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抄家之議

  第148章 抄家之議

  「夠了!」方從哲少見地拍了自己的桌子,他看向沈,說道:「人死為大。無論如何,內閣還是照例先發訃告吧。」

  「要讓禮部選擬諡號嗎?」葉向高順杆子往上爬。


  「次輔大人,怕是沒必要這麼急吧,皇上還沒給事情定性呢。到時候擬出的諡號不符合皇上的心意,那這功夫不就白費了嗎。」沈一面微笑著拿聖意給諸位閣員施壓,一面在心裡默默地將葉向高划進東林黨的行列。

  「沈閣老,我就問你一句。」劉一燝按住即將爆發的韓爌,淡淡地問道:「鄒爾瞻被革職削籍了嗎?」

  「當然沒有。但被錦衣衛捕拿關進詔獄,怎麼也算是停職候審了。」沈回答道。

  「不論鄒爾瞻卒於何處,只要他沒被革職也沒被削籍,那就是我大明朝的正三品大員。官員既在任上去世,就該由內閣領頭髮訃告、擬諡號。哪有什麼白費不白費的。」劉一燝有禮有節地頂了回去。

  「哼。當做不做,畏畏縮縮。沈閣老您還在這兒待著幹什麼,回家種田去吧。還能給朝廷節省些俸祿呢。」韓爌很快冷靜下來,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

  「我回家種田?不就正遂了你們這些想搞一言堂的人的意願嗎!」沈裝出被激怒的樣子。攪混水嘛,你不上頭我上頭就是。「劉閣老、韓閣老!咱們一起辭官,一起回家如何?看聖上准了誰的那份兒!」

  「沈銘鎮!」方從哲呵斥道:「朝廷的名器是你們這樣說不要就能不要的嗎?」

  在這件事上,方從哲必須在表面上維持東林黨反對派領袖應有的姿態,所以他一面呵斥沈,一面又用「你們」一詞強行將劉、韓二人框進來。

  「好啦,現在是吵架的時候嗎。」史繼偕站出來做和事佬。「鄒爾瞻的遺體還躺在北鎮撫司冰冷的囚牢里呢。人死為大,咱們得想法子給他送回家去吧。」

  「世程所言極是。還是先發訃告,再把鄒爾瞻的遺體送回去吧。」葉向高順著史繼偕的話,不再提諡號的事情。「首輔,您看怎麼樣?」

  「嗯,訃告就由進卿來擬吧。」方從哲朝葉向高點點頭,然後又看向韓爌。「遺體的事情,內閣先上道聯名疏,請皇上恩准將骸骨賜還。西廠都驗完了,皇上不會不準的。之後韓閣老走一趟鎮撫司,將鄒爾瞻接出送回,如何?」

  「謝首輔!」韓爌拱手鞠躬,拜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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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思恭從紫禁城裡出來之後直接就去了北鎮撫司。可他到地方時卻被人給攔住了。

  「站住,亮明身份。」西廠執行的制式兵丁服和錦衣衛校尉的沒有什麼不同。

  「滾開!」隨行的護衛不知道其中的情況,只當是北鎮撫司囂張跋扈,竟敢攔掌衛大人的駕。

  誰知那執行理都不都理他,而是直接對身著高級武官服的駱思恭說道:「大人,廠督在裡邊兒辦事,這兒就歸西廠轄制,不管您是誰,都得通名待宣。廠督大人不讓您進去,您就進不去。」

  駱思恭從腰間取下腰牌。「拿給魏廠督。」駱思恭不介意在大太監面前表現得畢恭畢敬,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以同樣的態度對待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兵丁。

  西廠要求全員識字,為此專門撥了一筆錢請了好些教書先生。但即便執行通過腰牌得知了來人的身份,卻還是沒有直接讓他進去。「好,您稍等。」

  執行來到正堂時,魏忠賢正悠然自得地坐在主位上喝茶。他一邊喝一邊翻看北鎮撫司從其他小蝦米身上刨出來的東西。

  「廠督大人!」執行走到案前,將腰牌遞出。「錦衣衛的頭頭來了。」

  「駱思恭?」魏忠賢偏頭看向侍立在側的田爾耕。「他怎麼過來了?」

  魏忠賢是屬於來事先起疑的那類人。在他的視角里,北鎮撫司對外封鎖了消息,要不是西廠一直盯著錦衣衛,甚至在各機要衙門收買並安插了暗針,他也沒辦法在短時間內知道鄒元標已死的事情。

  而田爾耕拷問鄒元標是違抗了駱思恭的意志的,田爾耕沒理由封鎖消息卻將之報告給駱思恭。

  「卑職不知道。」田爾耕搖頭,印證了魏忠賢的推測。

  「去請。」魏忠賢將腰牌遞迴。

  不一會兒,駱思恭到了。

  「見過魏廠督。」駱思恭微躬身,行拱手禮。

  「駱大人別來無恙啊。」魏忠賢見過駱思恭一面,還收過駱思恭的錢,自然是認得的。他合上面前文書,站起來走到駱思恭面前,直身拱手還禮。「駱大人來此所為何事啊?」

  因為皇上只叫他給鄒元標定罪,其他什麼都沒說。所以駱思恭根本摸不清皇上對北鎮撫司的態度,也就沒有責罵抗命行事甚至鬧出人命的田爾耕。只陰惻惻瞥了他一眼,並說:「我雖然很少來,但北鎮撫司畢竟還是錦衣衛的地界。皇上給我派了差,我就過來了。」

  田爾耕一聽「皇上派差」立即就慌了神,他兩步跨到駱思恭面前,跪地叩道:「卑職見過掌衛大人。」

  「我哪裡敢受田大人跪叩啊。」駱思恭側身。

  錦衣衛以下見上,一般只單膝下跪,抱拳行禮,無論中間隔著多少級都這樣。雙膝跪叩通常只發生在私底下拜碼頭的時候。田爾耕公開跪叩,其實拜的也不是駱思恭,而是「皇差」。因此駱思恭在這時候以並不友善的語氣迴避,就有點兒暗示「上面並不打算饒恕你」的意思了。這是一種很安全的借勢法。

  「既然駱大人是奉皇差來的,那就請上座。」魏忠賢不知道駱思恭領了什麼皇差,他很想問,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廠督亦奉皇命,我豈敢安坐。」駱思恭辭不就座,然後問道:「魏廠督要帶走鄒大人的遺骸嗎?」

  駱思恭這是在委婉地提醒:您既然把該查的都查了,那就趕緊走吧,這兒沒您的事兒了。

  接著,駱思恭笑著又補了一句:「剛才皇上還問為什麼是王少監去的書房呢。」

  魏忠賢面色一凝,他被駱思恭唬住了。「鄒大人的遺骸,西廠自然是要帶走的。」

  「魏廠督自便。」駱思恭也擺手,不過是朝詔獄的方向。

  等魏忠賢帶著西廠的人,和裝著鄒元標遺體的棺材離開之後,駱思恭才坐上主位,並對仍舊跪著的田爾耕說道:「田爾耕,你到底想幹什麼?」

  通過魏忠賢和駱思恭的對話,田爾耕得知王承恩和駱思恭是一起面聖的。但田爾耕並不知道王承恩究竟當著駱思恭的面向皇帝匯報了哪些事情。所以只能模模糊糊地說:「卑職一時鬼迷心竅.」

  「你就這麼想坐我的位置?」駱思恭更露骨地往前逼了一步。

  「卑職不敢!」田爾耕趕忙賠罪道:「卑職對大人誓無二心!」

  周圍同樣參與了問審的北鎮撫司官校聽見此話,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他們的腦子裡不約而同地冒出了同一個想法:這也太不要臉了,明明剛才還在西廠那裡誣稱駱大人與東林黨或有不當私交,現在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過他們想歸想,亂放屁還是不敢的。

  因為田爾耕沒有找到實證,所以對於王承恩而言,「錦衣衛掌衛事與東林黨有不當私交」這一猜測就是需要告知皇上,但又不能當著駱思恭的面說的話。而王承恩不說,駱思恭也就不知道。

  「呵。許顯純呢?」駱思恭輕哼一聲,不再追打。畢竟正事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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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大人的話,許顯純去案牘庫了。」田爾耕回答道。

  「案牘庫,他去查什麼?」駱思恭追問道。

  「魏廠督想調閱往年的記錄,就讓許顯純帶著西廠的執行去了。」田爾耕回答道。

  「西廠要查鎮撫司的案牘!」駱思恭一下子就警惕了起來。「哪一類,哪幾年的?」

  「不知道,這您得問許顯純。」田爾耕搖搖頭。

  「他媽的。屋漏偏逢連夜雨!」駱思恭怒罵道:「要是錦衣衛步了東廠的後塵,就是拜你們這群混帳貨所賜。」

  「大人息怒!」田爾耕趕忙低頭道。

  「等許顯純回來,你讓他把西廠調走的案牘按照時間和門類列出來送到本部。」駱思恭用指節敲桌子。「這次,你不會再抗命了吧?」

  「卑職不敢。」田爾耕單膝下跪抱拳道。

  駱思恭又俯視了田爾耕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道:「你們把鄒元標都審死了,到底有沒有弄出有用的東西?」

  「鄒大人半個字都沒說,是條漢子。」田爾耕雖然喜歡聽人慘叫,但也不是純粹的變態。

  「其他人呢?」駱思恭深呼吸兩下,順了順氣。「總不至於,你們就可著鄒大人這一個老頭使勁兒了吧?」

  「當然不是了。」田爾耕回答道:「查出來的東西就在您面前的書案上,魏廠督剛才還看來著。」

  「哦。」駱思恭隨手拿起一份文書,一邊看,一邊籠統地問道:「他們大概都扯了哪些人出來?」駱思恭只關心皇上吩咐的事情,不過他並不打算將真實意思告訴田爾耕。

  要是讓田爾耕知道皇上要給鄒元標定罪,那田爾耕大概率會重新支棱起來,甚至再次帶著北鎮撫司違抗自己的指令。因而在駱思恭看來,目前還是讓北鎮撫司一直保持惶然的狀態比較好。

  至於最後的錘子會怎麼砸,駱思恭自己也不知道。

  「回大人的話。被抓的人大多很硬氣,加之拷問的時間也不怎麼長,所以大多數犯人也和鄒大人一樣.」田爾耕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駱思恭粗暴地打斷了。

  「別說廢話了。我不是問你哪些人交代了,哪些人沒交代,而是問你目前簽字畫押的口供都扯出了哪些同黨!」

  「您可以自己看,真沒什麼油水。」田爾耕嘆氣說:「左光斗、魏大中這樣的人都說是個人行為,說只是想要防止君臣不相見的情況再次發生。這種口供毫無意義,也就沒有讓他們簽字畫押。而提及串謀、承認結黨營私的人,也沒咬出有分量的東林骨幹,只是把他們的朋友或是相熟的同僚給攀咬了出來。言官嘛,品秩都很低的,好些人連鄒大人的面都沒見過。要是能從他們的嘴巴里撬出有用東西,鄒大人也就不至於受罪了。」

  駱思恭沒有接關於鄒元標的話題,而是另起話頭反問說:「你難道要我去跟皇上講,『沒有人在背後指使他們,言官們只是單純地憂心國事而已』嗎?」

  這一問一答之間,無意識地戳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東林黨根本就不是一個組織嚴密的政黨,趙南星、鄒元標這樣的東林黨骨幹不需要也不會將言官們聚到一個屋子裡分配任務。他們只需要稍作暗示,就能讓左光斗、魏大中這樣容易熱血上頭,同時又憂心國事的人衝鋒陷陣。

  田爾耕不知道駱思恭是來給鄒元標這個死人定罪的,但直覺告訴他,駱思恭很不對勁:駱思恭來這兒這麼久,除了開頭的敲打以外就一直在問案子的事情,也不說要處置北鎮撫司,這明擺著是要繼續追查東林黨的案子。下了軟蛋的駱思恭突然硬起來,顯然跟他領著的皇差有關係。

  略作思考後,田爾耕得出了自己的結論:皇上給駱思恭的差事就是把案子審明白,以保住北鎮撫司。

  於是田爾耕建議道:「無論如何,這些人總還是有書信往來的。大人,我們可以去抄他們的家,只要能找出書信,就能挖出有分量的同黨,並將串謀逼宮的事情坐實。」

  駱思恭想了想,回答道:「別再鬧出人命了。」

  (本章完)