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最後的朝覲
朱常洛已經在客座上坐了好一陣。他撐著腦袋、閉著眼睛,似在思考,也似在養神。朱常洛不說話,隨侍的王安也就站在他的身邊靜靜地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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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藥腥味里彌散出了一陣越來越清晰的嘈雜。朱常洛睜開眼睛,偏頭望去,只見穿戴得極為周正的李汝華被兒子攙扶著,在一眾僕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皇上!真的是皇上!」皇帝回頭的時候,李汝華就認出了天顏。他的忐忑與期待在這一刻化成了現實,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也因此洋溢出了仿若孩童般的笑容。
「臣」李汝華的情緒一上來,喉嚨里又湧起了一陣帶著異物感的癢痛,他以精神戰勝本能,強行將血腥的氣味給咽了下去。「臣李汝華叩見.」
「別叩了。就這麼站著吧。」看著李汝華那老態龍鐘的樣子,朱常洛的臉上也浮現出了憫然的神色。他站起身,快步走過去,在李汝華跪倒之前攙住了他的臂膀。朱常洛感受得到,這個讓一身大紅緊緊包裹著的老儒臣,此刻輕得就像一副無脂無肌的空架子。
「皇上。您真的來了。」李汝華分明是在笑,可淚水卻落了下來。君父能來看他,就是對他仕宦生涯最大的肯定。
朱常洛挽起袖子,為李汝華拭去縱橫的老淚。「李卿,苦了你了。」
「皇上,別。」李汝華忙把腦袋撇到一邊。「臣的濁淚會髒了您的御袍。」
「英雄血,老臣淚,是布帛最好的點綴。又怎麼會髒呢。」朱常洛繼續動作。但這淚水卻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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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汝華很快就停止了抽泣。君父的溫言仿佛從他的體內泵出了一股青春的活力。李汝華挺起身子,將皇帝引到主座,而他自己則堅持要坐到客座上去。
「快別愣著了,你還沒給聖上行禮呢。」李汝華對跪伏在地上的李廷元說道。
「是!」這是李廷元頭一次見到皇帝。惶然失措之餘,聲音也扭曲了。「草民李廷元叩見吾皇萬歲!」
「犬子驟仰天顏,行為無狀。萬望聖上恕罪。」李汝華的聲音有些嘶啞,但尚能清晰吐字。
「無妨。你起來吧。」朱常洛對李廷元說。
「謝聖上。」李廷元叩首起身,來到父親的身邊垂首站著。他既想看看皇帝長什麼樣子,又不敢直視天顏,所以就只好用餘光偷瞄皇帝的臉。
「聖上。」李汝華說道。「臣聽犬子說,今天上午,宮裡來人傳召臣面聖奏對,敢問是何事啊?」
「朕只是來看你的,不是來咨政的。你好好兒歇著就是了。」朱常洛擺手道。
李汝華靠著椅背,把著扶手,盡力挺出一個板正樣態。「臣體雖朽,然智識尚健。還請聖上問吧。」
朱常洛看著李汝華堅定的眼神,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頭道:「朕收到了一封來自遼東的奏疏,是道臣張銓寫的。張銓在疏中奏請,希望朕能下一道明旨,將海運的目的地從金州、旅順等地,改到蓋州的營口。朕就是為了這個事情,才派人來找你的。」
李汝華說道:「海糧輸遼的事情一直是督餉侍郎李酉卿在直管,聖上可以下旨召他來問。」
「朕已經派了人去傳他回京了。」朱常洛平視前方,遙望著如火的晚霞。「把李長庚放到一邊。這事情李卿你怎麼看?」
李汝華想了想,決定從頭說起:「萬曆四十六年,奴酋攻陷撫順,朝廷議兵犁庭。當時,在戶部事上,朝中主要議的是糧從何來,餉自何出。陸糧改海,只是隨附討論的末等事由。」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李汝華的主要工作就是跟先帝拉扯,請他老人家從內帑里掏錢填遼東的窟窿。他老人家死活不肯出大血,李汝華就只能頂著罵名,給全天下加派。跟這種大事比起來,糧餉怎麼個運法只能算是小事。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戶部也沒法兒運不存在的糧餉。
李汝華繼續說:「臣記得,李酉卿那時還在山東巡撫的任上。他給朝廷上了一封,請照征倭援朝舊例,解登、萊,天津等處海禁的奏疏。李酉卿在奏疏中稱,若以海運輸糧四十萬石至遼地,只需費銀十餘萬兩。比起糧價,運費相當,乃至運費高於糧價的陸運,這顯然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李汝華頓了一下。「但因為種種原因,陸糧改海的動議一直未能落地,直到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兵敗之後,朝廷才採用此諫,並委任李長庚出任餉臣。」
「種種原因是什麼原因?李卿,別跟朕打機鋒了。」朱常洛說道。「說仔細點兒。」
「這」李汝華訕笑道。「也就是朝議紛雜,說什麼的都有,縱使聖君賢主也需要時間分辨。」對子罵父,是為無禮。李汝華當然不能當著皇帝的面直說先帝爺的不是。
而且當時的事實就是如此。朝議紛雜,各種策略層出不窮,但大部分都是毫無意義的異想天開。比如有一個叫馮時行的刑部官員,就請朝廷造飛輸、旋風、降魔杵、滾地產、轆轤等奇車,說只需徵召鐵、木匠二千餘人,用木料牛皮造車五百輛,用兵一萬名,花餉三十萬兩,只一月,就可光復開原、鐵嶺。只數月就可蕩平奴酋,犁庭掃穴。
反正言者無罪,大家就可勁兒說。這樣的事情在事實上拖累了整個行政機器的效率。就連任命熊廷弼為遼東經略的旨意,都因為各種言論的影響,而生生拖了兩個月,直到開原陷落的消息傳回北京,才正式頒行。
「呃」朱常洛也只得搖頭苦笑。「舊事不必糾結,你接著說吧。」
「再後來的事情,臣就不是很清楚了。」李汝華說道。「至少督餉衙門報給本部衙門的運費確實如李長庚說的那樣,大大的降低了。這些記錄,戶部都有留檔,聖上可派人調出查驗。」
朱常洛再問道:「張銓在奏疏中還說,熊廷弼曾多次付信有司,請求更改海運目的地。戶部有收到過類似的信件嗎?」
「熊飛白確實經常發函催促兵部和我部提供糧餉,但直接請求更改海運目的地的信件沒有。」李汝華搖頭道。
「那這裡的『有司』就是督餉衙門了。」朱常洛的聲音聽不出陰晴。「李卿覺得督餉衙門為什麼不願意配合遼東行轅?」
「臣不敢妄自揣測其中原因,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海糧起運金州、旅順,比起運蓋州,要近得多。」李汝華說道:「先帝的旨意是改陸運為海運,用船將糧餉運去遼東。金、旅、蓋都是遼,當然是越近越方便了。」這裡還是在隱隱地指斥督餉衙門懶政。
「好吧。」朱常洛猶豫了一下。「還有最後一個事情。朕想問問你的意見。」
李汝華的眼裡閃過一抹哀傷,明顯是意識到了什麼。「是補缺的事情嗎?」
「是。」朱常洛的眉頭不由得微皺了些。「李卿,你覺得在你之後,誰堪任這個戶部尚書啊?」
「南京戶部尚書汪潛夫。」李汝華還沒病倒的時候就想過這件事情了,他正色道:「汪潛夫亮直有守,視國如家。當年朝鮮倭亂的時候,就曾撫治天津、保定等處,所行多有建樹。而且汪潛夫在保定巡撫任上,曾與熊飛白勠力合作,救旱救水,相得甚歡,傳為一時美談。汪潛夫若能入部北京,或許能對遼東局勢多有助益。」
李汝華說的是一段故舊事。萬曆二十七年,時年三十歲的熊廷弼結束觀政生涯,獲授保定府推官,主理刑獄,並協管關餉、正稅等事。任上,熊廷弼精明幹練,尤其在救災事上表現出色,受到了時任巡撫汪應蛟的賞識,被評為「天下理官第一」。汪應蛟甚至公開說過,「吾第以公為文章士,何政事精敏若此?吾不如也。」這樣的話。
「汪應蛟,朕知道了。」朱常洛站起身,李汝華也撐著扶手跟著站起來。李廷元見此,趕忙過來攙住父親。
「聖上要回宮了嗎?」李汝華擠出一個笑容。
「是。」
「臣送您。」
「不必送,也不必跪了。」看著李汝華那半慈半傷的笑容,朱常洛的心裡也有些難過了。他走上前去,把住李汝華乾枯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你安心養病,莫要再操心國事了。」
聽到這話,李汝華的眼眶又紅了。
朱常洛怕被李汝華的情緒徹底感染,便放開了李汝華的手,對李廷元說道:「好好照看你爹。」說罷,他便帶著王安離開了李府。
李汝華遵旨沒有跪,但皇帝的背影消失之後,他還是朝著遲暮時分最後的晚霞深深地跪了下去。濁淚無聲地滑了下去,滴落在朝服的前襟上。李汝華知道,他此生的最後一次朝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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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已響,諸門已落。皇城和宮城之間,只剩了從東安門到東華門這一段還開著。
東華門口,御馬監掌印太監韓本用和司禮監秉筆太監劉若愚正在那裡等著。見王安帶著轎子過來,他倆立刻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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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轎子落定,王安還沒把帘子撩開,兩大太監就迫不及待的下跪叩首了。
「都起來吧。」朱常洛躬身下轎,看向韓本用,問道:「你又來伺候朕換衣服啦?」朱常洛換衣服的地方仍是東華門樓。
「如果主子萬歲爺願意賞臉的話。」韓本用就差用筆把「諂媚」二字寫在臉上了。
「你都眼巴巴的來了,朕哪還好意思不賞你這個臉啊。」朱常洛很想回他一個笑容,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他一邊往宮裡走,一邊說。「你又來這兒幹什麼?」
即使皇帝沒有看他,劉若愚也知道這是在問自己,他從懷裡摸出一本奏疏,用雙手捧著,並道:「主子爺剛出乾清宮不久,會極門就送來了一批新的奏疏。裡邊兒有一封是遼東送來的。」
一行四人穿過被精銳禁衛拱衛著的東華門,但由於劉若愚和韓本用還要出去,所以東華門也就沒像東安門和東安里門那樣立刻關上。
「誰寫的,什麼內容?」朱常洛看了劉若愚一眼,卻沒有接那本奏疏。
「回主子的話。署名的人是熊廷弼和楊漣。」劉若愚說道:「他們在遼東處死了一個通事。」
「通事?掛著幾品官的銜?」朱常洛沿著登城馬道走上城牆。
「沒有品級。」劉若愚回答道。
「那算什麼事。」朱常洛收回視線,顯是沒了興趣。「殺了也就殺了,他又沒有越權。」
劉若愚將皇帝的憫然當成了不悅,於是忙道:「熊經略是沒有越權,但那個通事是徐禮部薦去遼東的。」
從不嚴格的意義上來說,門多薩神甫確實是徐光啟舉薦的。因為他在一封薦用西洋僱傭軍的奏疏中寫道,「可用深習國文之洋臣一名,充作通事,以便交流。」
「熊廷弼殺的是耶穌會的人?」朱常洛的腳步一停,但他旋即就恢復了行走。
「是。」劉若愚跟著皇帝進入門樓。
「你把奏疏念一遍。」朱常洛來到衣架前站定,韓本用立刻跟上來為皇帝寬衣解帶。而王安還是像上次那樣給韓本用打下手。
「是。」劉若愚領命,借著小黃門掌來的燭火,半背半讀念起了那篇措辭簡單凝練的奏疏。
「把這件衣服收拾好,找地方擺起來,別給燒了。」褪下外袍後,朱常洛突然說道。
「是。」韓本用不明就裡,側過頭看向王安。王安這會兒不好說話,就只回了他一個微笑。
劉若愚的語速和換衣服的速度相當。衣服換完,這本奏疏也念完了。「主子,就這些了。」
「韓本用,你怎麼看?」朱常洛問道。
「涇渭當分明,奴婢沒有在司禮監當差,不好議政的。」韓本用退到一邊,恭敬地說道。
「換衣服也不是你的差事,你怎麼恬著臉跟人搶啊?」
「嘿嘿。」韓本用只憨笑。
「王安你覺得呢?」
「這是一件小事,但很可能會鬧大。」王安判斷道。
「就是要鬧大了好。朕還愁沒有由頭給他們套狗鏈兒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