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司禮監不喜歡不守規矩的人
陸文昭聞言一驚:改口供!宮裡這是要保誰呢?
「掌印如何交代,在下就如何修改。一定辦妥妥帖帖!」他很快整理好心神,又摸索著將屁股挪放回了原來的凳子上。
「說話費口水。叫人給陸百戶上茶。」王安的聲音還是那樣沉穩平和。
「是,乾爹。」曹化淳一面起身,一面向陸文昭投去一個微妙的眼神。
「謝掌印太監賜茶。」陸文昭的兩眼立刻閃出光來,他連忙起身行禮,像是怕把凳子坐熱了似的。
「坐著說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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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昭重新坐下之後,王安一直沒有開口。直到端茶的小黃門來了又去,他才提問道:「供狀上寫了哪些事情,扯了哪些人出來?」
「三件事。頭一件是遼東熊經略的案子。孫如遊說,楊、馮、顧等三人對熊大人的攻訐是早有預謀的。除了提供口供的侍郎孫如游本人,還有內閣的劉閣老和韓閣老,禮部的徐部堂、吏部的周部堂,還有已經死了的鄒元標和拜官不受的趙南星。這些人應該就是東林黨的高層了。」陸文昭拿起茶盞,也不顧茶水是否燙嘴,就直接牛飲了一口。
「繼續。」王安沒有太大的反應。
駱思恭用來引出抓捕行動的奏對就是東林黨串謀楊、馮、顧誣告熊廷弼一案,但說到底,這個案子的作用也只是兜底。
「是。」陸文昭接著說。「剩下的兩件事都跟朝會有關係,參與的人也大致相同。不過沒有徐部堂。」
「誰是主謀?」王安的面色稍微有了些變化,但陸文昭不敢直視王安,也就沒有注意到。
「如果單論違抗聖意反對改制,那除了劉、韓二位閣老始終緘默,周部堂態度含糊以外,其餘三人都很活躍.」陸文昭說得很慢,而且每說一句就停頓一下,以方便王安隨時提問。
「孫如游沒把自己摘出去?」
「沒有。」陸文昭搖搖頭。「據獲得此口供的盧劍星說,孫大人甚至重點強調了自己在其中的活躍。」
王安對此不置可否,接著問:「十一那天的事情呢?」
陸文昭回答道:「回掌印大人的話。據口供說,那天的事情仍是由徐部堂以外的六人密謀議定的,只不過積極參與討論的人只剩下趙南星和鄒元標,其他人都沒怎麼說話。」
「孫如游這回倒是把自己摘出去了。還真是會避重就輕啊。」曹化淳鄙夷地評價了一句。
「他們是怎麼討論的?」王安輕撫自己的下巴,開始思考起來。
「口供里說.」陸文昭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鄒元標其實一直秉持著反對的態度。只有那個叫趙南星的人一直堅持著,說要在朝會上逼聖上讓步。」到此,案子的性質和嚴重性就完全變了。
「不行!這裡的主犯里必須有鄒元標!他不能反對!」
「在下明白。」陸文昭心下凜然:給鄒元標定罪.宮裡這要保北鎮撫司的田同知嗎?那駱大人.
「其他人呢?鎮撫司抓了這麼些人都沒有扯出來嗎?」王安接著問。
「回掌印大人的話。口供上只有這些人和事。沒有牽扯到被逮捕的其他人。」陸文昭沒有揣測,也沒有評價只是陳述事實。
「沒有就算了,反正該有的也有的。」王安突然將臉上的笑意給收了起來:「口供這麼改,你走近些聽好了。」
「是!」陸文昭起身,來到案前跪下。
「案子的實情如何不重要。反正把劉一燝、韓爌、徐光啟、周嘉謨這幾個人從案子裡拿出去,皇上現在還需要他們,所以他們就是清清白白的。從始至終,密謀亂政的人都只有鄒元標、趙南星和孫如游。」王安思又考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鄒元標和趙南星必須是主謀,但孫如游可以不是,甚至可以寬宥。你拿這個去和他談,讓他改口供!」
說完,王安又笑問道:「需要派人幫你一把嗎?」
「掌印大人勿慮,在下一定完成!」陸文昭叩首道。
「很好,你去吧。」王安什麼也許諾。「淳兒,送陸百戶一程。」
「好的,乾爹。」曹化淳起身,先拜過王安,再朝陸文昭示意。
出了偏廳,繞過正堂便是司禮監的衙門口兒了。但曹化淳並沒有立刻掉頭回去,而是率先一步跨過門檻。「陸百戶不介意的話,就讓我送你到宮門口吧。」
「榮幸之至!」陸文昭立刻擺出受寵若驚的樣子。
出了司禮監往西拐,再經黃瓦東門北上就是出皇城的北安門。陸文昭認識路,根本不需要人送,曹化淳跟出來明顯是有話要說。
果然,曹化淳根本沒有帶著陸文昭往西拐,而是向東朝著酒醋面局的方向去了。
「陸百戶,你還記得前幾日喝的茶嗎?」曹化淳沒頭沒腦地突然發問道。
「記得。」陸文昭的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茶要慢慢兒喝,你太急了。」曹化淳走了一路,沿途的宦官、宮女就跪了一路。不過,經酒醋面局北上並通過玉河石橋來到火藥局旁的空地時,二人周圍就再也沒有別人了。
「曹提督,我」聽聞此話,陸文昭瞬間就怔住了,他的心臟不規律地猛跳,腦門兒上也開始滲出冷汗。
「不要緊張,年輕人嘛,想上進也沒錯。」曹化淳輕笑一聲,然後開口問道:「你是怎麼知道西廠在盯著錦衣衛的?」
陸文昭面色數變,最後說道:「在下猜的。鎮撫司鬧出人命,指揮使司都不知道,西廠卻知道了。這只能是提前埋了針。」他沒有點海鎮濤出來,把事情全部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那你是怎麼把這根針找出來的呢?」曹化淳繼續問。
「在下沒有找到針。只是把消息告訴了一個平日就喜歡侃大山的兄弟,並讓他往誇張的方向跟別人吹牛。他平日說話不著邊際,熟識的兄弟聽了也只會當玩笑,但西廠埋的針不會,尤其是現在。」陸文昭回答說。
「嗯。」曹化淳頷首,這和他從王承恩那裡聽到的情況基本相同。「通過這樣的方式繞過東司房和指揮使司把消息捅給西廠,確實很聰明。表面上也沒有破壞規矩。」
曹化淳頓了一下。「但你想過嗎?被你繞開的人可以不跟你講這個規矩,或者說跟你講別的規矩。海鎮濤是你的岳父可能不會說什麼,但駱思恭隨便找個由頭就能給你調到外地去,讓你一輩子也回不了北京,這也是規矩。」曹化醇仍舊笑著,不過在陸文昭看來,這個笑容里只有寒意。
「請曹提督救我!」陸文昭跪倒在地。
「我已經救過你了。你是被西廠提過來問話的。你只要『憤怒』地處理掉那個幫你往外傳消息的兄弟,你就能摘得乾乾淨淨。」曹化淳建議道。「反正他不是一向喜歡侃大山嗎?找個由頭讓他去外地,然後再在路上悄無聲息地幹掉他,就說是山賊做的。」
「提督大人!我不能這麼做。」陸文昭深吸一口寒氣,又將它暖暖地吐出來。「如果是他犯了錯,那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但差事是我派給他的,要是幹了這種事情我會做一輩子的噩夢!」
曹化淳笑吟吟地俯視陸文昭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也沒從裡邊兒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陸百戶,你還是能做大事的。」曹化淳斂去笑意。「起來吧。」
「曹提督?」陸文昭抹去額頭上幾乎結冰的冷汗。
「昨天內閣才發布鄒南皋的死訊,你當日就讓人往外傳消息。」曹化淳兩手高舉,既伸懶腰又打哈欠,明顯是放鬆了下來。「這口供你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就是我來司禮監拜會您的那天。得了您的提點之後,我本是想著要好好挖點兒東西出來的,還外請了刑寬來幫著刑訊。沒承想孫如游已經不打自招了。」陸文昭回答道。
「不打自招?哼!還真是個軟骨頭。」曹化淳輕蔑一笑,也不知道是沖孫如游還是陸文昭。「那時候你就想著要繞開自己的上級了?」
「沒有,我怎麼敢。因為案事複雜,上頭又在角力,所以我當時甚至連頭功都不敢爭,只想在北鎮撫司查出端倪之後做點兒錦上添花的活兒。」陸文昭猛地搖頭。
「看來那杯茶你還是喝明白了的。」曹化淳對陸文昭的印象又好了些。「你後來又怎麼敢了?」
「因為北鎮撫司什麼也沒審出來鄒元標就死了。」陸文昭回答說。
「所以你猜到西廠安插了暗針,就想著利用?順便爭一下.」曹化淳想了想。「.,爭一下先登的功勞?」錦衣衛雖實為特務,但名義上還是軍事編制,因此很多用詞和軍隊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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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文昭沒有再辯解。
「因勢利導,這不錯。」曹化淳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但規矩就是規矩,田爾耕敢背著駱思恭搞事情,不是因為他破壞了規矩,而是因為他的腦袋上頂著更大的規矩。而你只有你自己的聰明,這是不夠的。」
「定規矩的是皇上,而司禮監則是執行並維護規矩的衙門。也就是說,司禮監不喜歡逾矩的人。你以後不要再這麼幹了。」曹化淳提醒道。「想向宮裡直奏,你還早了些。」
「是。在下受教了。」陸文昭深深地鞠了一躬。
「孺子可教。」曹化淳拍了拍陸文昭的肩膀。「你今天來過司禮監的事情不會傳出去,東西改好了之後按規矩往上一級一級的呈。」
「多謝曹提督!」陸文昭撩袍下跪,叩首再拜。
「別光謝我,也謝你自己吧。」曹化淳轉頭離開。「走了,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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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人,您吃點兒東西吧。咱前一段日子不是處得挺好的麼?」東司房獄裡,盧劍星正拿著碗賠著笑,勸孫如游吃東西。
「你騙我!鄒爾瞻根本沒招。」孫如游的氣還是沒消。
「哎呀,我這不是為了能讓您少受點兒罪嗎。」盧劍星繼續賠笑。
「哼!我還得謝謝你啊?」孫如游反諷道。
「那倒不必,您按時吃喝按時睡就成。」盧劍星臉皮極厚,根本不受孫如游的激,還是一臉討好的笑。「我一見著您就覺得特親切,我爹要是能活到您這歲數就好了。何必因為跟我慪氣,而讓自己不痛快呢。這樣,我跟您道歉,我騙了您,我是混蛋,這總成了吧?您要是還不痛快,就給我兩巴掌。」
砰!呼!
東司房獄的大門被打開,陽光和寒風一起涌了進來。暖陽斜照一隅,只有寒風沿著通道一路走到了盡頭。
「百戶大人,孫大人不吃東西了。」見陸文昭過來,盧劍星趕忙走過去,掏出鑰匙將鎖打開。
「絕食啊?」陸文昭走進去,又將鎖給合上。
「.」孫如游沒有答話。
「孫大人,我想請您幫個忙。」陸文昭蹲到孫如游身邊。
「.」孫如游還是沒有答話。
「您不說話,我就當您是默認了。」陸文昭並不在意,直說道:「我想讓您改一改口供。」
「大人?」盧劍星一臉驚恐。
「別擔心,是上面的意思,沒問題的。」陸文昭沒看盧劍星,只朝他擺擺手。
「上面,是誰?」孫如游有了反應。
「不該問的別問,您只需要知道這對您來說只有好處就對了。」陸文昭想假笑,但根本笑不出來。
「你要我做偽供?」
「這叫以事實為依據的合理修改。」陸文昭否定道。
「事實就是事實,改什麼改!」孫如游偏過頭。
「別急著說不啊,先聽聽內容吧。」陸文昭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您和劉閣老、韓閣老、周尚書、徐尚書都是朋友吧?」
「.」他又不說話了。
「您和他們是朋友,自然不希望他們受到牽連。上面允許您把這些人給摘出去。」陸文昭用充滿了誘惑性的語氣說道。「只要您答應一個小小的條件。」
「什麼條件?」孫如游感到意外,錦衣衛竟然會往外摘人。「讓我做主謀,將這一切扛下來?」
「不,您也可以平安落地,回去安享晚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