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我真的了解你們嗎
「銘鎮啊。」方從哲又吃下一塊米糕,那種讓人感到心焦的飢餓感才稍稍緩解了些。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超讚
「唉!」沈立刻應道。
「有一點,我得提醒你。」方從哲說道。
「您說就是了。」沈笑道。
「你維護道統自然是好的,但千萬別想著借這茬事,牽這個出來,打那個下去。」方從哲緩緩道:「皇上聖明燭照,絕不會相信無根的謠言。」
今天中午的時候,皇帝便回復了葉向高和方從哲兩人聯名呈上的密揭:卿等安心輔政便是,朕刪掉絕不因人言而妄忌貞良之臣。
這一道簡短的回覆仿佛一劑大補藥,看到「貞良」兩個字,葉向高立刻就聯想到了「漢室之隆,計日而待」,因此整個人都鬆快了。
「是。我知道的。」沈雖不知密揭一事,但他也知道方從哲在說誰。
方從哲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想做什麼做儘管做就是了,我不會掣你的肘。」
「首輔。」沈輕嘆了一口氣。「恐怕我想做也做不成了。」
「嗯?」方從哲問道:「你這是怎麼說?」
「那件事情已經傳開了。」沈道。
「哪件事?」方從哲皺眉。
沈沉默了幾秒才說:「就是文總督上表請辭,引的皇上震怒,導致十數人被降職外調的那件事情啊。」
事情確實如劉一燝和韓爌所猜測的那樣。由沈草擬的降調命令發到吏科之後,立刻就被吏科都給事中薛鳳翔給暫留了下來。
薛鳳翔火速寫了一篇不長的呈文,並和下一批奏疏一起送到了宮裡去,懇求聖上暫息天怒。第二天,皇帝的批答下來了:無端誣詆督臣實不能赦,然卿奏中允有當。改外調官員為降職留任,改降職官員為罰俸兩月,即刻付部執行,科臣不得再阻。
儘管薛鳳翔成功地「保下」了這些對薊遼總督文球發起試探性攻勢的官員。可就在同一天,那場發生在司禮太監和內閣閣員之間的對話就傳開了。大家都知道,沈首鼠兩端,用極度冠冕堂皇的話,勸說首揆方從哲不要再諫阻皇帝。
「這麼快就傳開了?」方從哲疑惑道。
「這肯定劉一燝他們故意散布的啊。」沈伸出一根手指。
「唔」方從哲明白了。出事之後,之所以能平靜一整天,不單是因為都察院那邊兒還沒有掏出報告,更是因為沈刪掉號召力被狠狠地打擊了。
「所以這會兒只能由您出麵團結大家了。」沈言辭懇切地說道。
方從哲想了想。「別急,還是先等等吧,這個事情的關鍵並不在我內閣。而在都察院張德允那邊。只要確證那些西洋夷狄確有變亂道統之心,張德允是一定不會姑息的。」
————————
篤,篤,篤。差不多同一時間,葉家的門被人給叩響了。
「您是大西洋國的人?」出來應門的老門房問湯若望道。
「我當然是大明朝的官。」湯若望伸手拍了拍胸前的六品鷺鷥補。「不過是祖籍遠了點而已。」
「嗯。」老門房上下打量湯若望,確定這人的確不是上次來投拜帖的大西洋國人。接著,他又看了看湯若望身邊的孫元化。「那您和這位老爺來葉府所為何事啊?」
「當然是為了求見次輔大人。」湯若望從袖袋裡掏出一個足有二兩重的銀塊,遞給這老門房。「還望您受累去通報一聲。」來大明這麼久,「宰相門前七品官的道理」湯若望還是懂的。不過湯若望出來的時候可沒時間帶錢,他遞過去的銀塊都是找孫元化借的。
「我可不保證您能見到我家老爺。」老門房接過銀子,卻沒有立刻將之收入囊中。「敢問兩位老爺尊姓大名?」
「多謝。」湯若望愁雲慘澹的臉上多了一絲喜色。「我姓湯,名若望,曾見過葉次輔。這位是進京應考的舉人,孫元化。」
「好。」老門房退回去,關上門,並放下門栓才進入內院尋找葉向高。
老門房找到葉向高的時候,葉向高正在書房的里看書。書房的門沒關,老門房徑直走了進去:「老爺。」
「誰來了?」葉向高沒有放下手裡的書本。
「一個面相很像大西洋人的六品官,叫湯若望。還有一個舉人,叫孫元化。要請他們進來嗎?」老門房不打算轉述湯若望曾見過葉向高的話,畢竟葉向高是內閣的二號人物,見過他的人可太多了。
葉向高立刻道:「不見。」
他才通過密揭把自己給撇出去,可不想又惹一身腥騷。
「是。」老門房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便轉頭回到了門口。
「老爺精神不好,不能見客。」老門房將攥在手裡的銀塊遞還給湯若望。「二位回去吧。」
「這」湯若望愣在當場。
孫元化走上前來,把住老門房拿著銀子手,又塞了二兩進去。「勞煩您再幫幫忙。」
老門房一個翻腕,直接把四兩銀子塞進了孫元化的袖袋,並重複道:「老爺精神不好,不能見客。二位回去吧。」雖然老門房很想要這銀子,但葉向高不是那種能被下人說動的人。
孫元化突然靈機一動。「這樣,麻煩您跟次輔大人再說一句。就說是司禮監的魏首席把我們從北鎮撫司那裡放出來的。」
「!」老門房愣住了。這時,孫元化也很識相地把袖袋裡的兩個銀塊翻出來再次塞到老門房的手裡。
「那我再試試。」看在錢的份兒上,老門房願意再幫著說一句。就算仍舊無果,有這麼一個還算合適的理由,至少也不會被老爺斥罵。
老門房回到書房。此時,葉向高雖然還坐在那張椅子上,但他已經將手裡的書給放下了,正在閉目沉思。「老爺。」老門房的聲音里已然帶了些小心。「那兩個人說,他們是司禮監的魏首席從北鎮撫司那裡放出來的。」
葉向高的眼球在起褶的眼皮下動了動。
「要攆他們走嗎?」葉向高久不說話,老門房的心也懸了起來。
「.」葉向高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帶去會客廳吧。」
「是。」老門房心下雀躍,但他的聲調還是如先前那般穩穩噹噹的。
不多時,湯若望和孫元化便被老門房給帶到了葉家的會客廳。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僕人端來茶水,換了件衣服的葉向高才姍姍過來。
見到葉向高,湯若望和孫元化立刻就站了起來。兩人齊齊地朝葉向高作揖行禮。「下官湯若望、學生孫元化,拜見葉次輔。」
葉向高沒有立刻還禮,而是越過他們,徑直來到主座上坐定。
按照《大明會典》中記載的規定,「其相越四等者,則卑者拜下。尊者坐而受禮。與五品以下相見,一品坐受。稟事則跪。」葉向高當年以少師兼太子太師致仕還鄉,是正兒八經的一品大員。湯若望和孫元化一個六品一個沒品,葉向高自然也就坐著還禮了。「二位請坐。」
「謝次輔。」二人再拜落座。
葉向高看向孫元化,開口問道:「你是徐子先的學生吧?」
最⊥新⊥小⊥說⊥在⊥⊥⊥首⊥發!
孫元化有些意外,他連忙站起來,拱手答道:「回次輔,學生確實師從大宗伯。」
「這裡不是公堂,坐著說話就是。」葉向高點點頭,又道:「徐子先曾向我提起過你。說你是一個難得的人才。」葉向高微笑著指向孫元化身下的椅子說:「他說這話的時候,就坐在這張椅子上。」
孫元化感動了,但他還是謙辭道:「學生的肚子裡無非淌著二兩酸腐的墨水,算不得什麼人才。恩師實在是謬讚了。」
葉向高的嘴角禮節性地翹了翹,接著微微側身並看了湯若望一眼。「你為什麼會和他一起過來?」
孫元化想了想,說道:「昨天會試結束,學生走出貢院,接著就在貢院門口遇見了湯官正。因為湯官正在正西坊那邊的住處已經被緹騎給封鎖了,湯官無處可去,身上又沒有多少銀錢,所以學生就把湯官正給帶了回去。之後,北鎮撫司的緹騎把我和湯官正一起抓去了正西坊。」
聽到這兒,葉向高的眉頭開始皺了起來。
「但今天一早,天還沒怎麼亮,司禮監的首席秉筆太監魏朝,竟然親自過來將湯官正和我給放了出來」
葉向高抬手打斷孫元化。
他本來還想勸孫元化別摻和這件事,但聽這描述,孫元化明顯是已經高度參與並暴露在廠衛乃至司禮監的面前了。搞不好,現在可能連皇上都聽過他的姓名了。所以嘴唇幾度開合之後,葉向高只問道:「你見到魏首席了?」
「沒有,我從那間宅子裡出來的時候魏首席已經坐在車上了。」孫元化又看向湯若望。「但湯官正見過魏首席。」
湯若望附和著點了點頭,不過這時葉向高還不打算和湯若望說話,只示意孫元化:「繼續說。」
孫元化接著道:「之後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湯官正照常去衙門辦差,學生就近找了一家茶鋪喝茶,直到散衙學生才和湯官正一起到您這裡來。」
湯若望插話道:「在衙門的時候,下官還收到了幾封彈劾我的奏疏。」說著,湯若望從懷裡掏出了三封從通政使司轉來的彈章拓本。
「這三本奏疏的票擬就是我起草的。」葉向高調整坐姿正對湯若望。
湯若望猛然一驚,立刻接茬問道:「葉次輔,敢問票擬的內容是?」
「『該員系海外向化之民,不通國朝典制,當暫停其職務,待其明理明制,再議復職。』三本都一樣。」葉向高只稍微回憶了一下,就把票擬的內容給背了出來。
湯若望突然覺得鼻腔有些酸澀了,他還記得在當初耶穌會駐地見到葉向高的時候,葉向高還稱讚他,說湯若望是頗有利氏遺風的青年才俊,要他不負皇恩,好好為大明朝效力。
當時,他就對這老頭兒頗有好感,可沒想到,葉向高竟以「不通國朝典制」為由,建議皇上將他停職。
「那那皇上的批答呢?」湯若望用略帶了些顫抖的聲音怯怯地問道。
「不知道,都沒發下來。」葉向高注意到了湯若望的情緒波動,但他卻沒有出言安慰的打算。「如果硬掐時間來猜,上午的兩本應該是留中了。今天下午那本,就是面上這本」那三本奏疏仍被湯若望給捏著,葉向高指向最外面的一本,說道:
「一般要到第二天才會知道。不過我想,應該也是留中了。」
「留中?」湯若望還沒聽說過這個詞。「敢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報,或者說不予批答。」葉向高解釋道:「臣子上了疏,君主不一定回答。」
「為什麼?」湯若望又問。
葉向高輕笑一聲。「不知道,聖上是怎麼想的,只有聖上自己才清楚。不過現在看來,聖上對你應該還是有些好印象的。」
「這怎麼說!」湯若望灰暗的眼神里突然多了幾點亮色。
「還要怎麼說。」葉向高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宮裡給廠衛去令,派個小宦官遞張條子就可以了。讓司禮太監親自放你二人離開。這就.難說了。」
「那照您的意思,這件事還有轉圜的餘地?」湯若望急切地詢問道。
「這要取決於那個叫門多薩的通事是否真的在軍前謗君煽亂。只要謗君煽亂的罪名被坐實,那麼這個事情就不可能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葉向高放下茶盞,以極其嚴肅的口吻問道:「他真的做了嗎?」
湯若望一怔。「門多薩是一個很虔誠的人,他可能會在所到之處傳揚教義,但絕不會煽動叛亂,葉次輔」
葉向高抬手打斷湯若望。「湯小友,是不是煽動叛亂這不是你一張嘴巴說了就算的。」葉向高長吸了一口氣。「就我個人對你們,或者說對利氏的了解。我也不信你們會謗君煽亂。但我真的了解你們嗎,或者說你們真的沒有隱瞞什麼東西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