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輿論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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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現在只能出不能進。」值門的兵丁既然攔住了他,也就不會放他進去。
湯若望急火攻心氣血上涌,加上一路小跑,到現在已經是滿臉通紅了。他喘著粗氣,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跟你說了,我這是有要緊的急事要見主考官徐光啟!」
「別說急事了,天塌下來也不能放您進去。」兵丁就這麼攔在他的面前,半步也不後退。「十天之後就放榜了,到時候大宗伯自然會出來的。您老還是安心等著吧。」
湯若望能安心才有鬼了,十天之後,恐怕耶穌會的骨灰都讓人給揚了。
湯若望咧開嘴,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那這樣,我不進去,你們幫我給徐大人帶個消息如何?」他還幻想著,把消息遞進去之後,徐光啟就會出來見他。
那兵丁還是搖頭。「遞不了。什麼東西都遞不進去。為了您自己好,您還是趕緊走吧,這地方都堵住了。」
這時候,一個身著四品武官服裝的中年男人,在幾個低級武官的簇擁下來到了貢院的門口。四品武官一上來就問:「你是哪個衙門的?」
「大人。」守門的兵丁齊齊行禮。
四品武官向兵士擺手,但仍舊注視著騷動的源頭。
「欽天監。」湯若望循聲看去。
「欽天監什麼官兒?叫什麼?」四品武官又問。
「欽天監春官正湯若望。」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您又是哪位?」
「錦衣衛街道房提督,張懋忠。現兼任恩科巡綽官。」張懋忠剛報完身份,在周圍看熱鬧的考生們立刻就退開了。當中不少人甚至直接走了。
「又是錦衣衛!怎麼到處都是錦衣衛啊!」聽見來人是錦衣衛,湯若望稍稍平復的情緒立刻就激動起來了。
「看來你對我們有很大的怨念啊。」張懋忠的眼神彎出一個危險的弧度。「滾吧,你人進不去,消息也進不去。」
「為什麼啊!?」湯若望大吼。
「你是第一天當官嗎?」武官反問道。
「跟這有什麼關係!」湯若望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看他那樣子,就算他下一刻就哭出來,張懋忠也不會意外。
「這裡是貢院,馬上就要謄錄閱卷了。你現在往裡邊兒遞消息。呵!」張懋忠站在台階上,冷冷地俯視著台階下的人。「你若不是第一天當官,那就是嫌自己命長了。快滾吧!你是要再不滾,我就要讓人拿你了。」
絕望湧上湯若望的心頭,接著被狂跳的心臟送進眼眶和喉嚨。最後,無力感化作了淚水和號啕。他真的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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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剛出貢院,還是別在這裡沾了晦氣得好。」
凡事都要圖個吉利,科舉更是如此。舉子們在考前,都要去給京里的各宮各廟送香火求保佑,現在見欽天監的官正坐在地上痛哭,立刻像避瘟神一樣散去了。
但有一個人逆著人潮來到了湯若望的面前。「湯官正。」來人輕聲喚道。
湯若望抬起頭,露出一副涕泗橫流的哀容。「你是.孫初陽?」
孫元化,字初陽,南直隸蘇州府嘉定縣人。萬曆二十五年,徐光啟以鄉試第一舉解元,但次年會試卻未能聯捷,便回到家鄉開辦學館授業。此間,孫元化從嘉定縣來到上海縣求學,就此成了徐光啟的學生。在徐光啟的影響下,孫元化接觸到了西洋教士和西學。
孫元化於萬曆四十年中舉,去年臘月進京,曾一度寄宿住在徐光啟的家裡,和往來的耶穌會士頗有接觸,也就此認識了湯若望。之後孫元化找到住處,從徐光啟的家裡搬走兩人也多有往來,相得甚歡。
「是學生。」孫元化將湯若望從地上攙起來,才問道:「湯官正,這到底是怎麼了?」
湯若望見到孫元化,仿佛是即將溺水的人抓住了岸邊的救命稻草。「出大事了!你能進去給徐大人帶個話嗎?」
「就像剛才張提督說的那樣,貢院現在只能進不能出,什麼也遞不進去。就算是沒出貢院的舉子,這會兒也見不到恩師。後堂衙署全是錦衣衛,除了他們,還有都察院派來的御史,在放榜之前,恩師不會見任何外人。」孫元化從懷裡摸出一方手帕,本想遞上去給湯若望擦臉。但猛然想起這方手帕已經很久沒洗過了,於是便將之收起,改用自己的袖子給湯若望擦臉。「湯官正,到底出什麼大事了,能跟學生說說嗎?」
「耶穌會大禍臨頭了!我們的駐地被錦衣衛給抄了!一個叫楊寰的軍官說,我們派去遼東的同僚在軍前煽動叛亂,現在已經被梟首了。」湯若望抽了抽鼻子。「錦衣衛不僅查封了我們的駐地,還不讓我見任何人。我沒有辦法,只能來這兒找徐大人了。」
孫元化愣一瞬,旋即大嘆道:「哎呀!您不該來的!您不該來的啊!」
「為什麼?」作為一個神羅貴族出身的耶穌會傳教士,湯若望並不真正理解科舉制度究竟意味著什麼。當初聽到每次會試都有幾千上萬人參考,但最後只有三四百人能通過時候,他還狠狠地震驚了一下。
孫元化猛一跺腳,牽著湯若望的臂膀就往別處走。「您在這時候來貢院找恩師,相當於是把科考和逆案這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拉扯到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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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天監官正大鬧貢院,哭罵錦衣衛的事情,本就是罕有的奇聞,加之此事似乎還牽扯了本屆恩科的主考官之一,掌禮部印尚書徐光啟。因此,事件很快就在表達欲極度旺盛的舉子之間傳開了。
一時間,議論不絕,謠傳紛紛,貢院附近的各大客棧、各家酒樓都有人在討論這個事情。
「諸位!」三元樓大堂中央,一個面相還算年輕的舉子,擺出一臉神秘的樣子環視眾人。當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他的身上之後,他才緩緩開口道:「那個在貢院門口大喊大叫的人,其實是一個達官。」
「達官?怪不得長成那樣。」一名當時就在現場遠遠地看過熱鬧的舉子立刻接話道。
達官最早寫作韃官,是指在大明做官蒙古或者色目人,可泛指非漢官員。因為「韃」帶有一定的貶義色彩,所以後來就去掉了「革」字旁,以同音的「達」來代替。現在的忠順侯吳惟英,就是蒙古達官的後裔。
「而且不是北部達官,而是海外達官喔!」那挑起話題的舉子仍舊說話說半截。
「什麼海外?又有南洋人來北京了?」有人問道。
一個操著廣東口音的舉子接茬道:「這位兄台說的,應該是去年從香山縣出發進京的大西洋國人吧。他們當中已經有人在朝中做官了?」
最先挑起這個話題的舉子正準備接話,但他拿腔拿調,故作神秘,就被另一個恍然大悟的知情人士給搶了先機:「有一個!我記得是有一個,就在欽天監。」
給湯若望授官不是一件值得皇帝頒布詔書昭告天下的大事。具體操作就是朱常洛讓王安寫張條子給內閣,內閣接到條子之後給禮部、吏部去函讓他們照辦。接著吏部造冊,禮部給欽天監發函通知。中間再讓禮科、吏科的給事中看一眼,流程就算走完了。到最後,湯若望連一道用過寶的敕書都沒拿到。
因為當時朝野上下的注意力都被「鄒、趙逆案」所吸引,所以這件事也就只在不大的範圍內,小規模的傳播了一下。
「欽天監不都是世官嗎?還能讓達官做啊?」討論開始跑題了。
「能!」一個上了歲數的老舉人抓住機會加入了討論。「國初的大玄鳥沙亦黑就是回回人。」明初,欽天監還不叫欽天監,而是沿襲元制叫回回司天監,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把從元上都帶去南京的天文書籍翻譯成漢語。
「當時,前元朝廷被太祖爺的大軍給攆回了草原,但因曆法天文都是用回回人的文字記錄的,所以太祖爺就徵召前元的舊官將之翻譯成漢文。欽天監那些世官的祖上,其實也就是色目人」老舉人像說書一樣,開始賣弄自己的見識。
「唉!」最先挑起這個話題的舉子嘆了一口氣。他想出的風頭全讓人給搶了。
「那他為什麼要跑到貢院門口來鬧這麼一場啊?」一名對國初舊史不感興趣的舉子大聲問那個看過熱鬧的舉子,試圖將跑偏的話題給拉回來。這引得那說得起勁的老舉子老大不滿。
「我哪裡知道。他就說自己要見徐總裁,但錦衣衛不讓他進去,他就坐在地上哭了。」那舉子只講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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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是天象異變,欽天監緊急來報吧?」有人猜測道。
「什麼天象異變,吉祥得很!」聽見這話人,朝遠離那人的方向挪了挪屁股,並佯作出嫌惡的樣子。「你可不要亂說。」
「那你講!」兩人顯然是認識的,聽話的人躲開,說話的人就非要硬湊過去。
「去去去!」挪屁股的舉子一臉正色地說道:「荀子曰『流丸止於甌臾』。我才不瞎猜。」
「還能是什麼,無非是想著趁亂闖貢院,往裡邊兒遞點兒『夾帶』。」他不猜,有的是人猜。
但立刻就有人反駁了。「哪有這麼闖的!穿著一身兒官服就來了。要趁亂混進去,至少不能那麼顯眼吧。街道房不是鎮撫司,但也是錦衣衛啊!」
舉子們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半天也扯不出個正經的所以然來。話題越說越跑偏,到後來,竟有人開始往哀帝董賢的故事上扯了。
但舉子們的午飯還沒吃完,大西洋國的通事在遼東被斬首、耶穌會駐地被北鎮撫司查封的重磅消息傳出,各種無根的謠言立刻失了其顏色。取而代之的,是基於事實的新謠言和更加洶湧的輿論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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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小憩過後,朱常洛離開乾清宮,準備回到南書房繼續下午的工作。他剛一出門,就遙遙地看見幾名端著木盤的宦官穿過乾清門。
宦官們也看見了他,立刻將手裡的木盤放到地上,然後跪下。
朱常洛對著身邊的史輔明耳語了一句之後,繼續朝著南書房的方向走。而史輔明則立刻跑上去吩咐道:「別跪著了,端進去吧。」
「是。」幾名宦官朝著皇帝的方向磕了個頭,然後端起裝奏疏的盤子跟了上去。
「萬歲!」中午不行面君大禮,早來片刻的宦官們只需要簡單地下跪磕個頭,再喊一聲萬歲,就算是見過了。
朱常洛也不搭理他們,徑直來到御案後坐下。一落座,他就將視線投向了正緩緩起身的魏朝。「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今天輪到魏朝值班,他一整個白天都不能離開。乏了也只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著打盹兒。「回主子的話。倒是沒有急事,但有兩件小事。」魏朝回話的時候,跟進來的宦官也將盤子上的奏疏堆一摞摞地放在了劉若愚的桌面上。
「說。」
魏朝立刻道:「北司回報,說他們已經查封了耶穌會位於正西坊的住處。接下來要怎麼做,還請主子示下。」
「讓他們把找到的書信都送到都察院去,其他的就先這麼著吧。就這麼禁錮幾天,別死人就行了。」
「是。」
「還有一件呢?」
「還是耶穌會的事情。」魏朝咽了口唾沫,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給拋了出來:「耶穌會裡邊兒有個名叫湯若望的人。他都跑回賊巢了,但北鎮撫司的人愣是沒有抓他。還放任他到貢院去大鬧了一場。」
他這話的立場傾向性實在是太明顯了,搞得王安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他怎麼鬧的?」朱常洛問。
「就是大嚷大叫,說要見徐禮部。但街道房的張提督攔住了他,他就在街面上坐著大哭。主子,要把這人抓起來嗎?」
「你覺得呢?」朱常洛反問。
「奴婢以為應該抓。」魏朝回答道。
「那就抓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