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進展與法辦
「只有英國公在場?」王承恩疑惑道:「咱們進後府的時候,武勛們可都在正堂啊。難不成那天衛帥過來的時候,其他武勛都沒有上衙?」
駱養性想了想,說道:「不是。英國公把父親請到後室去喝茶了。他們沒有在正堂里說話。」
「印呢?總得出來蓋後府的大印吧?」王承恩記得,後軍都督府的大印是擺在正堂正案上的。
「父親說,印是在他離開後府之前用的,用完印他就直接離開了。也沒有跟其人說過這個事情。」駱養性回答道。
「所以駱衛帥覺得是英國公給沈采域通風報信的?」王承恩側身直面駱養性,眼睛裡閃爍著介乎於求知慾與懷疑之間的神采。
駱養性咧嘴一笑,神色坦然地說道:「父親只是覺得英國公有大的嫌疑,不能完全確定」他稍停了一瞬,像是心有猶豫。「.在知道這個事情的當晚,父親就去了一趟張府。」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哦?」王承恩一怔,旋即問:「駱衛帥去找過英國公?為什麼?」
「父親去國公的府上勸國公上表謝罪,請求皇上的寬宥。皇上如天聖慈,能寬赦駱家的罪孽,給駱家新生的機會。駱家尚且如此,更何況英國公呢。」駱養性面北遙拜,神色肅然。「所以父親就想,即使國公真的犯過一些小錯,只要能主動向皇上請罪,在事態發酵之前交代出逃犯的蹤跡,那麼獲得寬恕也不是不可能。」
「您倒是真坦誠。」王承恩贊道。
「有錯就認,認了再改嘛。而且當著您的面,也沒什麼好諱言的。」駱養性意味深長地說道:「駱家能幡然悔悟,重得新生,真是多虧西廠及時阻止啊。」
「都是皇上聖明天德。」王承恩頌聖后,問道:「看現在這個樣子,國公最後是拒絕了?」
「父親回家之後告訴我,英國公堅稱自己無罪。」駱養性說道:「但父親還說,即使英國公言辭懇切,也很難不懷疑他。英國公從三十七年十一月開始,就掛印提領後府了。各種各樣的好處分潤肯定是拿過不少的。更別說,天津衛這樣一個漕運北進的末關了。沈才域不給後府分潤,根本坐不穩。」
「衛帥的想法是對的。」王承恩微微點頭,並道:「可若是真按著這個思路往下推,後府里有嫌疑的人就多了。」雖然西廠沒有直接參與內廷的整肅行動。但司禮監內部公開的信息顯示,一筆較大的贓款進入某個衙門之後,就會按照某個比例進行分配,上上下下每個人都有。「如果把英國公先放到一邊,那您覺得誰最可能?」王承恩問道。
駱養性眼皮一抽。接著說:「永寧伯肯定是清白的。」
王承恩像是不知道駱養性為什麼要這句廢話似的,撲閃著大眼睛追問道:「排除掉永寧伯他老人家之後呢?」
駱養性沒法子,只得說:「如果按分屬來看,英國公直管在京屬衛,天津三衛隸屬北直,而領管北直諸衛所的,是恭順侯吳惟英。如果把英國公先放著,那麼最有嫌疑的就是他的。」
「順著說沒錯。但恭順侯是去年天崩之前不久,才襲的這個爵。」王承恩說道。
「那您覺得會不會是前代恭順侯?」駱養性把問題拋回給王承恩。
吳惟英是前代恭順侯吳惟業的弟弟,吳惟業幼子早殤,薨時膝下無子,所以才輪到吳惟英襲爵。
「我認為可能性不大。」王承恩想了想,說道:「吳汝胤和吳惟業雖然也都掛在後軍都督府上,但多數時候卻是在戎政府當差.」王承恩突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這個思路不對!」
「這怎麼說?」駱養性問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吳惟英之前領管北直諸衛所的人是鄭養性。」王承恩說道。
「鄭養性?」駱養性心裡又是一陣本能的膩歪。
「對啊。」王承恩看過有關鄭氏抄家一案的全部檔案。「從鄭國泰開始,鄭家就一直趴在後府。直到去年鄭養性伏法去職,才改由恭順侯吳惟英領北直隸。」
鄭家是從萬曆十年皇帝制冊九嬪時開始發跡的。當時,鄭貴妃的父親鄭承憲被授予帶俸錦衣衛正千戶的虛職,算是成了掛在錦衣衛的冊子上吃皇糧的冗官之一。萬曆十一年,鄭氏懷孕,晉德妃,鄭承憲連升四級,升為正三品的帶俸錦衣衛指揮使。到鄭承憲於萬曆十七年病卒時,他已官至從一品都督同知,但仍在錦衣衛的冊上,沒有實缺,也不管實務,算是一頭位高權不重,但影響力卻很大的肥豬。
鄭承憲過世後,其子鄭國泰減等承襲父職。以正二品都指揮使,兼入後軍都督府。萬曆二十九年,皇帝終於妥協,正式冊封皇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或許是為了補償鄭貴妃,同年,她的兄長鄭國泰直接跳過都督僉事、都督同知、右都督等職,連升四級,晉左都督,位極人臣。有明一朝,皇貴妃及其以下,無論有多受寵,若無軍功,外戚授職最高只有鄭國泰一人,得到了正一品左都督的職位。
萬曆四十五年,鄭國泰病卒,其妻李氏向神宗請求,讓兒子鄭養性承襲父親的左都督一職。神宗以鄭國泰護翼李太后梓宮一事有功,史無前例地允李氏所請,特令鄭養性不必按例減襲,直接承襲其父左都督之原職,並仍領北直隸諸衛所,但誰都知道,這只是皇帝隨便找的一個藉口,皇太后薨逝都三年了,就算護翼梓宮有功,也早就給了。
不過人死燈滅,帝崩恩消。萬曆四十八年,鄭宮奴婢崔文升絕境求生,反咬左都督鄭養性及鄭國泰諸不法事由,鄭家三十八年的榮華富貴一朝盡焚成灰。
「鄭國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壟斷北直諸衛的?」駱養性若有所思道。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王承恩搖頭道:「得查冊,或者找人問問。祁總!」王承恩呼喚道。
「司正有何吩咐?」祁逢恩走近抱拳道。
「我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嗎?」王承恩問道。
「聽見了。」祁逢恩毫不猶豫地點頭道。
「聽見了好,也省點兒口舌,去把記了這個事情的冊子找來。順便再把英國公叫來。」王承恩初生牛犢不怕虎,對後府的勛戚們是沒什麼敬畏之心的。除了永寧伯王天瑞,他甚至都不願意笑臉相迎。
「是。」祁逢恩領命轉頭,並擺手招呼來一個西廠的隊總,接替自己的位置近身保護王承恩。
「查冊就可以了。沒必要傳英國公吧?」駱養性看見張維賢那張冷得起冰的臉就難受。對於他來說,張維賢是經常往來而且關係不錯的長輩,他甚至挨過張維賢的教訓。如果是駱養性一個人過來,他甚至都不一定敢在張維賢的面前大聲說話。就這一點來說,他顧慮太多,不如身邊的年輕宦官。
「有必要啊。照您剛才的說法,如果消息是從後府傳出去的,即使不是英國公告的密,那也一定是從他這兒開始的。咱得問問他,在衛帥離開都督府之後,他都把這個事情告訴了誰。」王承恩又正了正自己的坐姿,他抿著嘴唇,擺出肅正的樣子。「您要是不好說話,我來問。」
————————
不久後,來自天津衛的驛遞,被送到了位於午門與端門之間的兵科直房。
兵科現在的主官是都給事中趙興邦。他是萬曆二十九年的進士,以為官清正,不畏權貴聞名。讓他獲得這一名聲的時間,是萬曆四十五年上疏駁斥鄭國泰的正妻李氏,並反對鄭養性違制襲職。
當然,和同時代的其他言官一樣,趙興邦也只從皇帝那裡獲得一個「不報」。彼時,民間風傳,說他跳出來言及此事是為了打壓鄭家以討好太子。趙興邦沒有對此風言做出回應,反正這則流言和他之前上的奏疏一樣,都被皇帝給無視掉了。
萬曆四十八年,新君即位,流言平息。因為趙興邦雖然確實獲得了晉升,但也只是從左給事中升為都給事中,只能算是補上了這個空了好幾年的缺。和同仕兵科卻連跳四級,外派遼東的楊漣根本沒法兒比。流言開始轉而攻擊楊漣謗君邀直。而趙興邦還是幹著原來的活兒。唯一的區別是吏部按先帝的遺詔補官,給他塞了幾個次一級的同僚。
最⊥新⊥小⊥說⊥在⊥⊥⊥首⊥發!
其中一個就是明時舉。明時舉是萬曆三十八年的進士。初授江西峽江縣知縣,調廬陵縣,後丁憂去職。他原本在萬曆四十六年閏四月時,備補保定府博野縣,但四十七年入覲時,卻他沒有被外派,而是留在北京,等候重新派缺。之後,明時舉撞見了皇帝駕崩,遺詔遞補在京官缺,於是就被派到了兵科來。
由於進士晚,資歷淺,明時舉很自覺地充當起了整個兵科的文書官。負責收發關於兵部、五軍都督府、戎政府、各地總督署、兵備道以及遼東經略行轅的文書。當然,各地總兵、副總兵乃至衛所軍官的文書也由兵科批核。只不過相較以上衙署,這類文書比較少見就是了。
因此見到來自天津衛鎮撫司的公文的時候,明時舉感到有些稀奇。不過他卻並沒有多想。因為驛卒送來的包裹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上面載明了各處驛站的收發時間,運件人員,看起來就像是天津發過來的普通文書。
各科給事中皆有都、左、右、無等區分,但因為工作性質特殊,負責的門類專一,而且都能直接向皇帝上疏,所以每個給事中都要把發到本科直房的文書給看上一遍。無論他們有沒有挑刺兒批駁的心思。因此,在簿冊上登記好接收的時間、上稟的衙署之後。明時舉便輕車熟路地將包裹給拆開了。
明時舉本以為這又會是一封平平無奇的文書,可從看清封面題目的那一刻起,他那雙原本帶了些倦意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
本章上寫著一豎沒有絲毫書法造詣,但還算板正的字:劾本衛諸官不法疏。
明時舉立刻意識到,這一本彈章,而且牽涉範圍絕對不會小。他立刻將之翻開,接著嘴角便揚起了一個興奮的弧度。須臾,明時舉將彈章讀完,興奮地來到都給事中趙興邦面前說道:「儆言。這是天津鎮撫使彈劾本衛諸官的彈章!我們趕緊擬疏上奏皇上。」
「天津衛?」趙興邦眨了眨發乾的眼睛,問道:「我記得錦衣衛領著皇差去天津衛抓人吧?」
「是有這麼回事兒。」明時舉將彈章遞給趙興邦。「不過彈章里從頭到尾都沒提錦衣衛。」
「沒提?呵。」趙興邦莫名地笑了一聲,接著拿過翻開,發現這本彈章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錦衣衛。上面的內容,只有衛鎮撫使彈劾本衛的各級軍官在刑事上濫權,在兵事上懈怠,在民事上貪枉等諸多不法事由。
「真有意思。」趙興邦將本章放下。
「有意思?有什麼意思?」明時舉問道。
「雖然我不知道這個神正平是什麼時候上去的,但他肯定在天津衛幹了有一段時間了。他為什麼早不彈劾晚不彈劾,偏偏在錦衣衛去天津衛抓人的時候彈劾?難不成他良心發現了?」明時舉笑道。
「你覺得這背後有蹊蹺?」明時舉臉上的興奮之情逐漸褪去了。
「必然有。」趙興邦肯定道:「緹騎還在天津衛,但這個神正平甚至連半個字都沒有提到他們,這背後要是沒有貓膩,那才真是見了鬼。」趙興邦聳聳肩。「說不定,這還和近日西廠、東司房進駐後府、兵部的事情有關。」
西廠和錦衣衛在展開行動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一個外廷衙門打招呼。當西廠的稽查和東司房的緝事闖入兵部大堂的時候,兵部尚書崔景榮還在文華殿裡接受崔文升幾近於問罪的質詢。之後,兵部大小官員全被錦衣衛嚴密地監視了起來。
因此,相關消息傳得很慢,直到現在京里都不知道廠衛為什麼要這麼幹。流行的說法是兵部的帳本做得實在太爛,引發了皇上的強烈不滿,故而讓廠衛進駐再查。但該說法解釋不了負責此事的廠衛主官為什麼不常駐兵部,而是常駐後府的問題。
「那要怎麼辦?」明時舉又問道。
「法辦!」趙興邦既沒有如獲至寶,也沒有畏縮不前,完全是一副公辦的樣子。「這裡邊兒有沒有貓膩,都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別多摻和,做言官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