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移交 接收與抓人

  第173章 移交 接收與抓人

  錦衣衛東司房,正堂。

  海鎮濤的面前擺著一開一合兩封文書,這是他今天第二次收到來自指揮使司的命令。

  從他收到新的命令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刻鐘了,但他沒辦法把事情交代下去,因為辦差的人還沒有回來。

  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於,衙門外邊兒響起了木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

  「見過僉事大人。」陸文昭帶著盧劍星步入正堂復命,而沈煉與殷離則繼續押著馬車走後門將人犯趙南星押送到東司房獄去。

  「起來說話。」海鎮濤眼裡的沉思之色消散。

  「謝大人。」陸文昭和盧劍星同時道謝,先後起身。

  「順利嗎?」海鎮濤沒有一上來就說新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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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利得很。」陸文昭回答說:「進他家的時候,趙南星就坐在會客廳里。他穿戴得很整齊,等我們向他展示僉簽駕帖表明身份和目的之後,他也很順從地讓我們給他戴上枷號,並主動走上囚車。他應該是預料了這一切。」

  海鎮濤不冷不熱地輕笑一聲,說道:「外邊兒鬧成這個樣子,整個京師的官場都在震動,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儘管這一系列的事件與絕大多數黔首並不直接相關,但審案本身一向是茶餘飯後的高檔談資。無論是誰,無論掌握多少信息,都能扯上兩句。更何況還是這種直接牽扯了正三品正堂官和從三品副堂官的大案。

  會審當日,前往紫禁城請旨的帝師何宗彥還沒回來,會審的結果就像夏日驚雷一樣,在極短的時間內,從都察院所在的阜財坊中部開始,傳遍了京師內外雙城三十六坊。

  在何宗彥帶著聖上的口諭,命令錦衣衛將人犯孫如游移交給主辦此案的都察院,並迫使東廠提督崔文升帶著一眾番子悻悻離去的同時,住在北居賢坊柏林寺附近的趙南星也得知了會審的結果。

  「僉事大人,要不要去請刑寬來幫忙審訊?」東司房沒有刑名,如果要刑訊犯人勢必外請。

  不過在這裡,陸文昭使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心眼兒。北居賢坊和大時雍坊一個在內城的東北角,一個靠近內城的西南角,兩者之間的距離極遠,如果在趙宅和東司房的這兩點之間拉一條直線,會發現刑寬的家宅就在這條線的不遠處。也就是說,順路。

  陸文昭之所以多此一舉,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想管趙南星的案子。因為拿到了孫如游的真實口供,並得了司禮監的面授機宜,所以陸文昭比海鎮濤乃至駱思恭都要了解宮裡對此案態度。

  他甚至不用動腦,只用腚眼兒思考就能知道,趙南星這老頭兒完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宮裡肯定不會要他公開說實話,要麼讓他扯謊作偽供,要麼就讓閉嘴不說話。

  宮裡不讓人說話的方式通常是殺人滅口,但宮裡殺了人是絕對不會承認的。運氣好,宮裡抬一手,定成自殺,並默許你毀屍滅跡。運氣不好,就是你用刑失當。宮裡會在你頂缸之後,悄悄地拿筆錢撫恤你的家人,並給你的兒子一個蒙蔭的名額。如果宮裡下了命令,而你又不願意,那宮裡就會把銀子換成刀子,逼你願意。

  陸文昭當然明白,皆大歡喜的處理方式是勸服犯人作偽供,如此一來宮裡高興,辦案子的人高興,犯人說不定也能獲得恩赦。這樣一來功上加功,一個案子辦完,說不定能連跳好幾級。但這種事情向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陸文昭的直覺告訴他,趙南星和孫如游不是同一類人。而且趙南星也沒有在北京國子監讀書的嫡孫。

  「不必,指揮使司又來了命令,要我們東司房把人送到北鎮撫司去。」海鎮濤遺憾地搖搖頭。

  海鎮濤知道陸文昭派了人去威脅孫嘉績,以保證孫如游不會臨場翻供。但陸文昭沒有把孫如游的真實口供告訴他。陸文昭交差復命的時候只給了偽造後的口供,在那之前他就把原口供給燒了。所以知道這份兒東西存在的錦衣衛,只有陸文昭、盧劍星以及沈煉。

  「什麼?」陸文昭下意識地想笑,但他一下子就繃住了。

  陸文昭控制眉頭深皺,如此便能讓臉部肌肉怪異的抽動,看起來像是因為錯愕與憤怒。「北鎮撫司連續辦出差錯,上面還要把差事交給他們?」這才是他該有的反應。

  「恐怕是宮裡下了命令,駱大人也沒辦法。」海鎮濤的不悅是真情實感的。

  海鎮濤有野心,他很想進步。自從坐上東司房指揮僉事這個位置之後,他就一直惦記著鎮撫司的印信。但兼領鎮撫司的實職指揮同知有且只有兩個。陸文昭交差的時候,他一度以為自己有取田爾耕而代之的機會。

  駱思恭沒有告訴海鎮濤為什麼要把趙南星交給田爾耕。在這一對關係中,駱思恭是絕對的上位者,他享有隻下令而不解釋的特權。但即便是這樣,海鎮濤還是能猜到,這個命令大概跟宮裡有關係。

  西廠往外散布「田爾耕攀咬駱思恭依附東林黨」這一消息的時候,是沒有也不可能指定信息接收人的。如此一來,海鎮濤就知道,駱思恭沒有給田爾耕送功勞以抬他一手的理由。指揮使司一開始把差事交給東司房而非北鎮撫司,也完全符合這個判斷。所以,駱思恭朝令夕改一定是因為有更高級別的人給他下了令。

  在海鎮濤看來,這就是宮裡為了維持指揮使司與北鎮撫司之間的平衡,直接機械降神改變差事的歸屬。甚至有可能是田爾耕卑躬屈膝、奴顏婢色,給哪位位高權重的公公當了乾兒子,才換來了這次起死回生的機會。

  但不悅歸不悅,命令還是要執行的。海鎮濤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把趙南星給田爾耕送去吧。」

  「我們跑這麼遠,從城北把人抓到城南,現在又要把人送回城北?他們不知道自己來領啊。」陸文昭繼續扮演被搶了吃食的餓狗。「案子燙手的時候把人丟到我們這兒來,查出眉目了就把人要走。哪有這種章法?」陸文昭「越說越激動」:「現在好了,孫如游留在都察院,趙南星送給鎮撫司。東林黨的差事徹底跟我們沒有關係了。肏!」

  「夠了!上面有上面的考量,你執行就是了。」海鎮濤用指節輕捶桌面。「現在,立刻!」厲聲說完這兩個詞後,海鎮濤的語氣又疲軟了下來。「把人送過去。」

  為了安撫陸文昭,海鎮濤又提出了補償的方案:「回來之後去帳房支十兩銀子,找家好點兒的館子,給你的兄弟們改善伙食,就這樣。」

  「大人.」

  「滾。」海鎮濤不耐煩地擺擺手。

  「好吧。」陸文昭「委屈巴巴」地轉身離開。

  陸文昭剛轉身立刻就被海鎮濤叫住了。「回來!」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陸文昭也是一臉疲態,將「生不如死」演繹得活靈活現。

  「命令還沒接呢。」海鎮濤將攤開的命令合上,然後把兩本文書一齊交給陸文昭。「南薰坊地面上的校尉也撤了。」

  「對張家的禁錮解除了?」陸文昭的眼神恢復了些許神采。

  「是也不是。」海鎮濤想了想,說道:「命令上說,解除對張府的圈禁,但禁止張詩芮本人離開北京。同時,指揮使司正式把這個差事移交給東司房。我的意思是,監視張詩芮的活兒你也別做了,反正沒油水,也沒功勞。你正好休息一段時間,放鬆放鬆。你覺得呢?」海鎮濤用的是商量的語氣。

  「多謝大人。」陸文昭抱拳拱手。

  「去吧。」海鎮濤擺手。

  ——————

  「同知大人,駱掌衛有令。」指揮使司的傳令兵出示腰牌後徑直走入正堂,然後在田爾耕的面前放下兩封文書。

  指揮使司的命令是同時下給兩個衙門的。但因為東司房近,鎮撫司遠,所以直到陸文昭押著運送趙南星的囚車又離開東司房,田爾耕才接到命令。

  田爾耕看向傳令兵,眼裡閃出轉瞬即逝的疑惑:「好,你去吧。」

  「告辭。」傳令兵行禮離開。田爾耕才拿起命令看了起來。「呵!」他笑了一聲。但笑過之後,他的臉上不但沒有凝出喜色,反而聚出了更深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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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命令有什麼問題嗎?」北鎮撫司以刑獄立,二把手只能是刑名,所以掌刑副千戶許顯純被田爾耕排擠之後,理刑百戶孫雲鶴就順杆子爬了上來。

  「你自己看吧。」田爾耕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把命令遞到了孫雲鶴的手上。

  「駱掌衛要我們從東司房的手裡接收趙南星.這不是東林黨案的主謀嗎!」孫雲鶴驚道。「而且為什麼是接收?」

  「因為駱掌衛一開始並不打算把這個差事交給我們。」田爾耕撐著腦袋斜看向孫雲鶴。

  駱思恭不把差事交給北鎮撫司,而是交給東司房,田爾耕是能理解的。

  於公,北鎮撫司沒能在東林黨的案子上做出成績,而海鎮濤的女婿卻拿到了一份讓田爾耕自己都感到滿意的口供。於私,田爾耕攀咬駱思恭的事情,已經在錦衣衛系統里傳開了,駱思恭必然要想法子疏遠乃至排擠田爾耕,就像田爾耕要排擠攀咬自己的許顯純一樣。要不是憲宗爺的定下規矩,讓駱思恭沒辦法直接把手伸到北鎮撫司來,恐怕田爾耕這會兒也該「稱病居家」了。

  「那為什麼又把差事給我們了呢?」孫雲鶴不解。

  命令寫得很簡潔。只說要他們接收並審訊趙南星,令其「實供不誣」。除此以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有人給駱掌衛打了招呼唄。」海鎮濤能想到的事情田爾耕也能想到。「不過,是誰打了這個招呼呢?」

  司禮監和東廠大規模換血之後,田爾耕之前建立並苦心維持的關係網就破掉了。與他有過來往的太監們,要麼給歷代先君守靈去了,要麼就直接回老家養老了。

  田爾耕倒是不介意再出點兒血,從頭巴結宮裡的新貴們,但他的拜帖投到昭回靖恭坊各大實權太監的府邸之後,就像是泥牛入海似的,全沉了。沒一封能得到回覆。可以說是想給沒把的宦官當乾兒子都沒地方拜。

  「會不是西廠的公公?」孫雲鶴湊到田爾耕的耳邊,小聲問道。

  新君即位之後,唯二和田爾耕打過交道的高級宦官,只有來北鎮撫司問鄒元標死因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西廠魏忠賢,和西緝事廠掌外稽查司少監王承恩。

  「你是說魏廠督?」田爾耕仔細想了想,覺得確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

  如果要問田爾耕與他們有什麼關係,那只能說毫無關係。但在駱思恭巧妙地借宮裡的勢,逼走魏忠賢之後,西廠的人就再沒來過北鎮撫司。

  不抓人,不罷官,甚至連問都不問,北鎮撫司當日即恢復到了往常的平靜。要不是曾經關押鄒元標的囚室里還留著怎麼都擦不掉的暗紅,還真會讓人以為,這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卑職就是這個意思。」孫雲鶴點點頭,心想:總不可能是那個小孩兒吧。

  「呵。」田爾耕沒有接茬,而是拿起並打開另一封命令。「逮捕令,這麼多人駱掌衛這是把東林黨的差事全都給到我們這裡來了啊。」田爾耕眼皮狂跳。

  命令要求田爾耕立刻抓捕並嚴肅審問包括都察院御史袁化中,吏科給事中周朝瑞,兵部職方清吏司員外郎鄒維璉,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顧大章,光祿寺丞高攀龍在內的數十名東林黨人。

  如果說抓捕鄒元標和孫如游那次,是在都察院、大理寺、禮部等少數幾個衙門裡抓典型,那這次就直接囊括了京師所有的機要衙門。

  儘管心中充滿了疑惑,但田爾耕沒有耽擱事兒。「拿去,按圖索驥,現在就抓!」

  孫雲鶴雙手接過命令看了看,為難地問道:「大人,差事怎麼分?」

  這種大活兒一個人是吃不下來,必然要往下分。但怎麼分是一種學問,北鎮撫司內部的關係網盤根錯節,剛剛代替許顯純成為田爾耕副手的孫雲鶴還沒理順。一般來說,上面要派這種差事會先吹風,等劃分的方案和該有的孝敬都齊了之後才下令。上有好處下有功,皆大歡喜,誰都不為難。

  「自己想去,我不管。反正散衙之前,一個都不能少。」比起分差事,這時候的田爾耕更願意把精力用在思考事情的前因後果上。「他媽的,什麼都不知道,幹個屁。」田爾耕既罵孫雲鶴也罵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