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在心裡再多埋一件事

  第339章 在心裡再多埋一件事

  廠衛的武官們對「祖宗」這個詞極其敏感。那值守門房的小旗官一聽見「祖宗」這倆字兒瞬間就精神了。他趕緊拉開門,將魏朝給請了進來。「大祖宗,還請您老恕小的有眼無珠」

  魏朝沒心思跟他廢話,跨過門檻直入主題道:「欽天監的湯官正被你們關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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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二進院。」小旗官轉頭一看,驚覺垂花門還關著,便兩步踏過去拍門。他這幾下拍的比先前那校尉的動靜還大,就快趕上砸門了。門開後,他又躬著身子擺出請的手勢。「大祖宗這邊兒請。小的給您老帶路。」

  進到二進院,小旗官先是伸出手,向魏朝指明了楊寰的位置。「大祖宗。咱們的楊百戶就在那邊。」

  「怎麼?」魏朝斜眼看他,淡淡地反問道:「你這是要我給他請安嗎?」

  儘管魏朝的語氣並不重,但那小旗的臉色還是一下子就白了,他連連作揖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帶我去見人。」魏朝也沒有跟他計較。

  「是。」小旗官給身旁的校尉使了個眼色。校尉會意,邁開步子就往楊寰住所跑。

  少頃,小旗官領著魏朝進了那間用于禁錮年輕教士和商人們的廂房。這時候,有早起禱告習慣的教士們已經醒了。生活作息並不十分規律的商人們也被他們的動靜攪擾,不得安眠。

  聽見開門的動靜,身處明間的洋人們紛紛朝著門口投去各色各樣的目光。

  魏朝並不理會這些注視,他徑直來到桌前,隨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湯若望此刻就在明間,見到魏朝的時候,他的心裡立刻浮起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時隔數月,魏朝已經記不起湯若望的臉了,但他還是只掃了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了湯若望。

  他望向那個穿著六品官服年輕人,微笑著問道:「湯官正,還記得我嗎?」

  「您是?」借著微弱的晨光,湯若望看清了魏朝的臉。

  魏朝用柔和的語氣打趣道:「湯官正一表人才,我可以一直惦記著呢。」

  凝視了片刻之後,湯若望猛然想起。去年他和龍華民、郭居靜三人正要得到皇帝陛下的召見的時候,就是這個太監把他們帶去了別的殿宇。

  「您是那個時候的大人!」湯若望的聲調高了兩度,他那張布滿愁容的臉上也本能地浮起了一抹殷切的笑意。

  「看來湯官正還記得我。」魏朝頷首道。

  湯若望剛想行禮,卻猛然驚覺,面前這個太監還沒給他通過名。於是長揖問道:「晚生慚愧。還沒請教閣下的尊姓大名。」

  「我姓魏,單名一個朝。」魏朝說道。

  「原來您老就是鼎鼎大名的司禮監首席秉筆太監!」湯若望心中波瀾驟起。即使平日從不接觸,但作為在京師供職的官員,他還是知道司禮監五大樞宦叫什麼的。

  聽見動靜從次間來到明間的商人們也驚了。他們曾想法子打聽過京師最顯赫的高官,並試圖拜訪。一開始,最讓他們感興趣的,其實是那些掛著爵位的勛戚,但他們調查後發現,那些所謂的爵爺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權力,和歐洲的領主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這些個爵爺既沒有領土也沒有軍隊。所謂的封地,不過是一筆對應的祿米,他們並不統治那些人,也不會直接與之打交道。

  就算是在都督府任職的爵爺,他們所管理的也是皇帝的軍隊,而非他們自己的軍隊。其職權和一般的將領相當,甚至還不如一般的將領。因為在平日,若是得不到皇帝的許可,他們連調動其麾下的軍隊換防的權利都沒有。

  後來商人們了解到,皇帝以下最有權勢的人,目前一共有十一個。他們分別被稱為司禮太監和內閣大學士,只有這些人能事無巨細地參與全國的決策。按中國人的話說,這十一個人就是屬於那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

  商人們曾試圖與這些有權有勢的人多少搭點兒關係,但到目前為止,他們只被動地見過一個姓葉的大學士,而且對方並似乎沒有與他們過多接觸的意願。

  「哪有什麼鼎鼎大名,我不過只是一個伺候皇爺的家僕罷了。」魏朝呵呵一笑,卻沒有人敢跟著笑。

  而湯若望則直接到他的面前跪了下來:「罪員湯若望叩見魏首席。」

  那幾個商人也學著湯若望的樣子跪成了一片,他們知道,這個衣服上繡著龍樣紋章的人就是他們救星了。但湯若望以外的其他傳教士還愣愣地站著。

  「哎喲!」在湯若望磕頭之前,魏朝扶住了湯若望的肩膀。「湯官正快起來,我可受不了你這一拜。」

  湯若望聽話站了起來,但還是對著魏朝作了一個長揖。

  這回,魏朝坦然受了,緊接著就將一把椅子扯到了湯若望的面前。「坐著,坐著。」而對於商人,魏朝甚至沒有看他們,就任由他們這麼跪在地上。

  湯若望坐下後,臉上的笑意已然變成了激動:「魏首席!這個案子.」

  魏朝擺手打斷他。「湯官正,我今天來這兒,不是跟你說案子的事情的。」

  「那您是來.」湯若望甚至已經會說半句話,並用語氣加上表情來表達疑問了。

  「當然是放你出去了。」魏朝把住湯若望的手輕輕地拍了拍。

  這時,理刑百戶楊寰也帶著手下的人匆匆地趕到了。看他身上那套穿得歪歪扭扭,還爬滿了褶皺的衣服就知道,他來的很急。

  楊寰的心臟跳得又快又重。他兩步跨到魏朝的身邊,單膝跪地,低頭抱拳,在報名的同時,還不忘吐出一長串車軲轆話:「卑職錦衣衛北鎮撫司理刑百戶楊寰拜見魏首席。不知魏首席大駕光臨,未能遠迎,萬望海涵。」

  「這卯時早已經過了吧。」魏朝只斜眼看著楊寰。「難道北鎮撫司沒有點卯的規矩嗎?」

  魏朝這明顯是找碴,但楊寰也只能受著。「卑職乏累怠惰,請魏首席治罪。」

  「你是朝廷的命官,我哪兒能隨便治你的罪啊?」魏朝冷冷地說道。

  魏朝的陰陽怪氣激得楊寰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瞥了瞥與魏朝對坐的湯若望,眉宇間多了一絲恍然。

  果然,魏朝緊接著就開口說道:「你們北鎮撫司是怎麼做事的?湯官正是皇爺親授的六品欽天官,你北鎮撫司說抓就抓,還沒有點兒規矩了?」

  「這不是上.」跟著楊寰一起過來的總旗官還想要辯解,但他話頭卻被楊寰給生生搶斷了。「我們也沒想抓人的!昨天湯官正來這兒,我們不僅招待了他,之後還放他離開了。無非是按規矩派了個人跟著。可沒承想,他竟然不識好歹,跑去貢院門口大喊大叫干擾恩科。卑職這才命人將他給抓了回來。」楊寰直接就把上面給過指示的事情給省了,大包大攬地將抓人變成了自己一個人的責任。

  魏朝轉過身,正對楊寰。「那你上報了嗎?」

  「沒有,這是卑職的獨斷。」楊寰低下頭,做出低眉順眼的姿態,只用餘光觀察魏朝的表情。

  「哼!沒有上報,沒有駕帖,你就敢拿人?楊百戶,你好大的膽子啊。」魏朝對這個百戶的反應很是滿意。他想笑,但又竭力繃住,所以看起來就像是在皮笑肉不笑地嘲諷楊寰一樣。

  「首席!這是有原因的,卑職剛才說了.」楊寰繼續順著剛才的話試圖為自己「辯解」。

  「夠了。我不管你是什麼原因,現在我要把人帶走。」魏朝揮手,袖子輕輕地打在了楊寰的臉上,也讓他聞見了一陣淡淡的幽香。那是魏朝隨身攜帶的香囊的味道。

  「但聽魏首席吩咐。」楊寰又拜了一拜。

  「湯官正,咱們走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魏朝站起身,對湯若望說道。

  那些跪在地上的洋商,見這根救命的稻草就要隨著水流飄走了,趕緊手腳並用地爬到魏朝的面前。

  「首席閣下!」最殷切的人是軍火販子哈拉爾德·布蘭特,他就差沒抱住魏朝的小腿親吻他的靴子了。「這個事情跟,我們沒關係啊。」他的中文水平已經脫離單詞階段,到能使用簡單句的程度了,就是斷句和口音還有些問題。至於中國人用的方塊字,那還是跟符咒天文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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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朝嫌惡地後退了一步。

  「拉開!」楊寰一聲令下,在房間內警戒的錦衣校尉們便沖了過來,將圍攏在魏朝身邊的洋人架住並開始拖拽。

  「放開。」魏朝發話,校尉們立刻就鬆了手。

  校尉一鬆手,哈拉爾德·布蘭特又跪了下來。「首席閣下!我們只是來天朝做生意的,和那個叫,門多薩的瘋子沒有,任何關係。明察啊,求您!」他這一激動,斷句和語序就都開始混亂了。

  「我們也忠於皇上陛下!和叛亂沒有關係的。」其他商人也紛紛附和道。

  魏朝眼神一動。他雖然沒有見過這些商人,但也很清楚,洋商們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比大多數「洋儒」要重得多。不過,魏朝的臉上還是維持著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我說了,我不為逆案而來。這頂了天的案子也輪不到我來明察。你們是否參與其中,錦衣衛和法司會查清楚的。」說完這句,魏朝便扭頭離開了。

  楊寰立刻帶著幾名的武官緊跟了上去。湯若望最後看了其他洋人一眼也跟了上去。

  「貝爾閣下!」商人們繼續哀嚎,但他們聲音卻被門板給消去了大半。

  「魏首席!」湯若望喚道。

  「湯官正,你要是有什麼別的話出去再說話吧,我不喜歡這個地方。」魏朝沒有停下腳步。

  湯若望追到魏朝的耳邊,飛快地說道:「魏首席!還有一個人也和下官一起被錦衣衛給抓了。」

  魏朝驟然停住,差點被緊跟在他身後的楊寰給撞上。「你們還抓了誰?」

  「一個舉人而已。」他這一急停,把楊寰腦門上的冷汗都給激出來了。「小的們就是在他的宅子裡找到湯官正的。」

  「哦?」魏朝轉頭看向湯若望。「這是怎麼回事啊?」

  「那是下官的友人。」湯若望眼神偏移。「這裡被查禁,下官無處可去,就投在了他的家裡。他和這個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是好心收留下官,還請魏首席也將他給放出來。」

  「那就放吧。」魏朝又恢復了行走。

  「是。」楊寰應道。

  不多時,孫元化就被錦衣校尉給帶了出來。看見湯若望,他立時便是一喜,他快步迎上去,剛想說話,就看見了站在馬車旁的楊寰,於是連忙合攏嘴唇挺直腰杆,擺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姿態。

  「這車裡坐著的,是司禮監的魏首席。」湯若望伸手朝馬車。「就是他老人家把我們給放出的。」

  「!」孫元化猛然一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司禮監秉筆太監,那可是處在雲端的人物,就算中了進士,這一輩子也不見得能見著人家,於是他趕忙朝著車子行禮,並道:「學生孫元化見過魏首席!」

  魏朝連車窗簾都沒撥開,他一語雙關地說道:「沒事兒了。走吧。」

  車夫得令,輕揮馬韁,馬車便被發動了起來。

  「卑職恭送魏首席!」楊寰和總旗、小旗們朝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行禮。湯若望和孫元化也恍然明悟,學著他們樣子跟著作揖。「下官、學生,恭送魏首席!」

  魏朝的車子遠去之後,楊寰也沒有搭理兩人,帶著一眾武官便返回了四合院。

  門被重重地關上。跟在楊寰身邊的高總旗立刻就發問了:「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啊?昨天抓了人,今天又把人給放了,還是魏首席親自來放。」高總旗的語調里充斥著難以掩飾的不安。

  「嘶!」楊寰深吸了一口氣,卻沒有一股腦兒地吐出。「誰知道呢。上面這麼做,肯定有上面的考量。無論如何,肯定是我們錯了而不是上面錯了。」

  「我們會不會吃掛落啊?」高總旗想起了死的莫名其妙的許顯純。

  楊寰眼神微眯。「不過是心裡再多埋一件事。只要埋得夠踏實,就不會有什麼掛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