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憲台的翻譯

  第356章 憲台的翻譯

  方震孺被鄭士毅的反擊給弄懵了。他無法接話,甚至不知道鄭士毅為什麼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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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座房裡的氣氛陷入了沉寂。作為房間裡最沒有話語權的人,兵馬指揮楊樟恨不得一個踏步離開房間,好擺脫這個讓他深感如芒在背的氛圍。至於案子,去他娘的案子,怎麼樣都好,隨便找個說法趕緊散了吧。時候不早了,他還想回去吃飯呢。

  儘管順天府推官譚世講很不喜歡鄭士毅那咄咄逼人的樣子,卻也不願意主動去觸鄭士毅的霉頭,所以自話頭被沈光祚拿走之後,他就一直閉著嘴沒插過話。但相對的,他卻很認可鄭士毅的思路。人死了,卻找不見死者的銀子,那這人大概就是因為銀子而死的。這人一定是因為銀子死的!

  最後打破沉寂的人是順天府尹沈光祚,他凝神盯了鄭士毅一會兒,最後眼睛一眨,皺著眉頭也跟著舒展了開來。「鄭百宰,這案子才剛開始查。現在連這家人姓甚名誰都還沒問,案子是否與之有關,還是不要妄下定論的好。」

  沈光祚一開口,方震孺立刻就默默地點頭附和了。

  「您說得沒錯,但我還是那句話。即使沒有從這個院子裡搜出死者的錢財,這家人也不能排除嫌疑。」鄭士毅深深地望著沈光祚,全然沒有搭理方震孺。

  沈光祚沒有反駁,而是順著鄭士毅的話往下說:「鄭百宰說得在理,目下是不能排除這家的人的嫌疑。可有關無關,不是我們這些人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知道的。案子總歸是要慢慢審,細細查的。譚推府!」

  譚世講久沒說話,嗓音都有些歪了:「下官在!」

  「讓衙役封鎖現場,收殮屍體,再把證人帶回順天府安置。」沈光祚命令道。

  「啊?帶回去?」譚世講蒙了,他只以為沈光祚是在和稀泥,沒想到沈光祚又把事情攬到了順天府的身上。譚世講看了方震孺一眼,心想:既然是巡城御史公署接的案子,就讓他們來收押審理啊。

  譚世講沒敢出言反對,沈光祚也沒有遂他的意願。「對!帶回去。不過在那之前,先把銀子還給人家吧。這又不是什麼贓款,官府沒必要收繳。」說著,沈光祚又看向方震孺和鄭士毅。「方御史,鄭百宰,這天都快黑了,今天就這樣,如何?」

  「好啊。」方震孺立刻應道。

  「哼!」鄭士毅冷哼一聲,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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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時坊盔甲廠附近棋布著許多專門用於出租的房屋。每到春闈夏考,給這片地方做中介生意的牙行,就會像貢院附近的客棧、酒樓一樣,迎來一大筆買賣。

  不少家境優渥的舉子不願意去客棧、酒樓下榻,同幾十上百人蝸居一隅,就會花大價錢在這附近辦一個三到六個月的短租。待金榜放出再考慮續租或是退租。一些有錢的大老爺、小少爺,甚至一進京就連書童帶侍妾,把早已租到的房屋給塞得滿滿當當了。

  時年四十七歲的老舉人文震孟,就是這麼一個典型的大老爺。

  文震孟出身於一個書畫世家。其高祖文林官至溫州府知府,卒於任內。其曾祖文壁,雖九舉不售,只靠著推薦混了一個職低俸微的從九品翰林院待詔,卻與唐寅、沈周、仇英合稱為「吳門四傑」,並與唐寅、祝允明、徐禎卿並稱「吳中四才子」。對於後者,民間亦訛稱「江南四大才子」。而在這「江南四大才子」之中,文震孟的曾祖文壁是最長壽的一位,享壽九十,坊間傳其執筆而逝。

  到文震孟自己,雖也是九試不第,但也是擅詩擅文擅書法的大家。光是在京里待考應考的這段時間,就有不少雅慕其才學的人專程來找他,以重金求討佳作,而文震孟都一一婉拒了。唯一得他青睞優待的,只有那個和他一樣學途坎坷的老舉人王徵。

  那日會試結束之後,王徵經不住文震孟的盛情邀請,就和他一起去把三元樓的租給退了,並帶著不多的行李搬到了文震孟租住的宅子裡。

  可他一到地方才發現,這哪裡是「一間小院」。文震孟租下的,分明是一間大號的三進四合院,整個院子足有五戶僕人,足見其闊氣。這陣勢一下子就把王徵搞得不想進去了,但三元樓房間既退,文震孟熱情似火,王徵也就只能「勉為其難」地接受文老爺的盛情款待。

  清晨,吃過早餐。王徵見主人家文震孟也吃好了,便站起身向他辭別。「文起兄,我去了。」

  文震孟剛從僕人的手裡接過溫熱的帕子,正準備擦手揩嘴。聽見王徵的話,文震孟趕忙扔下帕子站起身,攔在他的面前。「良甫兄,你真要去都察院啊?」

  王徵笑道:「告示上說了,這差事不僅給銀子還包兩餐,顯然是個美差啊。與其懷著滿心忐忑閒著待榜,還不如給自己找個差事轉移心思。」

  昨日,皇帝派宦官傳口諭給都察院,允許察院廣召善西洋文字者充作通譯,以翻譯北鎮撫司在耶穌會駐地里搜集到的書信文字。

  左都御史張問達得旨後迅速響應,當即便派了一大批衙役在北京十六門、大小衙門、各坊集市,乃至舉人們群聚的客棧、酒樓張貼了「徵募習得西洋文字之賢才」的告示。

  「這可不是什麼美差,這是一蹚渾水啊。」文震孟仍勸道:「那天的場面你也看見了,吵吵嚷嚷,說什麼的都有。到現在京里的紛紛流言也絲毫不見消減。你硬湊上去幹什麼?」

  文震孟和王徵不止在貢院門口目睹了那場騷動,二人相伴去三元樓退房的時候也撞見了舉子們的討論。就算刨除這些事情,北鎮撫司出動,以清查逆案妖道的理由封禁耶穌會駐地的事情,現在也已經是鬧得滿城皆知了。京里甚至傳出了舉子們大多不希望被主考官徐光啟親自點中的傳言。至於這當中真假幾分就很難說了。

  「傳言不足信,流言不足畏。朝廷征賢召才,我有稍有其識,自然要去。」王徵擺擺手,側身越過文震孟,朝著門口的方向邁出了步子。

  「唉。」文震孟不再勸,只是默默地跟著王徵。

  兩人來到門口,文震孟又抬手攔住王徵。他還沒說話,便聽王徵道:「文起兄,你不要擔心,我已知天命,有分寸的。」

  「我不勸你。」文震孟笑道。

  「那你攔我幹什麼?」王徵輕輕地拍了拍文震孟的手臂。

  「別急嘛。從這兒到都察院有十幾里地,你準備走路過去嗎?」文震孟朝迎過來的門房招手。「把騾子給王老爺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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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所在的阜財坊和盔甲廠所在的明時坊東西對立,中間隔著整個皇城。即使王徵騎著文震孟給的騾子,也足足用了近半個時辰才來到阜財坊。

  到阜財坊後,王徵並沒有立刻去都察院,而是牽著驢子就近找了一個帶馬廄的客棧。

  「這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啊?」王徵剛走到客棧門口,眼尖的跑堂小廝便迎上來主動幫他牽騾子。

  「不打尖也不住店,就是把這騾子寄放在你們這兒。」王徵將韁繩遞給小廝。

  「哦!寄騾子呀。放多久,要給吃食嗎?」帶馬廄的客棧同時也做存放代步牲口的生意。

  「到晚上散衙吧,給騾子吃兩頓草料再加豆子。」王徵說道。

  「您老也是應都察院的召,來做的通譯差事的?」聽見「散衙」兩個字,小廝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是怎麼知道?」王徵反問道。

  「嗐。」小廝笑道:「您騎騾子遠道而來的都知道了,咱這小店兒就在法司邊兒上,又怎麼能不知道呢。」

  「你剛才說『也來』?」王徵又問道。

  「您老都是今天第三個來咱這兒寄牲口的了。而且都是存到散衙的時候再帶走。」小廝牽著騾子往後院馬廄的方向走,王徵也跟了上去。「不過,您老是頭一個操北方口音的。」

  「原來如此。」王徵點點頭。

  「聽說西洋的人事情鬧得很大?」小廝反向打聽道。

  王徵搖搖頭。「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看了察院告示,想掙點兒銀子,也順帶打發打發時間,乾等著放榜實在是太難受了。」

  小廝怔了一下,接著把著繩子拱手連連作揖。「原來是您老是舉人老爺啊,那小的就先預賀您老高中了!」雖然高齡考生常有,但像王徵這種面須皆白的老者還是不太多見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王徵抱拳還禮,並問:「兩頓草料加豆子,要多少錢。」

  「淨草料一餐五文,加豆餅再添四文,兩餐就是十八文。買了餐,這欄位就不算錢了。」小廝見王徵的騾子還挺乾淨,就沒問他要不要幫忙洗一洗。如果要洗,那還得另外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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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徵覺得兩餐十八文有點貴,遠不如自己買草料豆子餵驢划算。但畢竟是「下館子」,也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他從錢袋子裡掏出十八文銅錢遞給那小廝,又道:「你們還得給這牲口餵點兒鹽。」

  「您老放心,咱家的豆餅有油有鹽,都是上等的好貨。」小廝收過銅錢,先數了數,又掂了掂。「成了,您老放心去吧。保准給您看的好好兒的。」小廝收起錢,對著專門伺候這些牲口的夥計打了個招呼。

  離開客棧,只穿過了一條街,王徵便來到了都察院衙門的門口。由於早就打過招呼,所以看門的衙役也沒太攔他,只簡單地交流了幾句,就把王徵給放了進去。

  王徵順著指引一路來到大堂,坐堂的人仍是左僉都御史李宗延。王徵走到李宗延的面前,小聲呼喚道:「這位大人。」

  「你也是看了告示來做通譯的?」李宗延伸長手,從桌子的邊緣拿起一本登記冊擺在自己的面前。

  「是的。」王徵作揖道。

  「我得先問你幾個問題。」李宗延翻開冊子。

  「大人但問無妨。」王徵又作揖。

  「別緊張。」李宗延示意道:「你腳邊有凳子,坐著說話吧。」

  「學生怎麼敢。」王徵辭不受。

  「呵呵。」李宗延也不勉強。「你叫什麼?」

  「學生姓王,單名徵。」王徵回答道。

  「怎麼寫?」李宗延問。

  「徵用的徵。字形同『徵音』的徵。」王徵回答道。

  「哦!」李宗延恍然,他先在姓名一欄記下「王徵」二字,接著又問:「哪年生,什麼功名,哪年得的?」

  「隆慶五年生人。萬曆二十二年中舉。」王徵說道

  「你是北方人?」李宗延點點頭,記下這些信息。

  「是。學生是陝西西安府涇陽縣人。」王徵一口氣把自己的籍貫給補全了。

  李宗延笑道:「前面來的幾個全是南方人。」

  「只有學生一個北方人嗎?」王徵疑道。

  「至少到目前為止,你是唯一一個應召來憲台通譯西洋文字、協助查案的北方人。」李宗延順勢問道:「能說說你是怎麼接觸這些西洋學問嗎?」

  王徵沉默了片刻。「學生起初信佛,母親逝後又改信了道。萬曆四十二年,這個年份學生記得很清楚。那年,學生從友人那裡看到了《七克》,自此便開始接觸西學了。」

  「七克?是書嗎?」

  「是書。」王徵點頭道。

  「這本書是誰寫的,什麼內容?」李宗延問。

  王徵欣然道:「《七克》乃耶穌會的傳教士順陽先生,龐公諱迪我所著。」

  「書上說,上帝所禁罪宗凡七:一謂驕做,二謂嫉妒,三謂慳吝,四謂忿怒,五謂迷飲食,六謂迷色,七謂解惰於善。」

  「順陽先生引至聖先師言論,及先聖先賢修德故事,發明其義,教誨君子須以伏仿克驕做,以平妒克嫉妒,以解貪克慳吝,以熄忿克忿怒,以塞饕克迷飲食,以坊淫克迷色,以策怠克解惰於善。也就是說,只有以七善克七惡,時常自省,方能成為仁人君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