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判決與合併
崔文升聽見這句質問,非但沒有更加恐懼,臉上竟然浮現起了一抹轉瞬即逝的病態笑意。
「你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了?魏忠賢盯著你呢。」說話間,朱常洛轉過身,從御案上拿起了一個薄薄的小本子,扔到了崔文升的面前。「你的好大兒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殺了什麼人,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的。你要不自己看看?」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省心 】
崔文升從地上撿起小本子,輕輕翻開。在翻閱的過程中,他渾身上下的汗毛不自覺地豎了起來。崔文升發現,這個小本子上記載的內容,要比崔元報給他的情況詳細得多,有幾條甚至精確到了時辰。
他調整情緒,將本子舉過頭頂,用略帶悽惶的哭腔說道。「這些人都是明里或暗裡支持皇三子的逆黨!」
崔文升派崔元出去殺人,只是為了保護那個被謊言塑造出來的,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秘密。最初被崔文升列入死亡名單的人並不多,只有一些住在北京及周邊地區的宦官。他們都是崔文升在鄭宮同僚。
如果這些同僚還留在宮中伺候鄭貴妃,那麼想要殺掉他們其實是不容易的。但王安為了剪除鄭貴妃的羽翼,在貴妃移宮慈寧時,便將這些宦官全部都扔出了紫禁城。這無意中便為崔元的刺殺行動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刺殺順利進行。但後來,崔元發現有人在跟蹤他。儘管崔元無法確定跟蹤者的身份,但西廠這樣一個本職工作就是監視東廠的組織擺在那兒,很難不讓崔元產生正確的懷疑。
事情上報崔文升之後,崔文升索性決定賭一把大的,直接拉長死亡名單,用人命來擴大死者的共性,讓刺殺行動看起來是一場針對福王黨的打擊報復。但其實,很多被他殺掉的外地官員,根本就沒有支持福王上位的心思,只是趨炎附勢的和鄭家交好,直接或間接的給貴妃送過禮物而已。
「嚯。照你這麼說,你是在幫朕搞清算咯?」朱常洛在殿內踱步,而崔文升腦袋的朝向則跟著他的步伐,不斷的旋轉調整。
「奴婢沒有絲毫僭行之心。奴婢只是思及當初,多有悔恨遺憾,想和過去的自己徹底決裂。」崔文升巧妙的回答道。
說罷,崔文升便向前一滑,四肢貼地,接著揚頭重叩首,行了一個標準的五體投地的大禮。「斷了後路才能伴著主子萬歲爺繼續往前走啊!」
這樣的舉動再一次刷新了朱常洛對崔文升的認識。從心底油然而起的驚訝之感,讓一塊靠近左眼的臉部肌肉不自覺的抽搐了起來。不過,在朱常洛的主動抑制之下,那塊亂動的肌肉很快就平靜了。
「崔文升,你還真是會撿順耳的話說啊。」朱常洛冷哼一聲,接著轉頭看向魏朝,問道:「你覺得呢?」
魏朝本來就想幫崔文升說話。見皇上把話頭遞到自己的這兒來,立刻就順著杆子往上爬了。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拜道:「奴婢以為,崔文升雖有擅行之嫌,但並無不臣之心。」
「魏朝說你是忠臣呢。你還不趕緊謝謝他?」朱常洛陰陽怪氣的諷刺道。
「.」崔文升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又磕了個頭,但沒有接這個茬。
「你不謝謝他,就是說你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是忠臣咯?」朱常洛收回看向魏朝的眼神,繼續俯視崔文升。
崔文升說話了:「奴婢不敢自稱忠臣。最多只能算是主子萬歲爺的忠犬。」
「忠犬?」朱常洛站上台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細觀察著什麼。「從這兒看,你倒也像是一條好狗。至少你還不敢跟朕齜牙花。」
「謝主子萬歲嘉獎。」崔文升不以為忤,反以為榮。
「好狗就得聽招呼。你以後要是再不經朕的同意亂咬人,朕就叫魏忠賢扒了你的狗皮。你聽見了嗎?」朱常洛坐回到椅子上。
「是。」崔文升腦門兒上的汗水滴了一地。
「大點聲兒。」朱常洛的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兒里蹦出來的。
「起來。」朱常洛像是收起了自己的威勢,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奴婢叩謝主子萬歲。」崔文升又磕了一個頭,才撐著四肢從地上爬起來。
一起身兒,崔文升便迫不及待地湊到御案前,請示道:「主子。那些個貪贓枉法的奴婢要怎麼處置?幾十年下來,送進內庫銀子還沒他們拿得多,這些混帳玩意兒真的是活夠了。」崔文升的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凶光,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卻像是在討功和乞憐。
朱常洛繼續處理堆在案頭上的奏疏。一邊硃批,一邊回覆:「貪贓逾百萬者,凌遲。貪贓逾半百萬者,梟首。貪逾十萬者,賜自盡。凌遲、梟首者,抄贓完畢之後,押往西四牌樓公開執行。剩下的貪贓不足十萬及眾依附者,免死,充陵衛。讓他們去給先帝爺守陵終身。用這輩子剩下的時間向先帝爺懺悔。」
「犯官的親眷呢?」崔文升又問。
「三族之內,比照犯官減等處置。三族之外,不問。」朱常洛說道。
「主子萬歲爺聖德天仁。」崔文升深深一揖。
「那個高淮還活著吧?」朱常洛突然問。
在崔文升布置抓捕任務的當天,那個於萬曆三十六年被召回京師的原遼東礦稅太監高淮,就被負責圈禁他的司禮監本部移交給了東廠負責「招待」。
「他還活著。」崔文升回答道。
「那就好。」朱常洛頷首說。
「要對他另作處理?」崔文升問道。
東廠提刑司超規格地招待了這位有著「威名赫赫」的礦稅太監,可是招待了好些日子,愣是沒有榨出太多的油水。和馬堂這種最近才回北京的大貪巨蠹完全沒法兒比。不過,這倒不是因為提刑司招待不周導致高淮不願意說。他確實報出了不少窖金地,但東廠的番子順著地址找過去之後,發現絕大多數地方都是空的,而且有著明顯的挖掘痕跡。崔文升只能推測,這是被他的徒子徒孫、犬牙走狗們給挖走了。
「遼東糜爛如此,高淮這個混帳東西是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的,要是還留他一條命,那實在是太便宜他了。高淮必須死。殺!」朱常洛說道。
「還是西四牌樓處決?」崔文升直接排除掉了賜死的選項。
「不。他在哪兒惹的禍就在哪兒殺。」朱常洛放下筆,抬起頭,臉上已經沒了絲毫笑意。「把他送到遼陽去。當著那些曾經被他敲骨吸髓的遼民的面,凌遲了。」
「奴婢.」崔文升話音一滯。凌遲的判決本身不足以讓崔文升感到恐懼,但皇帝那張肅然的臉卻讓他覺得這樣的判決在下一刻就將加到自己的身上。他不敢忤視,忙低下了頭,應道:「.遵旨。」
「出去吧。這兒沒你的事兒了。」朱常洛擺手。
「是。」崔文升面君垂首離去。
————————
出了乾清宮之後,崔文升並沒有走常規的路線直接離開紫禁城,而是稍稍繞了點兒路,特地避開了內閣那片兒。他的心情很複雜,不想在這時候再和王安撞個對面,然後又挨上一頓臭批。
最⊥新⊥小⊥說⊥在⊥⊥⊥首⊥發!
崔文升成功地躲開了王安,王安也就沒有在回來的路上浪費時間。他邁步進入書房,見皇帝正看著自己,而非埋頭處理手上的公文,於是便走到御案近前,飛快地行了個跪禮,並問道:「主子有什麼吩咐嗎?」
「崔文升那邊兒的活兒快要幹完了。你們這邊兒的呢?」朱常洛對王安的態度,要比對崔文升的態度寬和得多。光是聽語調就知道,這只是一個單純的問訊,並不帶絲毫催促的意思。
「內官衙門的整合與裁撤方略已經基本做完了,正在草擬章程。全面裁員還差點兒意思。」王安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本月之內,應該就能把裁員名單給弄出來了。」
「那就先把整合與裁撤的方略,說給朕聽聽吧。」朱常洛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這個事情,是劉若愚在主刀,他比奴婢清楚。」王安請求道:「還請主子允許他來稟奏。」
「好。你坐回去吧。」朱常洛點頭同意,並朝劉若愚招手道:「劉若愚,你說吧。」
「是。」劉若愚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寫得密密麻麻,而且布滿刪改的草稿本。「啟稟聖.」
劉若愚剛剛起身,正捧著本子準備翻開,就聽朱常洛道:「坐著講話就是。別呆愣愣的在那兒杵著。」
「是。」劉若愚聽令坐回,撿開幾本擋手的奏疏,然後將翻開的草稿本放置在這片剛騰出來的方寸之地。他隨便掃了一眼,便從凌亂的塗改痕跡中找到了第一個要點:
「先是內官監。之前奴婢得到了萬歲爺的首肯,把內官監本部的文書官直接轉調到司禮監來,轉調之後,這些文書官的缺已經全部裁撤了。」
在內官監總部衙門司掌文書的宦官相當多。掌印太監之下,光是總理太監就有四個,他們在原則上分別負責司掌,本部庶務,財務收支,宦官選用,給養發放等事宜。每個總理太監又配給左右兩個從四品的少監僉書,左右兩個正五品的監丞掌司,以及若干個正六品的典簿。
但是,這些人幾乎完全沒用。因為他們的工作早就被司禮監給侵奪了。
財務收支,宦官選用,給養發放等內廷要事,現在被統稱為雜事,由司禮監提督太監掌總,而具體事務,則由提督太監之下的掌司或者監官負責。就連內官監掌印太監這個內官監的一把手,也多由時任司禮監掌印或秉筆太監提名產生。
因此,將這些閒人降秩轉調到司禮監來當差的時候,他們非但沒有絲毫抱怨,反而排著隊的給王安以及負責這個事情的劉若愚磕頭。他們的工作熱情很高,學習能力也很強,沒多久就適應了新式記帳法,大大的提高了司禮監的文牘處理速度。
「之後,司禮監計劃將內官監、兵仗局、巾帽局、針工局、內織染局、銀作局等司掌匠造的內官衙門全部合併為一署。由內官監掌總負責。」
劉若愚認為,在外廷,營造、修繕止工部一署總掌,而在內廷之中,竟有七個獨立的衙署分別進行。各衙門都有自己的帳,這不僅導致管理秩序極其混亂,而且在內廷全面漲俸的情況下,這些衙門裡寄生著的大量「高級」宦官,將獲得遠超過他們職能的收入,對內帑造成沒必要的浪費。
唯一需要獨立保留的匠造衙門,只有給皇上造御用器物的御用監。
「怎麼合,合了之後怎麼分?說細節。」朱常洛微微頷首。
「合併之後,內官監將下轄營繕局,兵器局,衣作局,雜造局等四局。其中,營繕局總司宮室、陵寢的建造與修繕。兵器局,仍司掌軍品製作。衣作局,將全面司掌織染、針工、巾帽等紡織品的製作。而雜造局,則掌木、石、瓦、土、漆等器具的製造。各局下轄各匠造司。」劉若愚比照東西二廠的體制,將司作為局的下屬機構,而非祖制規定的平級機構。
「編制呢?」朱常洛又問道。
「內官監本部設正四品掌印太監一人,從四品左右少監各一人,正五品左右監丞各一人。其下,置正七品典簿若干,暫擬為二十人。本部擬耗銀,三千四百兩每年。」
「本部以下各局,設正五品局正一人,從五品左右局副兩人,正七品典簿若干,暫擬為五人。各司擬耗銀九百五十兩每年。」劉若愚甚至連局大使,局副使這樣的稱謂都改了。
「局以下各匠造司,設正六品司正一人,從六品左右司副一人,正七品掌司若干,從七品監工若干。具體數量在確定工序、定員工匠之前暫時無法擬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