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一團亂麻的兵部帳

  第247章 一團亂麻的兵部帳

  「對!」崔文升立刻接住徐光啟的茬。陰陽怪氣地說著話,那語調像是被誰掐住了嗓子。「崔兵部方才提報了八十六萬人糧餉呢!真的有八十六萬嗎,北方邊鎮要的了八十六萬人嗎?」

  「崔秉筆。照你這麼說,司禮監的意思是要削減邊軍的規模咯?」崔景榮冷哼一聲,又睨了王安一眼。見王安沒有接話的意思,他便將矛頭又轉對回崔文升的腦袋上:「如果因為削減邊軍的數量引發韃靼人南下劫掠,這個責任是由您來擔,還是由邊軍來擔?別到時候,您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然後又往我的腦袋上砸這麼一釘耙!」

  崔文升不敢接這個話,於是只好說:「你這說得,就好像邊鎮真的那麼固若金湯似的。」

  這時候,魏朝出來幫崔文升的腔。「要是真有那麼固若金湯,那就不會每年都有韃靼人南下劫掠的奏報遞進北京了。」

  崔景榮的話崔文升接不上,魏朝說的也是事實。崔文升的態度就是不想再由宮裡出錢填邊鎮的窟窿。但崔文升的態度能不能代表司禮監的一致意見,王安沒說話,大家就不知道。大殿裡的沉寂持續了好一會兒。方從哲微微側仰,發現皇帝仍舊保持著斜坐的姿勢倚靠在龍頭扶手上。比起之前,他老人家甚至連眼睛都眯上了,要不是緊皺的眉頭微微顫動,真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就在方從哲準備出聲打圓場的時候。站在宦官隊伍末端的曹化淳突然開口,打破了沉寂:「我有個問題想問崔兵部,不知道可不可以問?」

  「曹提督有什麼話直說無妨。」方從哲將涌到喉嚨口的稀泥又給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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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廷送到宮裡的帳都是我主持查的.」曹化淳的左右掃視了一圈,最後將視線定格在崔景榮的身上。「.所以我只說帳目的事情。」他將手放帳本上,滿臉公事公辦的肅然。「我們通查了兵部、戶部的本部帳,以及邊各鎮總兵的帳單,並調閱了邊鎮督撫、巡按去年一整年的奏報。此外,還有陝西、山西部分州縣官的奏報。」

  「最後發現戶部和兵部的帳對不上,兵部和邊鎮的總兵報上來的帳對不上。地方州縣的支出和對應邊鎮的收入對不上。一言蔽之,邊軍的帳上就沒有能對得上的項目。我想請問崔兵部。邊鎮去年的耗用到底是多少,兵部查過嗎?說得清楚嗎?」

  「當然查過.」崔景榮竟然莫名地笑了。「但說不清楚。真的說不清楚。」

  崔景榮從萬曆十七年巡按甘肅開始就一直在邊鎮打轉。邊鎮是個什麼情況,崔景榮當然知道。非要硬查,那帳目肯定是對不上的。

  曹化淳怔住了,他倒是沒想到崔景榮竟然這麼坦誠直白,連辯駁都沒有。就在他語塞的時候。崔文升又跳了出來。「既然邊鎮和兵部的帳目這麼混雜紊亂。那兵部這一千三百萬兩銀子的帳就沒依據,沒道理!崔兵部,您究竟想從裡邊兒」

  方從哲開口截斷了崔文升的話:「邊鎮有問題可以派官員去糾核。有事說事,沒必要對人。」

  「崔文升,聽方首輔的話。」王安招呼道。

  「是。」崔文升立刻聽王安的招呼,收起自己的咄咄之態。「那麼方首輔,我就有事說是了。既然兵部現在理不清楚自己的帳,那就等理清楚搞明白了再上疏報帳吧。」

  「不能因噎廢食。」一直眯著眼睛沉思的朱常洛突然插了一句。

  「萬歲此言極是!」崔文升立刻拱手行禮附和。禮畢之後,又把視線轉回到崔景榮的身上:「但是,咱們總不能兵部報多少就給多少吧?方首輔,您說呢?」


  別看黃克瓚現在是刑部尚書,可他在萬曆三十八年的時候,就在山東巡撫的任上加掛兵部尚書的銜了。

  「黃刑部,你倒是說得好聽。哪年不是十二個月啊?可邊鎮的用度什麼時候足過?」崔文升嘴角一勾,冷笑一聲。「哼!真不知道你們揀選的那些巡撫、巡按都是幹什麼吃的,連個帳都查不清楚。你們要是真查得准,崔兵部怎麼還報不出實帳來呢,崔兵部,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崔景榮無話可說,沒法接話,索性不搭理崔文升了。

  這時,次輔葉向高警惕了起來。他覺得再這麼說下去,崔文升就該扯到往邊鎮派遣監軍太監了。於是高聲說道:「臣以為,司禮監的考量是有道理的。」

  「次輔?」從進入文華殿以來一直就沒有吐過半個字的劉一燝倏地轉過頭,震驚地看向葉向高。

  葉向高注意到了這個視線,卻沒有回看他,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土默特部的順義王卜失兔,自萬曆四十一年六月得到朝廷的冊封以來一直對我大明極為恭順。宣府鎮、大同鎮久無大戰。最近,插漢部的虎墩兔憨亦遣使來朝。只要大明繼續保持與卜失兔及虎墩兔憨的關係,就能保證宣大、薊州等鎮不會起大的戰事。如果把這兩件事情考慮進去,邊鎮或許確實用不到八十六萬人。」

  「.」朱常洛睨了崔文升一眼,接著又看向葉向高,一錘定音道:「遼東春季的軍餉仍由宮裡出,至於其他邊鎮的事情先放一放。之後另召御前會議商討。王安,下一件事情。」

  「是。」王安大聲應答,接著轉頭對工部尚書王佐說道:「王工部。說說你那邊兒的事情吧。」

  「好的。」王佐點點頭,接著打開了自己的總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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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兵部只在馬差折銀這一項與戶部「爭利」,那麼工部則直接在職能上與戶部高度重合了。

  工部甚至在各地設立專門機構徵收竹木稅,並從漁業收入中抽取部分款項。此外,工部還負責從全國各地徵集物資與資金。

  工部不僅要負責宮殿、陵寢、橋樑、城牆等重要設施的修建與修繕,軍需裝備與戰船的製造,還要負責主持水利治理、屯墾管理以及礦產、林木等自然資源的開發利用。也就是說,工部的「工」既包括了工程建造,也包括了工業製造。

  這些工作紛繁複雜而且花費巨大,但在大明創業伊始,朝廷卻並沒有設立專門的資金用於支持上述工作。朝廷的做法,是在全國範圍內征派勞役或是徵集物資。

  對於無需專業技能的勞動力,從普通民眾中徵發;而需要專業技能的勞動力,則從匠戶中徵發。至於工程建造和工業製造所必需的材料,則在原產地設置相應的課派。所有這些都是徵發或是課派,都像農稅那樣是無償的。有時甚至還要自帶工具。

  典型的例子就是治水。當為了治水而徵發勞役時,被徵發者不僅要準備勞動工具,而且還要從家鄉帶來一些用具,包括木棍、釘子和繩子,朝廷只負責提供糧食。這些物資的課派與勞役的徵發有的是計劃內的,有的則是臨時派征。計劃內的征派被分配到帝國的每一個府,再由各府分派給屬下各縣,被稱之為役。

  在建國初期,賦、役分別徵收,匠戶與民戶分開登記。差不多從正統年間開始,這些人口登記漸成具文,登記在冊的勞動力大量逃亡。許多雜色稅收,諸如對獵戶與漁民的課派已經無法徵收。大多數州縣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將各種役攤入田畝,甚至於附加到正賦之中。這也就是桂萼發明,並由張居正全國的推廣的一條鞭法的實踐基礎。

  改革當然是好的。但它的問題在於,這些鞭入田畝的收入也按照政策的慣性由工部而非戶部接收。不同於兵部太僕寺常盈庫的馬差銀。由工部節慎庫接收的各類雜課折銀的來源遍及全國,而且收入相當不少。這意味著工部在事實上成了一個能與戶部展開競爭的財政部門。

  「去年,真定、保定、蕪湖、沙市、清江浦、杭州、蘭州、廣寧.等十五個竹木抽分局,課得竹木抽分折銀,共計二十八萬一千二百四十四萬兩。其中十二萬三千兩解運至工部節慎庫。」王佐匯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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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的統計方法和戶部稍有不同,工部只統計轄下司局在地方上征了多少銀子,其中有多少運到了北京,至於這些役折銀對應多少畝田,這些田每畝征多少糧食,工部並不統計,這是戶部的活兒。因此,儘管工部的收支項也不少,但帳本兒卻要比戶部薄得多。

  接著王佐又報告了匠銀、蘆課、漁課、礦稅、四司料銀等。以上幾項都是常設的雜課,能為工部提供穩定的收入。其中四司料銀歲征五十萬兩,是工部管理的最大常規進項。

  所謂四司是指都水、營繕、虞衡、屯田等四個清吏司。一開始,工部只要求開展相關工程或者工造的縣,為支援他們的工部官員提供相應的物料支持,以作為開展這些工作的管理費用。不過嘉靖四十五年,工部尚書雷禮得到了嘉靖皇帝的支持,決定每年向廣西、雲南、貴州以外的各省直州縣加派五十萬兩,作為四司官員外派時的行政費用。

  「.綜合以上,去年工部節慎庫總計收入八十二萬九千七百五十五兩。其中,十二萬兩作為四司料銀,三十一萬兩解付遼東用以加固城防。十六萬三千二百一十九兩,解付遼東及山海關,用以製造甲冑、兵器及火藥。二十萬兩用以對定陵做最後的修繕。」王佐合上冊子,最後道:

  「目前,節慎庫存銀二萬六千五百三十六兩。」

  實際上,節慎庫存銀本來是不該有存銀的。因為最近這些年,節慎庫每年都要向內承運庫輸送至少三十萬兩銀子,用以修繕宮殿。但李汝華在朝會上,當眾請求停修皇極殿並獲允之後,內承運庫竟然把這筆銀子給退了回來。如果沒有這筆退款,他就只能先把遼東的要求放到一邊去了。比起挨熊廷弼的罵,他更不願意因為忤逆皇帝的意志而丟官。

  「請繼續。」司禮監沒有責問工部的意思。

  這倒不是因為工部的帳做得有多完美,而是因為有嚴重貪腐行為的工部官員,都被那些和他們有過往來的內廷宦官給供了出來。因為這些官員現在正在東廠提刑司里享受或者等待享受提刑官的大刑伺候,所以司禮監也就沒有浪費時間問責王佐的打算了。

  王佐翻開另一個記載著預算的本子,說道:「今年節慎庫預計收入與去年的實際收入相同。」他倒也不整虛的,調都懶得調。「至於預計支出,臣以為,首先應該準備四十萬兩白銀的預算,用以定穴慶陵,並開始營建。」

  王佐此言一出,文華殿內再次陷入莫名的沉寂。就連隨時準備著跳出來跟文官們進行「近場肉搏」的崔文升也站直了。

  「什麼慶陵?」朱常洛還在想邊鎮軍餉和財政改革的事情,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先是望向王安,見王安正低頭很專注地看著書案的帳本,於是就轉過身看向方從哲。可方從哲也眯著眼睛,仿佛老僧坐定。

  就在朱常洛準備叫王佐說明一下的時候,他那混沌的思緒中突然蹦出了一個相關的信息:慶陵乃大明光宗貞皇帝之陵。

  想通了這個事情之後,他的表情突然就從凝重沉思變得無所謂了起來。「選址就不必了,把景皇帝那座尚未落成的壽陵拾掇拾掇,清理清理,該修繕的就修繕,該重建就重建。一切從簡,別浪費銀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