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第四具屍體

  第353章 第四具屍體

  吳明哲的話音剛落,便有一個宦官拿著一張驗收單走了過來。

  「王侍郎,請看。」吳明哲轉手就將之遞給了王紀。接著,他又對桑秉直說:「去正堂把內庫的大印請來。」

  「是。」桑秉直快步離開庫房,朝衙門的方向走去。

  王紀接過驗收單,抖平一看,發現單據上只寫了部分內容。王紀睨了那送來驗收單的宦官一眼,問吳明哲道:「這收據上怎麼有這麼多留白啊?」

  吳明哲微笑道:「這不是他寫的,這是經廠印發給各倉各庫的格式單據,這些條框文字都是用雕版事先印好的。只要在留白處填上必要的內容就行了。」

  為了提高辦事效率,並減少監察單位的工作量。經廠專門為倉庫和銀行這些需要頻繁收發物資,並簽發單據的衙門準備了一整套雕版。

  這些單據都有著相似的基本樣式:左右兩開,中間有一條刻線,刻線兩邊內容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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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王紀恍然。「我填?」

  「您是承運方,我們是接收方。」吳明哲伸出手。「我來填,您看著就行。」

  「好。」王紀將單據遞還給吳明哲。

  吳明哲拿著單據來到最近的一張桌子旁,提起筆在左右兩邊的空白處填上按順序填上,「戶部太倉銀庫」「收訖」「捌萬兩」「現銀」等相同的字樣。填完了這些信息,他又在單子的末尾處寫上日期和自己的姓名。

  「王侍郎,請簽名,兩邊都寫。」吳明哲將毛筆遞給王紀。

  「好。」王紀接過筆,在「承運」一列填寫自己的姓名。

  王紀簽完名,那西廠的派駐員也走上來。在「監督」一列上填寫自己的姓名。這時王紀才知道,這個一直板著臉的年輕人叫方正化。

  方正化簽完名,該寫的信息就全寫完了。

  這期間,剪驗局局正桑秉直已經將一個裝著內承運庫大印的匣子給帶到了。

  吳明哲打開匣子,小心翼翼捧出一方純銅打造的官印。官印下面就是印泥,拿出來就能用。吳明哲雙手掌印,印章穩穩噹噹地落在單據中間的刻線上。

  「平子,印。」王紀朝湯道衡招手,湯道衡便從懷中掏出一方膈應了他好半天的小印。這方印是管理太倉銀庫主事專掌的,只能在收發銀兩的憑據上蓋用。

  「吳太監,能借點兒印泥嗎。」湯道衡從布囊里取出小印,卻發現他出門時蘸的印泥又蹭到了布囊上。

  「借吧。」吳明哲又笑著把內承運庫的銅印從底托上拿了起來。

  「多謝。」湯道衡給官印蘸上紅泥,又將這些紅泥轉移到內承運庫的官印下面。

  待印泥風乾,吳明哲便沿著刻線將單據對摺。他可以直接用手撕,但出于謹慎起見,他還是用一柄薄刃的裁紙刀沿著刻線將單據裁成兩半。

  「湯主事,這份是你們的。」吳明哲按著左主右客的慣例,將刻線右側的單據遞給湯道衡。

  「有勞。」這兩份單據構成了一份典型的勘合。和民間一樣,若是某一天戶部和內承運庫因為今天的這場轉運產生了糾紛,要把官司往皇帝那裡打,就要拿勘合出來驗。騎縫堪合對印,稱之為「符合」。若是不符合,或者在銷毀日期到來之前某一份單據丟了,就有人要倒大霉。

  「拿著裝吧,別揉皺了。」湯道衡接過單據,吳明哲又給了湯道衡一個信封。

  王紀為官幾十年,頭一次在宦官衙門這裡感受到那種讓他身心皆快的效率感。不拖不沓,一切事情都井井有條。他竟然莫名地感動了。

  「開門,入庫。」吳明哲轉身看向一個一直跟著,但此間一句話也沒說過的宦官。

  「是。」那宦官應了一聲,接著就從懷裡取出了一把碩大的庫房鑰匙。

  內承運庫有甲到癸一共十個天干字銀庫,每一個庫設一個掛司正銜的管理官,全稱「管理某字銀庫司正」,由總管銀庫少監直接管理。

  《欽定內承運庫辦事條例》規定,如果某庫出了類似於監守自盜的問題,那麼總管銀庫少監和管理某字銀庫司正,都將受到上不封頂的嚴懲。掌印太監也要負領導責任。和懲罰對應的,是管庫司正的有一筆額外的養廉津貼。

  現在,甲庫到辛庫都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只有壬庫和癸庫還有空餘。而這次的八萬兩便是由壬庫的接收。

  壬庫司正用鑰匙打開庫門,西廠外稽司的派駐員方正化立刻就走到了門口,死死地盯著負責搬運工作的小黃門。以防止他們在入庫的時候搞什麼袖裡乾坤的勾當。

  在入庫的過程中,王紀找到吳明哲。「吳太監,時候也不早了,既然驗收完畢,銀子也開始入庫了,是不是也該把銀票給我們了。」

  「哦!忘記跟你說了,事情是這樣的。」吳明哲歉然道:「內承運庫只收銀子不開票。您拿著我庫給戶部開的收據去日月銀行總部,他們見了這收據自會把這八萬兩的銀票給您。」

  「日月銀行和內承運庫不是一個衙門的?」王紀疑惑道。

  「不是。」吳明哲搖頭。「雖然我庫和銀行都歸司禮監直轄,但兩個衙門並不隸屬。而且銀行的級別比我庫要高。」

  「這怎麼講?」王紀還以為銀行是銀庫的下屬機構。

  「銀行的總行長是魏首席。」吳明哲說。

  「原來如此。」王紀一下子就明白了。「那這日月銀行的總部在哪裡啊?」

  「您知道舊都知監的衙門在哪兒嗎?」吳明哲說道:「日月銀行的總部衙門就設在那兒。」

  「不知道。」這是王紀第一次來皇城直接跟內廷衙門打交道,要不是有直上衛的士兵領路,他都找不到這裡來。

  吳明哲想了想,轉身指向西北方向的萬歲山。「這麼跟您說吧,萬歲山右里門正對著的就是銀行總部的西門。」

  「這」王紀面露難色。

  吳明哲啞然一笑,對桑秉直招手。「好吧,桑局正,帶王侍郎去銀行拿票。」

  「是。」

  ————————

  就在王紀和湯道衡跟著桑秉直去日月銀行總行取銀票的時候。順天府署的籤押房裡,府尹沈光祚也抽空完成了那封反對開辦銀行的奏疏草稿。

  沈光祚將草稿通讀了兩遍,又修改了其中一些措辭,接著才站起身,走到一個存放空白葉折的架子旁,按草稿的篇幅,他準備選一本八葉的空白葉折。可他還沒找到,執掌本府邢名的順天府推官譚世講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了籤押房。

  「大讚府!」剛進門,譚世講就衝著沈光祚的背影大聲地喊了起來。「又死人了。」

  沈光祚讓譚世講的動靜給嚇了一跳,他沒有立刻轉過身,而是擰著眉頭繼續尋找空白葉折。「還是中人?」

  「對,還是中人。」譚世講的聲音明顯在顫抖。他根本就不想碰這種案子,所以才按慣例讓人把案卷送到錦衣衛去。可是他的頂頭上司非要管這檔子事,譚世講也就只能硬著頭皮查,可現在什麼有用的東西都還沒查出來,就又出了第四起命案。

  沈光祚總算找到八葉折了,他轉過身看向譚世講。「這回又是在哪兒發現的?」

  「就在千佛寺邊附近。」譚世講說道。

  「千佛寺」沈光祚又問道:「誰來報的?」

  「北城兵馬指揮司的小旗官。現在兵馬司已經把地方圍了,巡城御史也在那兒。」譚世講回答道。

  「過去看看吧。」沈光祚嘆了一口氣,將空白的葉折扔到了那幾張奏疏草稿上。

  千佛寺,全名「護國報恩千佛禪寺」,建於四十年前的萬曆九年,是時任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奉佞佛的慈聖皇太后之命,為雲遊至京師的西蜀名僧偏融禪師建的禪修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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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佛寺和順天府署同在京師北城區,兩個地方還算近,彎彎繞繞也走不了五里地。鳴鐘時分,載著沈光祚的轎子和馱著譚世講的驢子,在一眾衙役的隨護下來到了千佛寺附近的案發現場。但與其說這個現場靠近千佛寺,還不如說它靠近京師的北城牆。

  當沈光祚和譚世講抵達現場的時候,北城兵馬指揮司指揮楊樟,和新任巡視北城御史方震孺已經到了。

  沈光祚的到來讓他們有些意外,但當沈光祚走出轎門,方震孺和楊樟還是立刻就迎了上來。「見過沈贊府,譚推府。」

  「好了,好了。」沈光祚很敷衍地還了個禮,一邊朝案發的四合院走去,一邊問:「屍體呢?」

  「還掛在東廂房。」楊樟快步跟上去,指引道。

  「屍體是誰發現的?」沈光祚跨過門檻,進入這座只有一個院子的小四合院。譚世講、方震孺和楊樟也跟著走了進去。

  院子裡除了兵馬指揮司的兵,還站著二老一幼三個人。楊樟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個老婦人,說道:「就是那個老嫗。」

  沈光祚順著指引看去,那兩個老人立刻就跪了下來,而那個滿臉驚慌的小孩兒卻愣在地上沒動。但很快,他也被老人拽著跪下了。

  「起來,都跟著過來。」說罷,沈光祚便朝著案發的廂房去了。

  這二老一幼顯是不願意跟上去再看屍體的,但院子裡的兵丁哪會管他們願不願意。這幫大老粗廢話都懶得說,直接扯著胳臂就把他們往廂房的方向拽。

  小孩兒哭鬧了起來,一個兵丁抬起手臂就準備給他一巴掌。他這巴掌打實在了能把人抽得昏死過去,不過這兵丁的巴掌還沒揮出去,他的胳膊就被眼疾手快的巡城御史給抓住了。「你要幹什麼?」

  「讓這小兔崽子閉嘴。免得他鬼叫擾了大人們的清靜。」兵丁諂笑道。

  「就算想讓人閉嘴也不能打人啊,況且這還是個小孩兒。」說著,方震孺還瞪了楊樟一眼。楊樟訕訕一笑,轉頭瞥向那老漢。

  「乖孫兒呀,別哭了。」那老漢趕忙過來安慰小孩兒。小孩兒止不住哭,他乾脆就把小孩兒的嘴給捂上了。

  廂房很小,一個顧盼就能看全,而屍體就吊在支撐房間的主樑上。

  不必細看,沈光祚粗略地瞄了一下就能確定,這是典型的縊死:雙眼暴突,眼神凝滯,舌頭外伸,肢體扭曲。

  屍體正下方是一張小方桌,屍體的側前方還有一個被踢倒的凳子。沈光祚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發現死者穿戴齊全,腰帶和褲子也沒有被解開、扒過的痕跡。

  「你怎麼能確定這就是一個中人呢?」沈光祚轉頭看向譚世講。

  「這老頭兒自己說的。」答話卻是楊樟。

  「說說。」沈光祚看向老漢。

  老漢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他這輩子還沒跟身穿紅色衣服的大官兒打過交道,更怕因此惹上官司。「回大.大人小的」老漢張皇失措,嘴巴開開合合,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說!」沈光祚又看向那老嫗。

  「大人。」雖然老嫗也在發抖,但她至少說得出話來。「這是我家的住客,來投宿的時候說是宮裡出來的。既是宮裡出來的,臉面上又沒有鬍鬚,所以小的們就把他當成公公了。」

  「把仵作叫來。」沈光祚對譚世講說道。

  「是。」譚世講領命離開院子。

  沈光祚又問那老嫗。「你說是住客,那他是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就這個月初。」老嫗說道。

  「你們之前認識?」沈光祚在房間裡找找看看。

  「不認識。」老嫗就跪在那裡答。

  「那你為什麼要讓他住?」沈光祚打開床邊的柜子,在裡邊兒找到不少迭放整齊衣物。

  「為什麼.就是租住啊。」老嫗本能地瞥了屍體一眼,但看見那恐怖的樣子,他立刻又將視線給收了回來。「我家有空房子,他要住房子。就租了呀。」

  「賃居?簽了契嗎?」沈光祚翻找柜子,卻沒衣服以外的東西。

  「沒有。」老嫗搖頭。

  這時候,老漢突然插話進來。「大老爺!我們不識字。所以準備請秀才代寫契書,可這契還沒來的及立,人就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