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認爹
「.」丁白纓眼神一暗,沒有接話。
「吃完飯去我家坐坐吧。」陸文昭微笑著轉移話題。
「我不想去你家。」丁白纓表情淡漠。
「為什麼?」陸文昭在政治上的敏銳度很高,但對男女之間的感情還是很遲鈍的。而且直到目前為止,她對丁白纓還沒有特殊的感情。
「太遠了,懶得跑。」丁白纓隨便找了一個蹩腳的藉口。
「你嫂子還挺喜歡你的。」陸文昭說的是實話。
「但我不喜歡她。」丁白纓並不討厭海柔,只是有點羨慕她。
「為什麼?」陸文昭很沒眼力界地追問。
「我是粗人,和大家閨秀犯沖。」這沒法兒解釋。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你和張詩芮不是相處得挺好的嗎?」陸文昭覺得莫名其妙。
「你煩不煩。」丁白纓很煩躁。「我要去遼東投軍,吃了飯就走。沒空陪大小姐過家家。」
「那他媽鬼地方要命的!而且哪裡有軍給你投啊?」陸文昭急了,他對遼東的印象還停留在薩爾滸的修羅場。
「秦良玉不就是女將軍。」她還記得那個儒生說過的話。
「她是西南土司。你倆能不能溝通還是問題呢。」
「不就是西南話嘛,我又不是學不會。」丁白纓鐵了心。
「靠!」陸文昭知道,丁師妹的驢脾氣又起來了。「別找死行嗎?」
「我出師之後就沒輸過。」丁白纓彈了彈擺在桌面上的劍。「比試比試,你打贏我,我就聽你的。」
陸文昭苦笑搖頭,他沒法子了。「唉!」他認命似的嘆氣道:「那你先別去遼東了,留在北京。秦良玉的部隊現在駐在通州,回暖之後才會開赴遼東。下個月她會進京面聖,我帶你去找她。」其他的六品官不敢說一定能見到秦良玉,但陸文昭是錦衣衛。除了給太監當孫子,見誰都是爺。
——————
這是一個少有的明月夜,但月光卻被偶來的清雲給遮住了。
月影匿蹤,燈影紅,人影憧。
田爾耕敲了門,但遲遲沒有人來應,寒風如刀過,颳得田爾耕雙頰生疼痛。他搓了搓手,又哈了兩口氣,待手心溫熱之後,他便將兩掌貼到了自己的臉上。
又捂了一會兒,門終於開了。
「你哪位啊?」來開門的是魏忠賢的族侄魏良卿。
在勒殺客印月的那晚,魏忠賢一共用了三個人,一個是他的族侄魏良卿,一個是他的祖孫魏鵬程,還有一個則是外甥傅應星。
傅應星最合他的心意,乾脆利落地殺掉了客印月的唯一的兒子候國興。所以魏忠賢將手裡捏著的,最肥也最機要的缺,給了他。而稍次一些的族侄魏良卿,就被他派來當魏府的大管家了。至於貪財的魏鵬程,魏忠賢則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滾回老家繼續種田。
貪財沒問題,但要搞清楚什麼錢能拿,什麼錢不能拿。
「卑下是錦衣衛指揮同知兼北鎮撫司僉事田爾耕。」田爾耕說道:「想求見魏廠璫。」
璫者,金玉飾也。
《後漢·輿服志》載:中常侍冠加黃金璫,附蟬為文,貂尾為飾。
唐代有李賀《大堤曲》云:青雲教綰頭上髻,明月與作耳邊璫。
所以去勢之後與女人一樣自稱「奴婢」的宦官,有「內璫」這一雅稱。
田爾耕掏出拜帖和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給魏良卿。「有勞。」
「等會兒,我去通報。」魏良卿點點頭,接過拜帖銀票,轉身關門。
魏忠賢在書房讀曹注版的《孫子兵法》。
「故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者也。」
曹操注曰:「兵一分一合,以敵為變也。」
奉旨入內書堂後,魏忠賢每天都會讀書,可以說是一有空就讀。他最喜歡是《詩經》,其次是《楚辭》,再次就是《孫子兵法》了。《孫子兵法》注版不少,但魏忠賢偏愛曹注。他認為曹注,簡、全、准,和比那些繞來繞去的華麗註解要實用得多。
「叔。」魏良卿推門入內,輕聲喚道。
「誰來了?」魏忠賢放下書。他和劉一燝不同,他並不介意別人打擾。
「田爾耕。」魏良卿直呼其名,沒有加那一串冗長的稱號。「這是他的拜帖和給的問路銀。」
魏府的規矩是比著司禮監來的,所謂「高薪養廉」,給你開遠高於一般水平的薪餉,你就得把別人給你的孝敬上繳。
為了維護這套規矩,魏忠賢制定了遠超司禮監的嚴格標準。對魏姓族人,最高的處罰是打一頓狠的然後送回去種田。而對外姓僕人,最高直接打死。西廠廠督生殺予奪,只要皇帝不管,就沒人敢管。
「帶他去會客廳。」魏忠賢收下拜帖,然後把銀票遞迴給魏良卿。「自己送去帳房,然後支二兩銀子。」
魏忠賢喜歡錢,但也沒那麼喜歡。迄今為止,最讓他感到滿足的東西,是皇上賜的大紅色蟒袍和魏姓族人給他修的生祠。
魏忠賢姍姍趕到會客廳的時候,田爾耕連坐都沒坐,一直干站著。見魏忠賢到來,他趕忙迎了上去。
「卑下田爾耕拜見魏廠璫。」田爾耕對魏忠賢行四拜禮。
在明代,大多數時候行禮如儀。祭天三跪九叩;天子次天一等,見之五拜三叩;太子及親王再次一等,見之四拜。但除了太子及親王外,能受四拜大禮的,還有先聖孔子、諸路神仙以及父母了。
也就是說,田爾耕一見到魏忠賢直接就認爹了。
《大明會典》是內書堂的必修科目,所以魏忠賢當然知道田爾耕這是什麼意思。「哈。」他輕笑一聲,然後轉頭對侍立在側的魏良卿說道:「從今天起,你有個老哥哥了。」
見認爹成功,田爾耕心下大喜,連忙磕了幾個響頭。然後翻手掏袖袋,用最長的中指從裡邊兒掏出十張千兩大額銀票,平展開來,向上一呈。「爹,這是兒子給呈給您老的見面禮。」他改口之後,連「干」字都不加,直接就叫爹了。
魏忠賢左右嘴角上揚,露出滿意的神色。微頷首朝魏良卿示意:「收了。」
「謝爹抬舉。」田爾耕再叩首。
「起來吧。」魏忠賢轉身,自顧自地坐到會客廳中央的主位上。「給你的老哥哥端一碗茶來。」
等到田爾耕亦步亦趨地走過來,他才又說話道:「別干站著,自己找個地兒坐。」
田爾耕環顧四周:這麼多位置坐哪兒?
稍一思考之後,田爾耕決定坐到最遠離魏忠賢的位置上。
「坐近點兒,要我吼著跟你說話嗎?」魏忠賢看出了田爾耕的小心思。但他並不介意給他這個面子。
「多謝爹。」田爾耕又是一喜。
很快,魏良卿端著放有兩盞茶的茶盤過來了。見狀,田爾耕趕忙起身,端走其中的一盞,穩穩噹噹地遞到魏忠賢的身邊:「您老喝茶。」
「嗯。」魏忠賢接過茶盞。
「時候不早了,說正事兒吧。」魏忠賢幽幽地開口道。
最⊥新⊥小⊥說⊥在⊥⊥⊥首⊥發!
「求爹給我條明路吧!」田爾耕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
「趙南星審出差錯了?」魏忠賢消息靈通、腦子活泛,預案極多。從得知田爾耕隻身一人親自來訪的那一刻起,他就大概猜到了田爾耕面臨的狀況。
「乾爹料事如神。」田爾耕並不意外,在他的視角里,執掌西廠,敲打東廠,當日即得知鄒元標死訊的魏忠賢幾乎是全知的。
「我想聽你再說說。」魏忠賢這是在裝神弄鬼。
「是。」田爾耕點點頭。他靜下心來,組織語言,緩緩道:「駱思恭一開始把抓審趙南星的差事交給海鎮濤。然後朝令夕改,又讓海鎮濤把人移交到我這兒來。我原以為是您老暗中襄助,才給兒子這麼一個起死回生的機會」
說到這兒,田爾耕頓了一下,並悄悄地瞄了一眼魏忠賢,但他發現魏忠賢壓根兒沒看自己,而是半冥想半入眠似的閉上了眼睛。
探不到魏忠賢的情緒變化,田爾耕只好繼續說:「趙南星一上來就招了,連刑都沒上。但但他這招得也太嚇人了,根本不敢記。」
「他把孫如游的口供全部推翻了?」魏忠賢微眯的眼睛裡反射著細長而妖冶的燭火。
「您知道?」田爾耕一驚,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覺得呢?」魏忠賢裝神弄鬼繼續反問。
由於陸文昭單線聯繫過曹化淳,所以派去監視陸文昭的西廠探子不是執行局的「執行」,而是由王承恩直轄的獨立於執行局的外稽司「稽查」。
魏忠賢知道外稽司的人在監視陸文昭,也知道陸文昭進了宮去了司禮監,但不知道陸文昭去司禮監幹什麼。司禮監是王安的一言堂,他連手都不敢往裡伸。
出于謹慎起見,王安下了嚴令要求封鎖消息。王承恩就沒把存在原供的事情通報給魏忠賢。就連他的直屬上司米夢裳,也是在南書房吃早飯的時候才從主僕之間的奏對中,隱約察覺到存在偽供這麼回事兒。
田爾耕更慘,從鄒元標自盡的那一刻起,他就徹底陷入被動了。他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只能靠猜,而且猜錯了就要命。「兒子冒昧,兒子駑鈍。」他連連叩頭。
「夠了,說事兒。我不想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魏忠賢又恢復了那種半冥想半入眠的姿態。
「是。」田爾耕抬起頭,接著說道:「就像您了解的那樣,趙南星把孫如游的口供全翻了。」光著一條曝出來,他和北鎮撫司就要吃大掛落。
「他一個人把事情全部扛了下來。而且,還扯了劉閣老、韓閣老、周吏部、徐禮部這些人。」
如果這番話是從鄒元標的嘴裡摳出來的,田爾耕已經興奮得報上去了。但現在,鄒元標死了,案子過了三法司,何宗彥去宮裡請了旨意,把孫如游留在了都察院,而孫如游在都察院的牢里老老實實地什麼都沒說。一旦翻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案子是駱思恭給你的,他難道沒交代你什麼嗎?」魏忠賢問道。
「呵呵.」田爾耕一愣,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心裡想:這不是您害的嗎。
田爾耕憋了半天,最後只吐出兩個字。「沒有。」
「這就怪了。」魏忠賢眉頭一皺。
「您您這什麼意思?」
魏忠賢沒搭理他,而是撫著額頭陷入了沉思:
趙南星和孫如游兩個人的口供大相逕庭,但陸文昭去過司禮監,所以他交出來的口供大概率是司禮監指導出來的偽供,而趙南星說的才是真相。也就是說,司禮監乃至皇上,想要偽供,不想要真相。
駱思恭朝令夕改,這肯定有人給他打了招呼。這個人具體是誰,魏忠賢不知道,但必然跟司禮監有關係。
駱思恭再想報復田爾耕,也不可能違背司禮監的意志。如此一來,駱思恭朝令夕改給田爾耕「差事」,但不給田爾耕「交代」,就只能一個原因:
司禮監給了駱思恭選擇的餘地,而駱思恭利用了這個餘地,要藉此除掉田爾耕。
基于田爾耕帶來和魏忠賢自己掌握的消息,魏忠賢大致猜出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睜開眼睛,看向田爾耕,接著之前的話,說道:「宮裡給駱思恭打了招呼。但他似乎沒給你打招呼。」
魏忠賢一面繼續維持自己的神秘,一面進一步挑撥田爾耕和駱思恭的關係。
「敢問,是什麼招呼?」田爾耕問道。
「告訴你吧。」魏忠賢整個人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表情,只有嘴巴在動。「宮裡給了駱思恭選擇,要麼想法子讓趙南星乖乖配合『如實供述』。要麼,讓他死。」魏忠賢頓了一下,問道:「所以,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田爾耕一顫,額頭上已然爬滿了冷汗。
「去吧,把差事辦好。」魏忠賢擺手道。
「多謝爹。」田爾耕叩頭離去。
田爾耕離開會客廳後,魏良卿將之前收下的一萬兩銀子掏了出來:「老叔。這銀子是給您的。」
「你難道不想問點兒什麼?」魏忠賢接過銀票,收進懷裡。
「老叔不說,我就不問。」魏良卿是想聽的,但他不敢問。
「很好。」魏忠賢點點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