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兒女雙全」

  第331章 「兒女雙全」

  司禮監正堂左側的會客廳,這是一個很少被用到的地方。

  因為在整個皇城範圍內,除了御馬監,其他所有的內官衙門,都是司禮監的下屬機構。按照宮裡嚴格到極致的上下觀念,辦事的宦官、女官過來之後,直接在正堂匯報、聽令就是了。能站著說話都算是地位高的了。

  常來的客人,只有內閣、翰林院、國子監這些機構派來的講官,但內書堂裡邊兒辟有專門的休息區。本著尊師重道的理念,司禮監為先生們安排了多對一的頂級服務,先生們也犯不著捨近求遠地到本部的會客廳來吹風。

  曹化淳將祖孫二人帶到會客廳來的時候,小黃門們已經按照吩咐提前擺好了茶具和糕點。坐定後,曹化淳就近看向一個伺候茶局的小黃門,吩咐道:「去給我拿一套紙筆過來。」

  「是。」小黃門領命,快步離開。

  曹化淳微笑著看向劉姃,問道:「劉姑娘是單名一個『征』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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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單名姃。」劉姃怯生生地回答道。

  「怎麼寫?」

  「女正。」劉姃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幾下。

  「這個字用得好!」曹化淳贊道。「是祖父起的?」

  「嗯。」劉姃點點頭。

  曹化淳又問道:「劉姃姑娘芳齡幾何啊?」

  劉姃愣了一下。「明年就雙八了。」

  「.」曹化淳又看向劉和清。「應該,還沒有許人吧?」

  《大明律》載洪武三年定製:男方十六,女方十四,並聽婚娶,否則不予結婚。但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都不太拿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當回事兒。民間的父母普遍會在男女少年到達適婚年齡之前,就給他們定下親事。而在官方,最近最大的例子就是先帝萬曆,他老人家在萬曆六年娶皇后的時候,小皇后才十三歲,他老人家自己也不過才十五歲。

  當然,反面例子也有,而且更近。皇太子朱常洛十九歲才舉行婚禮,跟他偏心眼兒的父皇比起來都能算是大齡剩男了。

  「當然沒有。」劉和清連忙搖頭。

  「那就好,不然麻煩了。」曹化淳又恢復了先前的笑意。

  兩個小黃門走了過來,他倆一個拿來了紙筆和筆架山,另一個則端來了一方附了層薄墨的硯台。兩人將筆墨紙硯放到曹化淳身邊的茶几上,並道:「小祖宗。請。」

  「嗯。」曹化淳拿起筆,見筆毫上已經蘸了墨水,便直接提筆快速將先前問到的內容記在紙上。記完,他又問:「劉院使,貴邸是東江米巷的哪一戶來著?」

  「大概是戊字戶。」劉和清這才明白,曹化淳並不是單純地在閒聊。

  寫完,曹化淳在紙上籤好自己的姓名。他運筆很淺,著墨也不多,筆一停,墨跡就幹了,可他還是吹了兩下才之後遞給那送來紙筆的小黃門。「拿去內選司,讓李司副照著記。」

  「是。」小黃門接過紙,有些羨慕地偷瞄了劉姃一眼。在他的記憶里,劉姃是第一個讓提督太監親自撥冗記錄基本信息的人。

  「劉姃姑娘。」曹化淳也望向劉姃。這時候,他臉上的少了幾分笑意,同時也多了幾分肅然。

  「在!」劉姃應道。

  「從現在起。你就是尚食局司藥司的劉司藥了。」曹化淳說道。

  劉和清率先反應過來,他站起身,對曹化淳作揖道謝:「多謝王內相,曹提督抬舉。」

  「多謝王內相,曹提督抬舉。」劉姃也站起身,學著祖父的樣子對曹化淳作揖。

  「劉院使不必客氣,我們父子無非是照著聖意辦事罷了。」曹化淳對劉和清還禮。

  「還是要多謝曹提督的。」劉和清堆出菊花般的笑容,快步走到曹化淳的面前,並從袖袋裡掏出幾張銀票。「曹提督,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試圖拉起曹化淳的手,來一場袖裡乾坤的把戲。

  但曹化淳卻立刻便板起了臉。「拿走。」

  「您這是?」劉和清不解。

  「劉院使。您也是時常在宮裡行走的人。難道就一點兒都沒聽說過嗎?」曹化淳坐了回去,抬頭冷眼看著劉和清。

  「聽說什麼?」

  「我大內現在最講廉政。前些日子,好些奴婢因為手腳不乾淨被東廠番子逮了去。審結之後,沒判死刑的都發配去了孝、定二陵充了陵衛淨軍。」曹化淳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劉和清眼睛,緩緩地說道:「劉院使這是要把我也弄去給歷代先聖守靈嗎?」為了避嫌,他連當初從駱思恭那裡收到的銀子都上繳了。

  「我不是這意思。」劉和清明顯侷促了。「我只是」

  「不是這意思那就收起來吧。」曹化淳舉起了茶盞。「您安安心心地把皇爺的龍體伺候好了,就算是對咱們這些做奴婢的人最好的回報了。」

  「這」劉和清還是沒有動作。

  「收起來。」曹化淳撇去浮茶,微微抿了一口。「劉院使要是沒什麼事兒了,就回去吧。」

  「那唉!」劉和清收起銀票。這是他這輩子頭一次給宦官塞錢,但宦官卻不要。

  劉和清轉過身,走到劉姃的面前,蹲下來把住她的手。「姃兒,祖父也不跟你多說什麼了,你平日就是好孩子,在宮裡更要做一個好孩子。」淚水一下子就攀上了他的眼眶,連帶著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祖父。您要回去了嗎?」劉姃被劉和清的情緒所感染,眼眶也跟著紅了。

  「祖父還去衙門呢。」劉和清算是自己給自己請了個半天假。

  「我什麼時候能回去啊?」劉姃問。

  「能回去的時候,就可以回去了。」劉和清瞳孔一縮,他還沒跟劉姃說宮裡最基本的規矩:長期乃至終身任職。

  「祖父.」劉姃有些呆,但不笨。她一下子就聽出了祖父的弦外之音,淚水立時牽線似的掉了下來。「我還要給小弟買糖葫蘆.」

  「祖父會幫你帶給他的。」劉和清拍了拍劉姃的腦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劉姃從椅子上跳下來,只邁出兩步就被院子裡的小黃門給攔了下來。她倒也不抓扯,不大哭,只默默地站在原地抽泣。

  這樣的情形曹化淳見得太多,幾乎都要脫敏了。他來到劉姃身邊,輕聲安慰道:「別哭了。劉院使還要進宮給聖上請平安脈呢,能見著的。我十二歲入宮,小二十年沒回過老家了,親爹死了都只能在宮裡跟乾爹哭,你算運氣好的了。」

  安慰起了反效果,劉姃哭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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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差不多小一刻鐘,胡尚食急匆匆地跑到會客廳。她完全沒有留意到客座上的紅著眼睛的劉姃,滿眼滿心只有端坐在主座上的曹化淳。

  她來到曹化淳的面前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用帶喘微顫的聲音說道:「奴婢叩見小祖宗。讓小祖宗久等了,還請恕罪。」

  曹化淳沒有讓胡尚食起來,只道:「抬頭。」

  「是。」胡尚食直起身子。

  「過來。」曹化淳朝劉姃招手。

  劉姃走到曹化淳的身側,向他投去一個埋怨的眼神。仿佛是他讓自己遭了這個有家不能回的災。

  「認識一下。」曹化淳沒有搭理她,而是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胡尚食。「這位是尚食局主官,胡儀卒,也是你的頂頭上司。」

  胡尚食明顯愣了一下,她抬起頭,側望向劉姃。但曹化淳沒對她說話,她也就不敢主動開腔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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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尚食。」曹化淳喚道。

  「奴婢在。」胡儀卒立刻轉過頭。

  「這位是太醫院劉院使的孫女,劉姃。」曹化淳說道。「劉姑娘精通醫術,蒙聖恩特召,入宮司藥。」

  「司藥的名額已經滿了呀。」胡儀卒說道。

  算上掌執本司文書的「女史」,司藥司一共十個官缺,但現在,除了沒有品級的女史,全是宦官。之前崔文升提督御藥房的時候,就同時兼掛了一個司藥的銜。

  「之後會給他們安排其他的差事。」曹化淳的話讓胡儀卒悚然一驚。

  「敢問提督,他們犯了什麼錯?」胡儀卒問道。

  「『宮裡掌藥的奴婢儘是些廢物。』」曹化淳的聲調很淡,語氣也很輕。「這是皇爺的原話。」

  皇帝對內廷醫官的評價,是在場的劉若愚講給王安聽的。若不是與藥、膳相關的宮人被換了一茬新,皇帝的評價還帶上了崔文升語義所指應是針對之前的班子。王安大概率會從上到下把司藥司的官兒全部擼下來。

  「是奴婢多嘴了。」胡儀卒的頭皮一下子就麻了,她連忙俯低身子,蜷在地上。

  胡儀卒的低姿態驚到了劉姃。胡儀卒的畏懼與顫抖,直接將她對曹化淳的印象整個反轉了過來。在這之前,她對曹化淳的印象不過是廉潔守直、英俊溫和的中年大叔,就是不太會安慰人。但現在看來,遠不止這麼一回事。

  「好了。皇爺也不是說你。」曹化淳對胡儀卒說道。「你起來吧。」

  「謝提督。」胡儀卒站起身垂著頭,不敢直視曹化淳。

  「劉司藥的第一件差事是去景仁宮貼身伺候邵嬪,這是萬歲爺吩咐的差事。等會兒你就帶著去。住處,你.」曹化淳想了想。「算了,還是我安排吧。我記得景仁宮還有空著的耳房,你挑一間乾淨、寬敞、向陽的給劉司藥住。她一個人住。要是找不到現成的,你就找一間符合的,讓裡邊兒的人挪窩。景仁宮的管事若是問起,你就說是我的命令。」

  「是。」胡儀卒應道。

  司禮監一般不直接插手一宮一殿的事情,太瑣碎了。但司禮監只要想管就能拿起來。在宮殿事務上,能跟司禮監叫板的只有乾清宮總管太監,就連慈慶宮的總管太監都得伏低做小,當初李鑒就沒少受張誠的鳥氣。

  曹化淳又看向劉姃。「你的官服還沒來得及安排。之後會有針工局的人來給你量體裁衣。」

  「多謝曹提督。」

  「我得去做事了。」曹化淳站起身,又摸了摸劉姃腦袋。他突然覺得,收個會醫術的乾女兒也不錯,還能硬湊個兒女雙全出來。「宮裡的規矩比較多,之後就由胡尚食慢慢兒跟你說吧。」

  「嗯。」劉姃乖巧地點點頭。

  「寓教於樂,別板著一張老媽子的臉。你也不老不是?」連帶著,曹化淳也給了胡尚食一個笑。

  「是。」胡尚食臉紅了。曹化淳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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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司房正堂。新任僉事提督劉承禧正坐在正案後邊兒,閱覽一宗從順天府署轉移過來的案子。只看了幾行,他便意識到這或許會是一宗大案。

  就在劉承禧將要看完卷宗的時候,鄭士毅帶著他手下的兄弟們回到了東司房衙門。

  「提督。」鄭士毅等人來到劉承禧的案前抱拳行禮。

  「你們怎麼回來了?」劉承禧合上卷宗。他剛抬起頭,立刻就注意到了鄭士毅的失落。「還一個個垂頭喪氣的?」

  「我們的差事讓北鎮撫司的人搶了。」鄭士毅說道。

  「啊?」劉承禧瞪大了眼睛。「他們怎麼敢?」劉承禧站了起來,大喊道:「備車!」

  「您這是?」鄭士毅一驚。

  「當然是去北鎮撫司找田同知討一個說法。」劉承禧義憤填膺地說道。

  「提督,卑職還沒說其中的緣由呢。」鄭士毅感動了。

  「路上再說。」劉承禧立刻行動了起來。

  「不不不!」鄭士毅趕忙攔住劉承禧,以極快的語速說道:「提督!管事的百戶講,他們是從西廠魏璫那裡領的差事。」鄭士毅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和對方相互通名。

  「西廠魏璫」這四個字簡直比冰水還要管用,鄭士毅剛說出來,劉承禧就冷靜了。「為什麼啊?差事都是報過備的,西廠也不能壞了基本的規矩吧。」

  劉承禧打消了登堂質問的想法。但這時候,他還是準備把事情問清楚了,再往指揮使司那裡報。既然駱思恭沒有下野,田爾耕也沒有上位,就說明西廠魏璫在皇上那裡的影響力還沒有大到能左右錦衣衛人事的地步。這官司還有得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