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衝上去,給我打!

  第154章 衝上去,給我打!

  隨著崔文升的一聲令下,數以百計身披大氅的東廠番子從乾清門左右兩側的偏殿中湧出,他們手持長鞭和廷杖,將在場的文武百官團團圍住。

  「午朝已經取消了」崔文升雙手捧舉聖旨,大喊道:「.離開!」

  「離開!」在場的東廠番子也跟著他們的廠督大喊起來。

  在白天,乾清門附近是各衙宦官經常往來的地方,並不清靜。百官的吵嚷甚至讓不少經過此地又沒有急活兒的宦官,減慢了步伐乃至駐足觀看,可東廠的番子們一經出現,無涉事中的宦官們便逃命般地涌離了此地。

  「崔東廠!」因為沒有領旨,所以方從哲仍舊跪著。他直起身,抬頭仰視的卻不是崔文升,而是他手裡的聖旨。「您這是要幹什麼?」

  「方首輔,看在您老的面子上,我再說一次。」崔文升將聖旨遞到右後方的宦官手裡。這樣一來,方從哲要麼不看他,要麼就得仰視他。「午朝沒了,現在帶著這些人立刻離開。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要說,你們也得按著規矩一步一步地來!」

  崔文升說的規矩,就是奏疏先交通政使司,然後再由通政使司上呈司禮監。

  「不必這麼麻煩,我們的奏疏已經寫好了!就在這裡,請皇上納諫!」人群中,一個跪伏著的低級官員突然直起身,掏出懷裡的奏疏,並將它托舉起來。

  「請皇上納諫!」見有人出頭,一個區域裡幾十號人都舉起了事先準備好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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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元標的訃告是今天早上才發的,這些事先商量好了的科道並沒有準備與之相關的奏請。他們手裡的奏疏仍是用來討論朝會之事的。

  「我倒要看看你們說了什麼。」作為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崔文升是有資格參閱奏疏的。

  他隨手一招,便有十數名東廠番子簇擁在他的身邊將他保護起來。大明朝的文官往往武德充沛,歷史上也真的發生文官群毆宦官致死的先例,不可不慎。

  崔文升不僅記性好,而且眼力也不錯,很快便找到了第一個舉起奏疏的人。「給我。」

  那官員不為所動,仍舊保持原來的姿勢,只是跪將手裡奏疏攥得更緊了。

  「拿來!這東西就算是送到司禮監,本監也是能看的!」崔文升粗暴地搶過奏疏並將之展開。比起事情,他更關心人名。因此他眼光的第一落處並非是正文而是文末的署名。「好嘛!周朝瑞,又是個想要本監死的鳥人。你們這幫子跳蚤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崔文升只片刻就掃完了奏疏上的內容。「拿著滾!朝會的事情聖旨上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崔文升的第一反應,是直接將奏疏砸到周朝瑞的腦袋上,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有模仿皇上的嫌疑。所以幾次呼吸之後,他還是克制住了,只將奏疏扔到了周朝瑞的面前。

  「朝會之事暫且不論,錦衣衛妄行無忌,吾等百官現在要為枉死於詔獄之中的南皋公討一個公道!」周朝瑞收起奏疏,高呼道。「請皇上嚴懲兇手!」

  「請皇上嚴懲北鎮撫司!」跪他身邊的人立刻接話道。

  「請皇上嚴懲錦衣衛!」一時間,眾口同聲高呼,聲震殿宇。

  如果皇上將整治錦衣衛的差事交到東廠的手裡,崔文升自然是樂見的。但就算是要整治錦衣衛,也該由皇上乾綱獨斷,輪不到文官們開口威逼,如果這幫子人說什麼就是什麼,那還了得!

  崔文升在番子的護送下快步走到官列旁的空地上,高高地舉起右手。「本監最後再警告你們一次,回去!」

  東廠的番子們見到來自廠督信號,唰地站起來,緊張地握著手裡的鞭子或是廷杖擺出衝鋒的架勢。

  這些被臨時調入禁宮的番子,都是剛從訓練場出來不久的年輕人。其中絕大多數人過往的人生里,連縣太爺都不曾見過,更別說百官呼號這樣的場面了。他們沉重地喘著粗氣,比跪在地上官員們還要緊張。

  「呸!閹豎!」有一名御史用卡在喉嚨里的濃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唾沫濺落在崔文升身前三步遠的地方,但這也足以將他激怒。「好!很好!」

  「你們真以為能在紫禁城裡造反嗎!?」崔文升將高舉的右手狠狠地劈下。「衝上去,給我打!誰敢舉手就給我打誰!」

  「是!」番子們愣了一下,但第一個人衝出去之後,所有人就都衝出去了。

  晴空之下,一片薄薄的烏雲飄來,短暫地遮住了乾清門廣場上陽光。

  在整個文官的隊列中,這幫舉著奏疏叫嚷的人其實連三分一都沒有占到。因而東廠的番子在將他們包圍著與其他的官員分割開後,還能給每個人都分配一根廷杖或是一條鞭子。

  一時間,鞭杖齊下,東林木傾!

  吵嚷與叫罵之間,一個慌了神的年輕番子掄圓了臂膀,狠狠地將實木製成的廷杖砸在一個官員的小臂上。

  砰!那官員的小臂在一聲悶響之中被砸斷了。「啊!」悽厲的慘叫聲傳出,驚醒了仍舊跪伏在乾清門石陛之下的一眾高官。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是方從哲。這時,他也顧不得「不領聖旨不得起」的規矩了。他試圖撐身站起,但老邁的身體卻遲滯了他的行動,他剛把鞋底放到石質的地磚上,眼前就立刻出現了一陣黑眩。

  身側的徐光啟踏過來想要扶起方從哲,但方從哲卻擺手止住他:「別管我,快去!快去阻止他!」

  徐光啟聞言快速起身,朝著番子們的包圍圈衝去,他一邊跑一邊喊:「住手!別打了!快住手!」

  「虞臣!快把諸位老大人扶起來!」在場的閣部堂官里,除了徐光啟還有兩個是六十歲以下的「年輕人」,但這兩個「年輕人」卻只是相互對視了一眼,並沒跟著徐光啟一同過去。

  「我自己能站起來。」葉向高謝絕了劉一燝的好意,並向他投去一個微妙的眼神。

  「我就知道.」左都御史張問達顫巍巍地爬起來,遠遠地看著由東廠番子組成的人牆,喃喃自語道:「出大事了,真的鬧出大事了.」

  「徐子先去了,我們不去嗎?」崔景榮問身邊的王佐。

  「周大人和李大人都沒動,我們又何必過去湊這個熱鬧。內閣會處理的。」王佐仍舊把腦門兒頂在官袍的前襟上。「要是內閣都處理不了,我們上去也沒用。」

  崔文升只瞥了一眼幾乎是吼叫著跑來的徐光啟,但並不打算搭理他。皇上不僅特許他調兩個總旗的番子進入紫禁城,還口授他便宜行事的權力。有這麼個機會,他自然是要好好兒表現表現,並報這一背之仇的。

  轉眼間,徐光啟便跑到了人堆前,他試圖衝進去拯救正在挨打的一眾言官,卻被握手挽臂的人牆給攔了下來。所以他只好折過身朝崔文升喊道:「崔公公!崔東廠!快叫他們住手,不能這樣!」

  「只要他們把手放下,老老實實地跪回去,鞭杖就會停下。」崔文升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時,方、葉、劉、韓等四名閣員也過來了。

  「崔文升!」方從哲怒喝道:「再不住手,你乾脆叫人連我也一起打了吧!」

  「哪能兒啊。方閣老這麼大的歲數了,怎麼受得住這種罪。您還是在一邊兒看著吧。」崔文升不為所動。「放心,不會死人的,最多受點兒皮肉傷。」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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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門大殿。

  皇帝以半斜躺姿勢托著腦袋坐在龍椅上,他的身邊一左一右地站著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王安和御馬監的掌印太監商經穎,他們就像兩尊門神一樣,一動不動地拱衛著居中的皇帝。

  須彌座下,兩名同姓魏的秉筆太監也左右分立著站在香爐旁邊。

  「主子。崔文升不請聖旨便責打百官,這是僭越!」殿外的動靜持續了一會兒,魏忠賢才轉身撤步向皇上拱手道。他是從西廠直接來乾清門的,並不知道皇上曾在書房口授崔文升便宜行事之權。

  「你覺得司禮監為什麼會允他調東廠的兵進宮?」開口的是王安。而皇上則仍舊保持著斜躺的姿勢,似沉思,更似入眠。

  「這但他怎麼也該進來打個招呼吧。」魏忠賢何等聰明,只這一個反問,他便將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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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進殿請旨,然後再出去打人嗎?」又是一個反問,不過這次卻來自商經穎。即使魏忠賢滿臉憨厚,但商經穎還是本能地對他產生了反感的情緒。

  「要不你出去制止他,也算賣文官們一個面子?」王安稍微提高了聲調。

  「奴婢豈敢!」魏忠賢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緊接著,魏朝也跪了下去:「聖上,兩位老祖宗!這麼打下去也不是辦法。這和鄒元標在詔獄裡畏罪自殺不同」儘管還沒有找到證據,可宮裡已經將鄒元標的死定性成畏罪自殺了。「.要是真在紫禁城裡鬧出人命,恐怕最後會污了聖上的天德啊。」儘管他建議皇上對百官施以廷杖,但乾清門廣場顯然不是行刑的地方。

  「張維賢來了嗎?」朱常洛這才睜開眼睛。

  「回主子的話。英國公正在殿外。」英國公張維賢是被皇上重點關注的對象。因此,他在午門口領著一眾武官排隊的時候,就有宦官跑過來通報了。

  「崔文升敢跟方從哲叫板,但張維賢的面子他還是會給的。」朱常洛說道。

  「這是文官的事。」魏朝叩首道:「就怕英國公不願意出頭啊。」

  「不。他一定會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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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維賢沒有動,他和其他武官一樣,仍舊趴跪在原來的位置上。

  如果鬧事的文官只是因為朝會的事情挨打,那他已經過去了,但這群人挨打之前嘴裡叫嚷的,是「嚴懲錦衣衛」。儘管作為勛戚,他從未也不可能染指錦衣衛,但自嘉靖皇帝入主紫禁城以來,駱家和張家就一直保持著密切但從不逾矩的交往。

  「國公爺!」一個人影跪在了張維賢的身前。

  「徐部堂?」張維賢朝旁邊挪了一點兒,即便是世襲的國公也沒有資格接受朝廷命官的跪拜。

  「現在只有您可以從中斡旋了!」徐光啟沒有磕頭只朝張維賢拱手。

  他下跪是為了不俯視英國公,要是再磕頭就是擺張維賢上台了。

  「崔文升是宮裡顯宦,我怎麼可能勸得動他。」張維賢委婉地表示拒絕。

  「國公爺一言九鼎,何必如此自謙。」徐光啟懇切地說道:「要真是在這裡打死人,我等又如何跟皇上交代呢!」

  聽徐光啟提到皇上,張維賢的眼神微變。

  「崔文升這是趁機報復,我等不能讓他污了聖德啊!」徐光啟趁勢加火道。

  「好吧,我試試。」張維賢同意了,他和徐光啟一同起身,在一眾文武官員的目視下,快步向著慘叫之聲的發源地走去。

  「崔文升!」張維賢直呼崔文升的姓名,哪裡有顧忌「宮中顯宦」的意思。

  崔文升正享受著復仇帶來快感,沒曾想此地竟有人直呼他的大名,他先是望向殿門,發現並無異樣之後,才憤怒地猛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你他.」看清來人之後,即將噴薄而出的國粹立刻就卡在喉嚨里了。「英英國公?」

  大明開國二百餘年來,皇貴妃及其以下之外戚,無軍功而得正一品左都督者,唯鄭貴妃之兄,鄭國泰一人而已。可即便是鄭貴妃最受寵的時候,鄭國泰也不敢在英國公張維賢面前放肆。而作為鄭貴妃曾經的門下走狗,崔文升又如何不認識張維賢呢。

  「崔文升,你這是要幹什麼?」張維賢很不客氣地質問道。

  崔文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臉,然後說道:「這幫人不遵聖旨,以下犯上。奴婢自然是要替皇上教訓教訓他們的。」

  他委婉地提醒張維賢,打狗要看主人。我雖然還是狗,但也不再是鄭家的狗而是皇上的狗了。

  張維賢連輕哼都不曾,只冷冷地說道:「叫他們住手,不然我上本參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