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願為市鞍馬
官收糧食能降價的原因是多重且複雜的。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官軍戰心稍復,遼東治安趨穩,劫掠事件減少。而且各城、堡的駐兵能且必須在民間的押運人員崩潰之前提供支援。如果游擊將軍玩忽職守,導致商隊遭受不可承受的損失,可以向兵備衙門提告,並獲得補償。查實之後,軍官直接卸任待參。
熊廷弼很清楚,要是商旅路上被劫,官軍卻不能或是不敢出戰,那才是真的沒人敢給遼東送糧了。
「賣!」朱暉咬著牙齒應道。
關內糧食的收購價大概是八錢到一兩二錢銀子每石。算上商隊人員的工錢,鏢局的鏢費,和人吃驢嚼的消耗,這一趟運糧到海州來,一石糧食的成本大概在二兩至二兩五錢銀子之間。就算是賣三兩五錢銀子,利潤還是很不小了。
「好了。你可以走了。」張銓把早已準備好的支條遞給朱暉,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為朱暉破任何例。「拿著這個去銀庫提銀子吧。」
「哼。」朱暉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拱手說道:「謝大人。」
就算賺了錢,也不意味著朱暉能落下好處。驢、騾以及糧食的利潤都沒達到出門時的預期,他這次回去賞賜肯定是沒了,少不得還要再吃一番掛落。真是倒霉又見鬼。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朱暉從張銓的手裡扯過那張支條,負氣離開。轉身時,朱暉在看熱鬧的人群里看見並認出了丁白纓。丁白纓和他對上視線,沒有迴避,主動地給朱暉行了一個拱手禮,表示見過。
但朱暉卻隻眼眉一挑,沒有搭話。這個女人的底子不賴,但蓬頭垢面,還一身江湖氣,完全不像個女人。沒必要招惹。
丁白纓不以為意,只啞然一笑。
就在她準備離開此地,去找馬商買馬的時候。卻聽張銓大聲喊道:「都聽了!規矩就是規矩,能不能賺錢你們自己心裡有數!有關係的,沒關係的,都別想著跟我兵備衙門拉關係!沒用!只要本道還在任上,對爾等行商就只按一個標準,一個規矩,一視同仁!吏員少稱斤兩,多報常例,爾等可以來衙門提告。但要是還有人要跟吏員掰扯這些沒用的,那就帶著東西滾。」
說罷,張銓便在一眾官兵的簇擁下,離開了市場。
————————
「勞駕!」鐵匠鋪敲敲打打,噪音極大。丁白纓必須扯開嗓子才能引起老鐵匠的注意。
「客官,買農」老鐵匠停下敲擊,將鐵器塞回火爐,他回過頭,見丁白纓一身武人的打扮,便改口道:「客官這是要磨刀還是買刀啊?」
「磨刀。再上點兒油。」丁白纓解下佩刀,平舉遞給老鐵匠。
「唔。」老鐵匠接過刀,輕輕抽出,發現上面崩了好幾個口子,眼神立刻警惕起來。「你幹什麼營生的?」
「鏢師。」丁白纓主動解下腰牌,遞到老鐵匠面前。
「原來鏢行的師傅。那就不奇怪了。」老鐵匠微微頷首。女鏢師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您這刀的用料不錯,但用了挺久了吧?都打薄了,還有點兒彎。我勸你乾脆換一把,再多磨幾次,什麼時候斷掉都不知道。」
「.」丁白纓怔住了,她的視線移向那把刀,眼神開始變得複雜。
老鐵匠以為女鏢師是捨不得錢,便勸道:「容老朽晦氣說一句,鏢師不比農民,農民的鋤頭在地里斷了,換一把就是。可您的刀要是在不該斷的時候斷了,那可就要命了。」
「唉」丁白纓嘆出一口氣。「也可以,那就買柄新的刀吧。要好。」
「當然。我家的手藝從洪武朝廢州改衛一直傳到現在。敲了兩百多年的鐵。不會幹這種砸自家招牌的買賣。」老鐵匠笑道。「這把舊刀留在我這兒,給你折三成刀價,如何?」好鋼百鍊,廢掉的鐵器回爐重造能省下不少工夫。
「不了,還是磨吧。」丁白纓搖搖頭,說道:「這是出師的時候,師傅傳給我的。我得留著。」
「哦!」老鐵匠恍然。「原來是傳代的老刀,確實也該讓它退下歇歇了。」老鐵匠準備報價,卻見丁白纓拿起一個槍頭,左右端詳。
「還要一個槍頭?」老鐵匠笑問。這又是一筆生意。
「我不太會使槍。」丁白纓微微搖頭。但又捨不得放下。
「槍嘛,戳就是了。」老鐵匠說道:「一寸長,一寸強。」
「好吧,一共多少錢?」丁白纓問道。
「一把刀,一個槍頭。再加磨刀保養。」老鐵匠盤算了一下,說道:「一貫五十吊錢,或者二兩五錢銀子。」
「您這也太貴了點兒吧?」丁白纓被這報價給嚇了一跳。「在關內打一把刀,頂天了也要不了一兩銀子。就算加上槍頭,您也不該收我二兩五錢銀子吧?」
「到哪兒都是這個價。」老鐵匠歉然道:「熊經略到任以來,官府的兵器造辦就沒有停過,搞得鐵礦一直在漲。要是不提價,我這本兒都回不了。您要是覺得不划算,可以用銅錢嘛。」
「.」丁白纓就沒帶銅錢,除了劉鏢頭給她的報酬。她的身上就只有銀票跟銀子了。
「這樣吧,還是這個價。我把槍身給您裝上。」見女客官還有些猶豫。老鐵匠說道。
丁白纓從那個錢袋子裡摸出唯二的兩塊碎銀遞出,然後又從自己隨身攜帶的荷包里挑出一個小銀塊。「稱一稱吧。應該是夠了。」
「好嘞。」老鐵匠接過碎銀,很快就完成了稱量。「不多不少,正好二兩五錢。我這就給您取一把上好的刀來。」
「好。」
不多時,老鐵匠取來一把樸實無華的刀。「您驗一驗吧。不滿意可以換。」
丁白纓接過刀,將刀抽出,先是掂了掂,又握著轉了轉手腕。「挺趁手。」
「老朽就是按您這刀的形制挑的。」老鐵匠不無自豪地說道。「用的也是好料。」說著,他遞出一個小錘子。「您自個兒敲著聽聽吧。」
官府驗刀都是隨機抽挑然後暴力驗刀。但民用的刀不好這麼驗,因為暴力驗刀勢必砍出缺口,磨損的成本誰也不願意承擔。所以一般都是拿著小錘敲,然後聽聲兒。好鋼的聲音大差不差,但粗製濫造的東西卻各有各的響。
丁白纓敲著試了試,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她一邊遞迴小錘子,一邊閒問道:「您應該是匠戶吧?您不給官府造辦嗎?」
「造啊。每個月官府都要派差下來,到時間給齊了就是。」老鐵匠說道。「總不至於一點兒富裕的工夫也擠不出來。」
實際上,富裕的不只是工夫,還有官府提供的礦石和廢鐵。匠戶們就算不冒著殺頭的風險偷工減料,每個月也能剩下不少鐵料。只要官府不查,他們就能留著,用來造農具或是民用的兵器換錢,這就算是純收了。
鐵匠匠戶們以為是撿著了官府的利。但其實,各級官府是故意不查的。每件兵器對應一定量的鐵,造得越多省得越多,賺得越多。算是熊廷弼以迂迴的方式,給造辦軍品的匠戶輸利,以提高他們的生產積極性。
如果按朝廷額定那點兒祿米用作匠戶的補貼,那麼匠戶只能低強度地工作,要是高強度工作,吃都吃不飽,不跑了才有鬼。而想要提高額定的祿米,就得跟戶部掰扯,跟兵部掰扯,跟朝里虎視眈眈的言官掰扯。承平日子倒也無妨,上疏打口水仗就是,可現在是戰時,熊廷弼也就只能這樣便宜行事了。
「就這把啦?」老鐵匠問道。
「就這把了。」丁白纓點頭。
「那您稍等一會兒。我這就給您裝槍、磨刀。」老鐵匠這才將捏在手裡的銀子收好。
「不急。」丁白纓說道:「我還得去買匹馬。您知道馬商在哪兒嗎?」
「馬商?」老鐵匠搖頭道:「海州沒有馬商。」
「怎麼會沒有馬商呢?」丁白纓問道。
最⊥新⊥小⊥說⊥在⊥⊥⊥首⊥發!
「整個海州的牲口買賣都被官府壟斷了。」老鐵匠說道:「除了上了歲數可以宰殺的肉畜。其他的牲口,要出賣就只能賣給官府。我想恐怕不止海州,整個遼東應該都是這樣。」
「啊」丁白纓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怎麼會這樣。」
「就這規矩,我也沒法子。」老鐵匠轉過身,開始打磨丁白纓的老刀。
「有黑市嗎?」丁白纓下意識地降低聲調。
「什麼?」老鐵匠沒聽清。
「有黑市嗎!」丁白纓稍稍提高聲量。
「沒有!」老鐵匠忙搖頭道:「私自買賣要是抓著了,直接按軍法定死罪。沒人敢的做。」
官府在大力打擊私販的同時,也不搞壓低價格強買強賣那一套。民間將牲畜賣給官府的價錢,和政策實行時的市價是一樣的。同時,官府也在不斷且有計劃地上調收購價。這就直接滅絕了滋生黑市所必有的前提,巨大利差。
「你要是想買個牲口。可以去官府看看,官府有賣騾子,或是驢。」老鐵匠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扯著嗓子提供建議。
「還能找官府買牲口?」丁白纓又是一驚。這遼東地方還真是邪門兒,處處與關內不同。
「告示說,百姓可以向官府申買役畜。」老鐵匠說。「你可以去試試,但到底賣不賣,我就不知道了。」
「好吧。」
————————
最近數月,沈奉防線逐漸穩固,內地韃靼流民逐漸收攏,治安漸穩。於是經略行轅決定,正式啟動軍民兩屯,大規模恢復生產。官賣牲畜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由巡按御史楊漣提請,經略熊廷弼同意,最後頒各級衙門執行的政策之一。
具體來講,就是允許民間向官府購買役畜,以恢復民屯生產。任何人,無論有無戶籍,只要能提供詳細的住址及田地信息,就能向官府申購役畜。
在海州,執行這個政策的,是苑馬寺卿、兼金復海蓋兵備道衙門,旁邊的海州衛指揮使司衙門。經過多年的發展,兵備官,或者說兵憲官,已經在事實上成了衛所衙門的上級機構。各道文官兼管屯田、馬政,而具體的事務一般還是由衛所的文職軍官操辦。
丁白纓順著指引來到正八品知事的面前。海州官賣役畜的事情都是他在具體負責。
「民女見過知事老爺。」八品官也是官,丁白纓作為普通的鏢師,自然也是要下跪行禮的。
「說吧。家住何處,有幾口人,田在何處,有田幾畝。」那知事根本沒有抬眼看她,只機械地拋了幾個問題,就翻開冊子並抬起了筆。「驢、騾、牛各有各價。錢、銀皆可。記名之後先交兩成買價。等衙役勘驗屬實,繳齊不足,即可牽去。」
知事話音剛落,在他身旁的一個衙役便敲擊寫著字的木板。「價錢在這兒,看得懂嗎?看不懂我給你」
「看得懂。」丁白纓說道。
「那你自己看吧。」衙役退到半邊,樂得省了口舌。
她發現牌子上的價格比那個四品官給朱暉的報價要高一點兒。不由得心道:官府竟然公開牟利
女鏢師想多了。在今年,遼地的生產重心是放在大規模恢復軍屯上面的。既然是軍屯就必須集中用畜,官府開口子賣牲畜,只是為了維持民間役用牲畜的正常流轉,讓民間有能力保有牲口的大戶繼續保有牲口,不至於因為官府對役用牲畜的壟斷而減產。官府出售價格比官府的收購價高出些微。不是為了牟利,而是為了防止刁民從官府套利。至於沒有戶籍沒有產業的貧民,往年怎麼過,今年還怎麼過。
「哪個?多少?」知事蘸好了墨。
「民女不是農民,是鏢師。想買匹馬但市場上沒有。聽說官府有賣,就來了。」丁白纓說道。
「鏢師啊。」知事這才抬起頭。「哪個鏢局的?」
「掛在應天府,遠威標局下。」丁白纓再次遞出腰牌和文牒。
「南直隸的鏢師.」接過牌子,他沒法確認,但也信了。「別說馬了,騾子也不能賣給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