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解答與送別
和北京城整體的熱鬧氣氛截然相反。這段時間裡,內官各衙門有頭有臉的太監、少監們,集體過了一個極不安生的年。被番子們抓走的宮宦自不必說,寒冷的牢房乃至血腥的刑房取代了溫暖的小屋,成為他們過年的地方。而沒被抓走的人也整天活在提心弔膽之中,生怕被人攀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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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廠刑訊的情況被崔文升刻意地傳出。在添油加醋的多次傳播之後,東廠提刑司已然成了人間煉獄般的存在,而崔文升也成了一個動不動就要扒皮抽骨的絕世大魔頭。別看被逮捕的人多是先帝朝參與過礦稅事務的太監,可這年頭誰還不互拜碼頭,各有來往啊。儘管每天都有人被帶走調查或被放回。但就總體情況來看,內廷整肅行動的打擊面和涉案的在押人員,是逐日擴大與增加的。
因此,當慈慶宮總管太監王之心,被人以「協助調查」的名義叫走的時候,他立刻就被嚇得兩腿發軟,腳步虛浮了。可是,那些引路的宦官帶著他出東華門之後,沒有過護城河去內東廠,而是直接貼著牆根兒往南走,向午門的方向繞去了。
一行人兜兜轉轉繞了大半天,又回到了紫禁城,最後的落腳點竟然是乾清宮。王之心這才知道,並不是東廠要自己去「協助調查」,而是皇上要找他問話。王之心是十歲出頭入的宮,算是宮裡的老人了,基本的敏感還是有的。
假以他事還搞得這麼複雜,明顯是要瞞住誰。聯繫到自己的職責,王之心立刻就猜出了事情的基本情況:皇上這是要問自己大殿下的事情,還不想讓大殿下知道。
這讓王之心更緊張了。去東廠「協助調查」還有迴旋的餘地,畢竟自己的乾爹鄒義和王掌印故舊頗深,只要乾爹那邊兒沒出大事兒,司禮監的王老祖宗再怎麼也會幫著在皇上的面前說兩句話的,命總是能保住的,大不了把這些年積攢的銀子全交上去嘛。但要是扯進國本的事情,那真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之心戰戰兢兢地進入南書房後頗為驚訝地發現,殿內只有皇帝一個人,連王安都不在。
「奴婢王之心叩見主子萬歲。」王之心撩袍叩頭,接著便保持著這個姿勢伏跪在原地。
「知道今天為什麼叫你來嗎?」朱常洛問道。
「回萬歲爺的話。是為讓奴婢『協助調查』。」王之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道。
「很好。」朱常洛點點頭,接著說:「接下來問你的事情,你答完了就爛在肚子裡。不要外傳。」
「奴婢遵旨。」王之心的心跳跟打鼓似的又快又響。
「大殿下有臨幸過慈慶宮的宮女嗎?」朱常洛問道。
「沒有。絕對沒有。有起居注為證。」王之心只覺得這個問題莫名其妙,要查這種事情直接查起居注就可以了呀。何必搞得這麼神神秘秘。
這就是朱常洛不了解了。
按宮中慣例,紫禁城中的宮女受到皇帝的寵幸,太子或親王宮中的宮女受到太子或親王寵幸,必有賞賜。而且隨侍的文書房宦官必定記注發生關係的年月日及所賜物品,以備不時查驗之用。這也就是宮裡的《內起居注》。就算皇帝、皇子自己不記得這樣的規矩,他們身邊專司此事的宦官也會記得。
當年萬曆皇帝臨幸了慈聖皇太后宮中的宮女王氏,弄出身孕。太后談及此事,年輕的皇帝沉默不語,乃至矢口否認。太后便命令左右內侍取來起居注,當堂對質,搞得臉皮尚薄的皇帝無言以對、面紅耳赤,才不至於讓現在的皇帝成為野種。
「起居注啊。」朱常洛眼眉一挑,旋即又恢復了如常神色。「大殿下最近有什麼異常的舉動嗎?」
「沒有!奴婢敢對燈發誓。」王之心保持著跪姿,但聲音卻提高了兩度。所謂人死如燈滅,對燈火發誓是非常嚴肅的誓言。
王之心之所以激動起來,是因為他聯繫到來此的神神秘秘、彎彎繞繞,和剛才的問題,以為皇帝在懷疑大殿下有龍陽之好。
「那慈慶宮有發生過別的什麼不常見的事情嗎?」如果這個問題還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就要徹底放棄深挖事情背後的動因,按祖制辦了。
所謂祖制,其實也就是朱元璋規定的「皇嫡子正儲位,眾子封王爵,必十五歲選婚。」也就是差不多十六的時候結婚。不過縣官曆來不如現管,祖制這種東西大多數時候也敵不過現任皇帝的意志。比如,朱常洛自己就是二十歲的時候才結的婚。他的異母弟,仍然滯留在北京的桂王朱常瀛於萬曆四十七年結婚的時候,已經虛歲二十二了。
「沒有不常見的事情,大殿下的起居一直都是那樣。」王之心覺得一直給否定的答案也不好,於是硬憋了一個。「都是起來如果非要說的話。倒是有一個小事兒。」
「說。」朱常洛點點頭。
「大殿下在寢宮掛了一幅畫。」王之心說道。
「掛畫兒?」朱常洛撐著額頭,突然覺得自己簡直無聊得可以。
「是一幅宮外帶回來的畫。上面畫著一個母親的背影和三個跑跳的孩子。」王之心沒有跟著去燈市,但朱由校回去之後向親近的宦官們解讀過這幅畫,尤其強調畫裡沒有但勝有「父親」這個角色。王之心不懂「旁觀者」視角這種作畫方式,只知道畫裡沒有爹。
朱常洛立刻就坐直了。「不會吧」王之心對於畫的描述,就像一把鑰匙那樣打開了朱常洛思維的鎖。「.怪不得。」朱常洛意味深長地喃喃道。他明白了,朱由校這是誤會自己要用冷暴力逼殺張詩芮了。
「呵。」想通之後,朱常洛自嘲了一聲。聲音里夾雜著欣慰與歉疚。他這是在完全搞錯了解題思路情況下,給出了正確的答案。但同時,他也因為沒有亂問而感到慶幸。
王之心聽著大殿裡迴蕩的自言自語和莫名的笑,不由得冷汗直冒。他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直到聽見皇上說:「這沒你的事兒了。你可以走了。去乾清門梢間把王安叫進來。」
「奴婢遵旨。」王之心大鬆一口氣,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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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如游是典型的大器晚成之人。他生於嘉靖二十八年,但直到萬曆二十三年四十六歲時,他才高中進士。孫如游跟劉一燝同年,但這時候,劉一燝僅僅只有二十八歲,可以說是年輕得很。
中了進士之後,孫如游長期待在北京,幾乎沒有外放的經歷。他這間位於明時坊,靠近崇文門裡街的府邸,也是他得官之初便購買了的。二十多年間,孫府多次整修,但始終未曾大變。
儘管久居京師,且出身名家,但孫如游卻保留著一個非常親民的習慣。那就是在府邸的院子裡墾地圍圃,種上一些時令的蔬菜,偶爾得了空閒,他還會親自給蔬菜澆澆水。現在,那些菜地上已經堆滿了打包整理好的行李。
孫府已經掛牌待售了,但因為沒人買,所以孫家人也就一直用著。會客廳里,內閣大學士劉一燝、韓爌,吏部尚書周嘉謨,禮部尚書徐光啟正圍坐在一張圓桌子前給正坐主位的孫如游做最後的道別。
「這是任官狀和勘合路引。已經用過印了。」周嘉謨將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遞給孫如游。
孫如游接過文書,打開來看,發現上面的日期寫的是萬曆四十八年臘月廿一,也就是他被放出去那天。「怎麼今天才給我?」孫如游疑道。
「皇上沒有明旨讓你哪天走,所以我就想著讓你過了年再去。」周嘉謨嘆氣說。
孫如游不止在北京過了年,初一那天還進宮看皇帝拜了天。只不過,他並沒有在前排與徐光啟並立,而是排到戶部低級官員的隊列去了。由衷的說,孫如游對皇帝主動重開正旦拜天禮的事情還是頗為欣慰的。從萬曆四十三年累官禮部右侍郎起,他和上官何宗彥每年都向神宗皇帝上表請復各禮,但這時候的神宗皇帝怠政已極,從沒有回覆過他們這種不重要的請求。
「哈哈。看來我明天只需要去戶部領路費了。」孫如游打趣道。
「戶部也不必去了。」徐光啟從左右腰間解下兩個裝著現銀的袋子,並掏出一封戶部出示的文書。「這是李戶部托我給你帶來的。一袋兒十五兩,一袋兒二十兩,一共三十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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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皇帝特旨優待的情況下,朝廷發的路費只針對官員一個人。路費不按遠近算,只按品秩算。知府五十兩,知州三十五兩,知縣三十兩,縣丞、主簿均十五兩。因為孫如解將為南京戶部員外郎,品秩為從五品,與知州相同,因此照例發給三十五兩。
「他就這麼不想看見我啊。」孫如解嘲道。
「不是。李戶部是想來的。但他身體有恙實在來不了。」徐光啟搖搖頭解釋道。
「請大夫了嗎?」孫如游關切道。孫如游和李汝華之間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但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皇上派了太醫院的劉院使去為李戶部診治。」徐光啟下意識地瞥了劉一燝一眼。
「驚擾到皇上了!很嚴重嗎?」孫如游一驚。
「不必擔心,李戶部看起來挺矍鑠的。因為告了幾天的假。皇上才知道了這件事。」徐光啟回答說。
「好吧。替我向他問安。」孫如游收下銀子和文書,將它們和周嘉謨之前遞來的任官狀和勘合路引擺到一起。
「我會的。」徐光啟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交給孫如游,並道:「還有這個,也還給你。」
「這是嘉績的玉佩!怎麼會在你的手上?」孫如游一眼就認出這是他的寶貝嫡孫的玉佩。
徐光啟面色不改,將早已準備好的託詞說了出來:「這是一個姓陸的錦衣衛千戶給我的。他還讓我告訴你,別擔心,沒事了。」
「這是什麼意思?」周嘉謨覺得不對勁了。「錦衣衛怎麼會拿著孫嘉績的玉佩?」
劉一燝和韓爌一見著這玉佩,就猜到了這件事是怎麼運作的了。但他們還是附和著問道:「對啊,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徐光啟撒起謊來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向孫如游投去了詢問的眼神。
孫如游不知道徐、劉、韓之間的密商,但他能猜到事情的背後是皇上在包庇,而其中的目的無非是穩定朝局。一場上百人的廷杖下來,除了一個身子骨原本就弱的言官沒有挺過嚴冬,一個人也沒死。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了。更何況,錦衣衛還明確讓他不要攀咬,把事情攬到自己和鄒、趙二人身上。
「別問了,別問了。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吧。」孫如游滿嘴苦澀。轉移話題道:「多虧徐子先在皇上面前力陳,否則革了功名發配邊疆,還真是丟了孫家祖先的臉。」
孫如游是宸濠之亂中殉國的忠烈公孫燧之後。正德十年十月,孫燧擢右副都御史,巡撫江西。孫燧巡撫江西時,寧王朱宸濠有謀反自立之心,並密謀加緊準備,遭孫燧覺察。孫燧一面加強江西地方武備,一面向朱宸濠陳說大義,並屢次公開反對朱宸濠,遭朱宸濠忌恨。正德十四年,朱宸濠在自己的生日慶典上宣布正德皇帝是民間抱來的野種,要「起兵討賊」。朱宸濠遭到了孫燧的激烈反對。孫燧一面高呼「天無二日」,一面咒罵朱宸濠為逆賊。寧死不屈,英勇殉國。
明世宗入繼大統後,追贈孫燧為禮部尚書,諡忠烈。
「都是皇上聖德,我什麼都沒做。」孫如游從輕發落,可以說是徐光啟爭取來的,但他卻堅持不受。內外臣工都覺得死得趙南星死得蹊蹺。但只有徐光啟一個人明確知道真正的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