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犒賞與凌遲

  第284章 犒賞與凌遲

  不多時,龐大的欽差使團來到了遼陽城下。

  在這之前,毛文龍就很自覺地帶著手底下的騎兵,繞著護城河趕往位於南門附近的駐地去了。他的級別太低,本就不在熊廷弼召喚的範圍內,若是沒有接欽差的任務,他都不會出現在這兒。

  馬車在護城河前停穩,欽差使團的另外三名宦官立刻從裡邊兒走出,快步來到崔仲青的身後。然後追著馬屁股緩緩地走到護城河前。熊廷弼和一眾高級文武官員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熊廷弼、楊漣、袁應泰、李懷信.見過諸位欽差。」遼東將帥在熊廷弼的帶領下,向前走出兩步,接著順次報名向諸宦官作揖行禮。

  崔仲青的心底油然升起一股「狐假龍威」的喜悅與自豪。這種眾人步履,獨他一人傲立的感覺,真是讓人慾罷不能。

  崔仲青想在馬上俯視答話,將這個八輩子只能借一回的「龍威」一借到底。可他的視線掃過排頭的三位文官,突然想起有個姓楊的瘋子也在這裡!

  那可是能把位高權重的乾爹,彈劾到差點被鞭子抽死的男人。乾爹尚不能與之鬥法,更何況自己。

  崔仲青狠狠地喘了幾口氣,利用春日的余寒衝擊胸腔,冷卻那驟然沸騰的血液。重新認清自己的定位之後,崔仲青收起臉上的倨傲,在騎兵的攙扶下緩緩下馬。

  刺鼻的香氣遠離,馬兒仿佛也鬆了一口氣,不由得啼叫了兩聲,表達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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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工出身的騎兵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不知是走是留,竟愣在了原地。崔仲青不會浪費精力去考慮一個馬弁的心情,下了馬之後就沒有再搭理他,而是擺出一副親切溫和的樣子,領著另外三名宦官朝著遼陽軍政要員們的方向走去。

  崔仲青來到距熊廷弼一步之遙的位置站定,接著以下官禮作了個長揖。他當然是沒見過也不認識這群人的。而且他剛才光顧著享受那種「睥睨天下」的感覺去了,官員們自報姓名也沒怎麼聽清。不過好在官員們身上穿著官服,崔仲青憑著朝廷的服制也能猜出他們的身份了。

  「見過熊左堂,楊中丞,袁中丞,諸位鎮帥,諸位將軍!」對於崔仲青來說,他只要把三名文官認出來就可以了。至於那些武官,無非是跟著過來湊數的背景,他們叫什麼,有哪些功績,都是不重要的。

  宦官們表面上的恭敬,著實是讓在場諸官鬆了一口大氣。宦官到地方之後,如果第一面就拿腔拿調,擺出極度倨傲的姿態,就算皇上聖明,也會在地方上鬧出一些亂子。現在看來,這群人可能只是代表皇上來給遼東諸將示恩的,不會給遼東添亂。

  「敢問各位貴璫尊姓大名啊?」熊廷弼直起身,友善地環視道。

  「下官乃東廠庶務司司正崔仲青。」崔仲青微笑回應,再一拱手。

  「下官乃司禮監廉材房審計司司副張言上。」崔仲青的態度就像是一根標杆,既然他拱手微笑,張言上也就有學有樣了。

  「下官乃西廠外稽司司副王亮。」王亮也是南書房清帳小隊出身的稽查官,他比王承恩要大兩歲。他至今都想不通,萬歲爺為什麼要選他們當中最小的一個來當大家的老大。

  「下官乃內承運庫管銀少監馮恪。」馮恪的名義品秩最高,年歲最長,但前面的三個人吼一聲就能把他嚇得一哆嗦。

  這個陣容把在場的文臣武將都給驚住了。馮恪不提,其他三個人,都是清貴的高級衙門出來的顯宦。以前能見著一個就算是倒了血霉,現在扎堆兒出現,竟然感覺氣氛還不錯。

  「四位欽差一路風塵勞苦。」熊廷弼又是一揖,接著讓出一個身位,將城頭西門的石刻紅漆字剖示到宦官們面前。

  「不勞苦,不勞苦。咱們這些做奴婢的雖然整日待在宮中,但也常常聽聞熊經略的事跡。從老祖宗那兒領了這趟皇差上路之後,心裡一直掛著、念著,每天睜開眼睛之後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睹經略的風采。」崔仲青心思活泛,巧舌如簧,隨口接住話茬,對熊廷弼就是一頓猛捧。「心中有了這麼一個顧念,哪裡還會勞苦呢。」

  「哈哈,欽差客氣了。」熊廷弼愣住了,好一陣兒膩歪。他乾笑兩聲,卻沒怎麼接崔仲青的茬。他對宦官怎麼掛念自己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只想讓宦官,看見新砌的門牆後隨便提一嘴,這樣他就能順勢介紹西門乃至遼陽重建的過程,並頌聖。

  但讓熊廷弼失望的是,崔仲青似乎一點兒問門的心思都沒有。

  「咱們走吧。去經略衙門宣旨。」崔仲青確實沒有問門的心思。他是個近視,剛才在車上遠眺遼陽的時候,就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現在走到近前,西門刻字雖然清晰了些,但還是一團模糊,得虛著眼睛才能完全看清楚。

  可崔仲青不會這麼做,因為他根本沒往那邊兒想過。崔仲青就是個軍事白痴,無論是來之前,還是在路上,他都沒有仔細研究遼東格局的心思,可以說是連方位的概念都沒有。什麼西門、南門完全沒差,反正和京城的十六門樓比起來,都算不得什麼大氣的東西,也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熊廷弼搞這麼一出,完全是對牛彈琴。

  「好。咱們走吧。」熊廷弼擺出請的手勢,卻在心中默默地搖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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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位宦官在三位文官的陪伴,以及一眾武官的簇擁下,步行前往位於城中偏東的經略行轅。穿街走巷之間,見不到一個往來的行人。因為早在昨天,熊廷弼就對全城下達了戒嚴的命令。所謂民居於家,兵置於營。除了被指派到巡街、守城、戒哨任務的部隊,任何人不得於解禁之前,在遼陽城內閒逛。如果有人上街被抓住,直接捕拿待罪。

  從儲藏火器、火藥的神機庫,到行太僕寺,再到分巡道,兵備道,苑馬寺,熊廷弼親切而自豪地跟身側的使團主官崔仲青,介紹他們路過的衙門。在介紹衙門的過程中,他還是順帶著講了講,遼陽的武備情況。尤其介紹了神機火藥庫的爆炸,以及遼陽西門的重建。

  看起來,崔仲青是聽得連連點頭,不斷肯定。但實際上,他完全沒往心裡去。崔仲青就是來這兒送人頭的,對遼陽的軍情真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基本是一直處於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狀態。反倒是跟在他倆身後的西廠稽查官默默地記下了熊經略的話。

  眾人來到遼東經略行轅後。崔仲青原是想直接宣讀聖旨的。可他剛吩咐負責保管聖旨的東廠軍官去請奉請旨意。一路上一直沒有說話的楊漣突然開口道:「貴使,在宣讀聖旨之前,似乎應該先遙拜君父吧?」

  「.」崔仲青頭一回出京,沒聽說過有這種規矩。不過他沒有過多思考,順從地接受了這個聽起來非常合理的建議。

  崔仲青想了想,接著面南跪下。

  「京師在西南向。正南是北海。」楊漣善意地提醒道。

  「.」崔仲青的眉頭皺了起來,心道:這廝還真會來事兒!

  崔仲青起身抬頭,此時他的眉頭已然舒展。「您說得是。」

  接著,眾人在欽差的帶領下,完成了遙拜君父的神聖儀式。

  「宣旨了。」崔仲青率先起身,拾級走上台階,站到衙門正堂的屋檐下。其他宦官也起身跟上,來到崔仲青的身後站定。

  雖然等會兒還要跪,但官員們還是在熊廷弼的帶領下站了起來。在崔仲青沒有拿出聖旨之前,他都只是他自己,而他自己是不配被官員們跪拜的。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崔仲青從東廠軍官的手裡接過聖旨,輕輕展開。

  官員們立刻撩袍跪地,叩頭高呼:「萬歲!」

  「經略熊廷弼臨難受命,力保國土,安輯人心;巡撫袁應泰精敏強毅,練兵繕甲,協調軍需;巡按楊漣憂國奉公,不辭辛勞,遍巡危地;總兵官李懷信勇敢有謀,朝命夕就;總兵官陳策,副將童仲揆.」聖旨用幾乎不重樣詞彙,把在場的,不在場的各路援遼總兵、副將乃至部分參將點名誇了一遍。

  在崔仲青那還算渾厚的嗓音下,一個體恤邊將,刻勤貞明的形象逐漸浮現在大多數從沒見過新君的官員的腦子裡。少數見過皇帝人,更是回憶起了想像中那宛如太陽般溫暖的笑容。開始沉浸在感動的情緒之中。

  「爾文臣武將,皆朕深仰保國之士。朕切念爾之勞,故命內臣,北赴遼東,頒賜犒賞。忠勇殺奴雖要,然朕益望爾全身還朝。欽此!」

  「臣等叩謝聖上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熊廷弼領頭叩首,並將雙手高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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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仲青拾級下台,將捲軸合上,擺到熊廷弼的手心裡。山呼散去之後,崔仲青竟然聽見了啜泣聲音。他低頭看去,只見熊廷弼這個鐵一般的硬漢,正捧著那道聖旨,微微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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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錢彩綢等賞物自然不會當場分發。接旨的儀式結束之後,武將們各自回營地,各司其職。只有李懷信隨同著三位文官留在衙門,陪宦官說話。

  「再介紹一下吧。」崔仲青率先開口。他指向內承運庫管銀少監馮恪。並道:「這位是承運庫的庫管,皇上的賞賜,就是由他來發。具體多發多少,怎麼發,我也不清楚。對接的事情,您找他就是了。」

  「好。」熊廷弼的情緒已經收拾好了。他先向馮恪拱手,然後又默默地對袁應泰去了眼色。

  袁應泰亦是會意點頭。無論是發餉還是犒賞,都是他領導的班子在辦。熊廷弼對他很放心,最近連總數都不常問而是例問了。

  「這位是司禮監的審計。」崔仲青又指向司禮監廉材房審計司司副張言上。「發賞的時候,他也會跟著。要是庫管中飽私囊,貪污上賞,您可以找他。」崔仲青一點兒面子也沒給馮恪留。在他看來,老資格的承運庫少監和下人區別不大。都是聽吩咐辦事的,無非俸祿高些。

  「好。」熊廷弼聽說了內廷大改革的事情,但內廷的改革竟然入微到了前線犒賞上,這還是不免讓他感到驚奇。

  「犒賞的事情就交代到這兒了。現在說說我的差事吧。」崔仲青沒有介紹西廠王亮。因為王亮是的任務是監督他們仨,並不與熊廷弼等地方官交互。

  「崔欽差請講。」熊廷弼擺出請的手勢。

  「我出這趟遠差主要是為了兩個事兒。」崔仲青伸出兩根指頭,接著又把中指給收了起來。「第一件差事當然就是領著東廠的番子護送上賞到遼東了。而第二個嘛.」崔仲青把最後一個字拖得很長,最後露出一個陰翳笑容。「高淮諸位認識嗎?」

  「高淮?」熊廷弼當年巡按遼東的時候就彈劾過高淮,自然不會不知道。可是自萬曆三十六年神宗召還高淮以來,他已經十三年沒聽過這人的事情了。熊廷弼一時間不敢確信,於是問道:「是遼東礦稅太監高淮?」

  「還能是誰。就是他啊。」崔仲青的嘴角翹得越來越高了。

  「他怎麼了?」楊漣插話問道。

  「他快死了。」崔仲青說道:「萬歲爺賜他凌遲,就在遼東。」

  「凌遲!」李懷信驚訝道。

  「對啊,不是說遼民欲生啖其肉嗎?」崔仲青在妖書案的時候目睹了對皦生光的凌遲。這種殘酷至極的刑罰,能勾起他心底最原始的殘虐。「我帶來的東廠廚子,都是老手,很會剮人。」

  「沒看見囚車啊?」門前迎接時候,袁應泰一心二用,數了數有多少輛車子進城。據他的觀察,犒賞的規模至少十萬兩計。

  「怎麼敢用囚車裝他。要是用囚車裝他,他這一路上還不被遼民給打死了。」崔仲青說。「那廝比我們還瀟灑,單獨坐一輛馬車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