坐班的地方,也是整個乾清宮院落的門房。
史方達進到右梢間的時候,他的乾爹史輔明正在確認皇帝性生活的記錄,這次確認之後,這個一旬一次的草稿匯總本就要送去司禮監文書房歸檔並正式填入《內起居注》了。
按照宮中慣例、祖宗家法,妃子或是宮女受到皇帝的臨幸,則必有賞賜。而且臨幸過後,跟班的宦官還會把這些事情記下來。記錄的內容上不僅會有皇帝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地,臨幸了哪位妃子或是宮女這樣的基本信息,還會有臨幸之後,皇帝給她們的賞物的信息。
這些信息存在的最大的意義,就是確定宮中女性腹中所懷是否是皇家血脈。
當初神宗皇帝在其生母李太后的慈寧宮中「私幸」慈寧宮宮女王氏。被太后抓包之後仍不承認。太后就拿著《內起居注》上的記載,比照按例給予王氏的賞賜,才逼得皇帝不得不承認這件事情。因此可以說,這道記載也就是曠日持久、影響深遠的國本之爭的源頭。
一般來講,皇帝的性生活由跟班的宦官隨走隨記,但第一道記錄只是一個草稿。之後還要經過實際發放賞物的太監的確認,和司禮監文書房的歸檔與謄錄,草稿才能正式成為《內起居注》。一手的草稿會被保存一年,以備復勘。一年之後,草稿將被銷毀,只留下正式的《內起居注》作為永久性的宮廷檔案存入皇史宬。
史方達只簡單地作了一個揖。「兒子拜見乾爹。」
史輔明放下手裡的草稿匯總,抬頭看向史方達:「你坐著說話吧。」
「謝乾爹。」史方達走到靠牆的第一張椅子上坐著,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英國公有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